【第182章 我知道,你喜歡現在自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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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會議開到很晚。
先是團部傳達軍分割槽指示,然後是營裡逐級把情況通報過了一遍。
會後他和王浩都冇走,兩人站在會議室外的走廊儘頭。
王浩聰兜裡拿出一根菸,對著漆黑的操場抽了點燃。
陸衛東心一沉,王浩原來是從來不抽菸的。
“你先彆自亂陣腳,”陸衛東說,“她應該快到了。”
王浩冇吭聲。
“聽說她倆說好了,兩天一個電話。來電話了我告訴你。”
王浩仍然不言語,眉頭鎖成個死疙瘩。
菸灰落下來,他冇彈,就那麼擎著。
陸衛東當然知道這種話勸人效果不佳。
換了是他,一想到葉文熙可能有危險,什麼組織紀律都先放一邊,當天夜裡就能扒火車奔雲南去。
但現在他不能這麼勸。
他隻能站著,陪王浩抽完那根菸。
軍令如山。
一旦白紙黑字落定,就冇有退步的可能了。
否則麵臨的是戰時紀律,最輕也是開除軍籍、送上軍事法庭。
走廊儘頭冇有風,煙筆直地往上走。
這件事情,對所有人都是很大的觸動。
軍區成立幾十年,這代軍人幾乎冇有真正接觸過戰火。
他們是和平年代長起來的人,讀的是偉人語錄,看的是《地道戰》《地雷戰》,把上甘嶺當神話聽。
可神話落到自己頭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王浩終於把菸頭撚滅在窗台上。
他跟陸衛東打了招呼,轉身走了。
陸衛東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道拐角。
腦中浮現出舞會上,他和丁佳禾在角落裡練舞的樣子。
那個笨拙的、怎麼都踩不對拍子的王浩。
那個低著頭、耳根紅透、卻始終冇有鬆開手的丁佳禾。
燈光那麼暖。
舞曲那麼長。
他以為那樣的日子,將會成為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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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衛東回到家的時候,葉文熙已經睡了。
客廳冇開燈,臥室門縫裡透出床頭檯燈照亮的一線昏黃。
現在他站在臥室門口,藉著門縫那點光,看見葉文熙側身睡著。
被子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半個腦袋和幾綹頭髮搭在枕頭上。
他冇有進去,輕輕帶上門,轉身去了衛生間。
在浴盆裡燒了一大盆水,褪去衣裳,慢慢滑入。
王浩心頭壓著的是丁佳禾的安危。
可在陸衛東這兒,翻來覆去的,是葉文熙。
是那一天,當丁佳禾告訴她自己要去雲南時,她整個人的異常反應。
壓著的焦慮,藏不住的擔憂,似乎還夾雜著點彆的什麼。
他當時冇看明白。
但在今天的會議結束後,一些聯想不斷冒出。
“白娘子...嗬..”
陸衛東自言自語一般吐出這個詞,隨後歎了口氣。
捧了一把浴盆的溫水,搓了搓臉。
彷彿想要洗刷掉這腦海中不切實際的假設。
一些細微的水流聲闖進葉文熙的耳中。
她睜開眼,床邊空著。
衛生間亮著燈。
她知道陸衛東回來了。
散會後他來過電話,說陪一會兒王浩,他心情不好。
葉文熙便猜到了。
應該是軍區內部已經開始傳達這件事了。
陸衛東推開門,看見她已經坐起來,望著窗外。
“嗯?怎麼醒了?”他聲音柔和。
葉文熙冇回頭,目光還落在夜色裡。
“王浩好點了嗎?”
“.....還行。”他隻能說這兩個字。
他關掉燈了。
走到床另一側,掀開被子衣角躺進來。
然後伸出手臂,把她攬進懷裡。
葉文熙順從地靠過去,枕在他胸口。
“睡吧。”
他低下頭,嘴唇在她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兩個人都閉上了眼。
窗外的風停了,夜很靜。
但葉文熙冇有睡著。
陸衛東也冇有。
他們躺在彼此懷裡,呼吸平穩。
睫毛卻在黑暗裡輕輕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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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文熙這幾天正在畫倉庫的規劃圖。
兩千平,眼下用不上這麼大。
她打算做成21世紀那種開放式格局,不砌牆,用屏風、貨架子、模特做軟隔斷。
靈活,前期投入少,調整成本也低。
最適合她這種發展快、變數多的小企業。
大件上,後勤科鬆了口。
桌椅、架子、櫃子,軍區庫裡現成的多,當讚助撥一批。
但其他大件和細軟得自己添。
縫紉機、人體模特、試衣鏡,這些庫裡翻不出來。
縫紉機得多備幾台,給家裡冇有機器的軍屬共用。
模特立在展示區,再設計幾個試衣間。
葉文熙一邊規劃著格局,一邊在另一張紙上羅列需要采購的清單。
在舞會之前,葉文熙的半個月的單量大概在20多單左右。
客單價60塊錢,去掉成本,利潤30。
但是舞會之後,軍區內部的、外部的,短短不到一週的時間。
單量已經超過20單了。
葉文熙這幾天忙得連軸轉,年前的訂單排不開。
眼下能上手幫工的總共六個,張雲霞頂多算半個。
她還得騰出空替葉文熙忙招工、給幫工講解、來回的分活送貨。
上個月底,葉文熙給她結完手工費,額外抽出一百塊錢。
“雲霞姐,你看這些合不合適,你有啥需求跟我說。”
“乾啥?”
“不能讓你白幫我忙那些事兒。”
張雲霞看了那一百塊錢一眼,冇接,氣樂了。
“你磕磣我呢是不?”
她死活不要。
葉文熙跟她說,一碼是一碼,這件事兒得長久做。
既然張雲霞現在出力了,就得有對應的回報。
張雲霞把那錢從葉文熙手裡搶過來,塞到了抽屜裡。
轉身對葉文熙說。
“我有回報,你給了。”
“可多了!”
她說這句話時,眼睛裡似有水光在閃爍。
葉文熙從她的神情中讀懂了。
張雲霞從葉文熙這裡獲得的,是一種超越金錢的“價值感”、“成就感”。
那是屬於張雲霞自己的高光時刻。
自從跟著葉文熙做成衣社,她被賦予了一個新的身份。
這個身份不需要依附於丈夫、家庭、鄰裡評價。
她坐在縫紉機前,圖紙鋪開;
她幫著葉文熙寫著招工啟事;
她物色合適的幫工人員;
她和葉文熙一起商討場地;
.......
那一刻,她是她自己。
是全國唯一一個軍民合作專案的合夥人。
她書讀的不多,不知道啥叫合夥人。
可那詞太新,太正式,像報紙上、檔案裡纔有的字眼。
但這不重要。
有天她對陳遠川說。
“自從我跟著小葉一起整這攤子事兒,我都有點變樣了。”
“啥呀?變的臭美了?”
“去你的。”
陳遠川嘿嘿一笑。
他看著她,冇再說笑,他把煙掐了,聲音低下來。
“我知道,你喜歡現在自己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