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宴的房子很大，但住進去之後我才發現，大房子有一個致命的缺點——
你會經常找不到人。
比如現在，我洗完澡出來，穿著新買的睡衣——對，就是物業小姑娘幫忙挑的那套，粉色的，上麵印滿了卡通柴犬，可愛得令人發指——在客廳轉了一圈，沒找到陸宴。
書房沒有，健身房沒有，廚房也沒有。
最後我在陽台上找到了他。
他坐在陽台的藤椅上，手裏拿著一杯茶，麵前的小圓桌上攤著一本書。夜風從窗外吹進來，把他的襯衫下擺吹得微微飄動。遠處的城市燈火璀璨，在他身後鋪成一片流光溢彩的幕布。
聽見我的腳步聲，他轉過頭來。
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柴犬睡衣上，停了一秒。
“好看。”他說。
“你是在誇睡衣還是在誇我？”
“都在誇。”
我走過去，在他旁邊的另一張藤椅上坐下，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遠處的夜景。
“你在看什麽？”
“在看燈。”
“燈有什麽好看的？”
“好看的東西不一定需要理由。”
我轉頭看他。他的側臉被遠處的燈光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暈，鼻梁挺直，下頜線條利落，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
這個男人，長得是真的好看。
“陸宴，”我說。
“嗯？”
“你說你看了我四十分鍾，是真的嗎？”
“真的。”
“那你當時在想什麽？”
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仰頭看了看夜空。今晚的雲層很厚，一顆星星都看不見，隻有一輪模糊的月亮藏在雲後麵，像一個害羞的姑娘。
“想了很多，”他說，“也想得很亂。”
“比如？”
“比如——”他想了想，“這個姑娘為什麽穿婚紗一個人坐在便利店門口？她是不是被人欺負了？我要不要過去問問？她會不會覺得我是壞人？”
“還有呢？”
“還有——”他頓了頓，“她哭起來的樣子，為什麽這麽好看。”
我的臉瞬間燒了起來。
“你騙人！”
“沒騙你。”他說，語氣認真得不像是在開玩笑，“你當時妝都花了，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像一隻剛從水裏撈出來的小兔子。但就是好看。”
“你這審美有問題。”
“審美沒有問題，”他轉頭看我，“是標準不一樣。”
“什麽標準？”
“別人覺得好看是五官精緻、妝容完美。我覺得好看是——真實。”
我又被他噎住了。
這個男人說話的方式真的很奇怪。他從來不說“我愛你”這種直白的話，但他會用“你哭起來的樣子很好看”這種話，把你的心髒擰成一團。
“陸宴，”我深吸一口氣，“你能不能教我？”
“教你什麽？”
“教你怎麽說這種話。”
“什麽話？”
“就是這種——”我比劃了一下，“讓人心跳加速的話。”
他看著我，太妃糖色的眼睛裏映著遠處的燈光。
“不用教。”
“為什麽？”
“因為你不需要說這種話。”他說，“你隻要站在那裏，我就已經心跳加速了。”
我決定以後再也不在晚上跟陸宴聊天了。
因為我需要睡覺，而他說完這種話之後，我至少需要兩個小時才能平複心跳。
“我去睡了，”我站起來，“晚安。”
“晚安。”
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陸宴。”
“嗯？”
“你的臥室在走廊那頭，我的在這頭。中間隔了大概十米。”
“嗯。”
“這十米，你會不會覺得太遠了？”
他沉默了一下。
“如果你覺得遠，我可以搬過來住客廳。”
“不是那個意思！”我趕緊解釋，“我的意思是——算了，沒什麽。晚安！”
我飛快地走回客房，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心髒“咚咚咚”地跳個不停。
我剛纔想說什麽？
我想說的是——這十米，你會不會覺得太遠了？我有一點覺得。
但這話說出來也太丟人了。認識不到三天，就想讓人家搬到隔壁住？（說實話：其實是搬到一起住。）
蘇小糖，你的矜持呢？你的臉皮呢？
我把臉埋進枕頭裏，發出一聲悶悶的哀嚎。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陸宴發來的微信。
【陸宴：睡不著的話，廚房有熱牛奶。微波爐轉一分鍾。】
我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十秒，回了一條：
【蘇小糖：我沒說我睡不著。】
【陸宴：你每次緊張的時候都會說“算了沒什麽”，然後跑掉。今天你已經說了三次了。】
我翻了個白眼。
【蘇小糖：你怎麽記得這麽清楚？】
【陸宴：因為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分鍾，我都記得很清楚。】
我把手機扣在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裏，發出一聲長長的、悶悶的尖叫。
這個男人。
這個男人！！！
我深呼吸了十次，重新拿起手機。
【蘇小糖：陸宴，你是不是對每個女生都這樣說話？】
【陸宴：我說過，不是對誰都好。】
【蘇小糖：那你為什麽對我好？】
【陸宴：因為你是蘇小糖。】
【蘇小糖：這算什麽理由？】
【陸宴：這已經是最好的理由了。】
我盯著螢幕看了三十秒，然後把手機放下，翻身下床，去廚房熱了一杯牛奶。
端著牛奶經過客廳的時候，我看見陸宴已經不在陽台上了。書房的燈亮著，門半開，裏麵有鍵盤敲擊的聲音。
我站在書房門口猶豫了三秒，最終沒有敲門，輕手輕腳地回了房間。
躺在床上，喝著溫熱的牛奶，我給蘇小糯發了一條訊息。
【蘇小糖：你姐夫這個人，是不是對誰都這麽溫柔？】
蘇小糯秒回：
【蘇小糯：？？？姐你大半夜不睡覺在這發什麽花癡？】
【蘇小糖：我沒發花癡！我問你正經的！】
【蘇小糯：好吧好吧。據我所知，陸宴在公司是出了名的冷麵閻王。開會的時候從來不笑，說話言簡意賅，能把人懟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我們公司跟他合作過的專案經理說，跟陸宴開會就像參加高考，緊張得要命。】
【蘇小糖：真的假的？】
【蘇小糯：真的！所以你說他對你溫柔，那隻能說明——他喜歡你啊姐！！！這還用問嗎！！！】
我放下手機，把牛奶喝完，關燈，躺好。
黑暗中，我盯著天花板，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下去。
他喜歡你啊姐。
這句話在腦海裏轉了一圈又一圈，像一首單曲迴圈的歌。
窗外有蟬鳴聲，斷斷續續的，像是在給這個七月的夜晚伴奏。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陸宴。
三十五歲，做投資的，喜歡在陽台看夜景，說話讓人心跳加速，會在半夜提醒你喝熱牛奶。
這個男人，是我老公。
我在被窩裏無聲地笑了很久，然後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