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蘇小糖,二十六歲,此刻正跟一個認識了不到四十分鍾的男人,走向他的公寓。
如果我媽知道這件事,大概會先把我腿打斷,再把我從族譜上除名。順序絕對不會錯,因為她是那種做事講究條理的女人。
“你走路怎麽一瘸一拐的?”陸宴走在前麵,忽然停下來回頭看我。
“高跟鞋走了四條街,你說呢?”我沒好氣地扶著路邊的欄杆,感覺自己腳底大概已經磨出了血泡,“我現在的腳底板,比我的心還碎。”
陸宴沉默了兩秒,走回來,在我麵前半蹲下來。
“上來。”
“幹、幹嘛?”
“揹你。你這樣走到我家,天都黑了。”
我看了看他寬闊的背,又看了看自己沾滿灰塵的婚紗裙擺,心裏進行了一場激烈的思想鬥爭。
矜持 vs 腳疼。
矜持隻撐了零點三秒就潰敗了。
我趴到他背上,雙手環住他的脖子。他的後背很寬,隔著襯衫能感受到溫熱的體溫和結實的肌肉線條。他站起來的時候,我本能地收緊手臂,整個人貼在他背上。
“蘇小糖。”
“嗯?”
“你再用點力,我就要被你勒死了。”
我趕緊鬆了鬆手,臉“騰”地燒起來。幸好他看不見我的表情,不然我可能會當場跳下來滾進下水道。
“不好意思,第一次被人揹,業務不熟練。”
“第一次?”他語氣裏帶點意外,“小時候你爸沒背過你?”
“我爸啊,”我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看著他的側臉,“我爸忙著掙錢呢,沒空揹我。我媽說女孩要獨立,摔了自己爬起來,背什麽背。”
陸宴沒說話,隻是把我往上顛了顛,背得更穩了一些。
七月的風裹著熱浪撲麵而來,但我趴在他背上,居然覺得沒那麽熱了。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雪鬆味,混著洗衣液的清香,好聞得讓人想多吸兩口。
我克製住了這個變態的衝動。
畢竟我們才認識四十分鍾,把人當人形香薰不太合適。
陸宴住的那棟公寓樓果然很貴。大廳裏鋪著大理石地板,前台站著一個穿製服的保安,看見陸宴背著一個穿婚紗的女人進來,表情管理非常專業,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陸先生好。”
“嗯。”陸宴麵不改色地背著我走向電梯,“張叔,幫我留意一下,待會兒可能有快遞。”
“好的陸先生。”
電梯門關上,我拍拍他的肩膀:“你們保安見過世麵啊,看見背新娘都不驚訝。”
“他在這幹了八年,見過的怪事比你看過的言情小說還多。”
“你怎麽知道我看言情小說?”
“猜的。”
“……你這個人真的很欠揍你知道嗎?”
電梯到了十八樓,門開啟,是一條鋪著淺灰色地毯的走廊,隻有兩戶。陸宴騰出一隻手來按指紋鎖,門“嘀”一聲開了。
他彎腰把我放在玄關的換鞋凳上,然後從鞋櫃裏拿出一雙嶄新的男士拖鞋。
“先將就穿,家裏沒有女款。”
我低頭看了看那雙起碼大了四五個碼的拖鞋,又看了看自己腳上磨得血肉模糊的腳後跟,默默把拖鞋套了上去。那畫麵就像小孩偷穿大人的鞋,走一步拖鞋飛出去半米。
陸宴看著我像企鵝一樣蹣跚走了兩步,嘴角又出現了那個可疑的抽動。
“想笑就笑,憋著容易得內傷。”我破罐破摔。
他這次沒忍,靠在玄關的牆上笑得肩膀直抖。
我算是發現了,這個男人平時看起來冷著一張臉,其實笑點低得令人發指。而且他笑起來的時候,那雙太妃糖色的眼睛會彎成很好看的弧度,硬朗的五官被笑容軟化,莫名有一種少年感。
三十多歲的人了,笑成這樣真的很犯規。
“你笑夠沒有?”我雙手叉腰,婚紗裙擺像個巨大的泡芙,“我還要換衣服呢!”
陸宴收了笑,伸手朝客廳方向一指:“臥室在左手邊,衣櫃裏的衣服隨便挑。我去廚房給你倒杯水。”
我拖著巨大的拖鞋、提著婚紗裙擺,像個移動的奶油蛋糕一樣挪進了他的臥室。
臥室很大,裝修是簡約的灰白色調,床單鋪得一絲褶皺都沒有,枕頭擺放得整整齊齊。床頭櫃上放著一盞台燈和一本看到一半的書——《百年孤獨》。
一個在床頭看《百年孤獨》的男人。
我突然覺得周景川那種隻會看財經新聞和健身房自拍的男人,low得像地鐵自助鮮花店的下架花束。
開啟他的衣櫃,我陷入了新的困境。
陸宴的衣服基本都是襯衫、西裝和幾件深色的休閑衫,沒有一件是我能直接套上出門的。我翻了半天,在最裏麵的格子裏找到一件淺灰色的棉質T恤,摸起來軟軟的,大概是被洗過很多次。
我把T恤從衣架上取下來,對著自己比了比——這件T恤穿在我身上大概能當連衣裙。
管不了那麽多了。
我迅速脫掉已經被汗水和淚水浸泡過無數遍的婚紗,像一個掙脫蠶蛹的蝴蝶——不對,更像一個從包子皮裏滾出來的肉餡。婚紗“啪”一聲落在地上,我甚至懶得看它一眼。
套上陸宴的T恤,下擺剛好到我大腿中間的位置。布料柔軟得像是被陽光曬過的雲朵,上麵還殘留著他身上那種淡淡的雪鬆味。
我把頭發散下來,用他的梳子勉強梳順了,對著穿衣鏡看了一眼。
嗯,雖然妝已經花成了煙熏熊貓眼,但至少看起來不像一個逃難的新娘了。
更像一個剛睡醒就穿了男朋友衣服出門的——等等,我們才認識四十分鍾,哪來的男朋友?
我晃了晃腦袋,把這種危險的想法甩出去。
走出臥室的時候,陸宴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麵前茶幾上放著兩杯水。他抬頭看見我,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真的隻有一秒,然後就移開了。
但我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微微紅了一下。
“衣服挺合適。”他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評價天氣。
“你這話說的,好像我經常穿男人衣服似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逗你的。”我在他對麵坐下,把拖鞋踢掉,盤腿縮排沙發裏。
“陸先生,我們現在來談談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