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報到日與“忍”字謎------------------------------------------，鉸鏈發出乾澀刺耳的“吱呀——”聲，像某種不歡迎的歎息。，右手捏著的報到通知書已被汗浸濕。登記簿上，前一行是“縣農機廠/張富民/反映工資拖欠/信訪辦/無”。他筆尖一頓，寫下：北京大學/陳默/報到/縣委辦公室/（空）。“先進工作者”搪瓷缸後抬起眼：“二號樓三層。”。陳默在一扇敞開的門前停下，裡麵傳來剪刀清脆的“哢嚓”聲和一個帶笑的女聲：“……所以說王主任，青石鎮那攤子事兒，還真就得找個‘高材生’去才能‘理順’嘍？”“高材生有理論，缺實際。”一個略沉的男聲接話，帶著菸草的沙啞，“正好，新來的那個就是北大的。讓他去試試水，趟趟雷。成了，是辦公室培養有力；不成，也是年輕乾部必要的‘鍛鍊’嘛。”，影子被走廊儘頭的窗光拉長，投進室內。“咳。”靠裡的辦公桌後，一個穿灰色短袖襯衫、眼鏡片很厚的男人清了清嗓子，目光越過煙霧看向門口，“陳默？”“是，劉科長。”陳默走進來，將報到通知放在桌上。，綜合科科長。他點了點靠門那張空桌：“你的位置。這位是張姐，內勤。”旁邊剪報紙的碎花襯衫婦女笑著點頭，眼神卻飛快地瞟了他一眼，又垂下。。桌麵綠色漆皮斑駁，正中央，被人用利器深深地刻了一個字——“忍”。筆畫粗礪，入木三分。。這不是磨損，是故意的。上一任是誰？為什麼刻這個？是提醒，是宣泄，還是……警告？“三條規矩。”劉建軍的聲音傳來，不容置疑，“嘴嚴，手勤，心穩。基層不比你學校，很多事，急不得，更簡單不了。多看，多聽，多想，少說。”，從包裡抽出幾張《光明日報》，撫平，蓋住了那個“忍”字。動作自然，但指尖在報紙下，順著那深深的刻痕，輕輕描摹了一遍。“心要穩”……他品著這句話，和桌上這個字。“小陳啊，”張姐倒了杯暗紅色的茶過來，壓低聲音，帶著熟稔的分享感，“剛纔我們正說呢，青石鎮那邊，扶貧工作出了點狀況，急需人手。王濤副主任的意思，是想讓有文化的年輕同誌去支援一下。那可是……艱苦地方，也是鍛鍊人的好地方。”，但話裡的指向，清晰無誤。
陳默想起登記簿上“信訪辦/無”的那行字，想起走廊裡那句“試試水，趟趟雷”。青石鎮。這個名字，以這種方式，砸進了他報到的第一天。
“謝謝張姐。”他接過茶杯，滾燙。“我剛來，很多情況不熟悉。領導安排，我服從。”
劉建軍看了他兩秒，掐滅煙：“下午王主任可能要見你。準備一下。”
下午，副主任辦公室。
王濤微胖，圓臉，手腕上一串油亮的檀木佛珠。他笑著讓陳默坐，親自倒了杯茶。
“小陳，北大的高材生，來我們小縣城，委屈了。”他語氣和藹，“不過，基層最能鍛鍊人。尤其是像青石鎮這樣的地方，情況複雜，矛盾集中，正是你們年輕人施展才華、瞭解國情的好舞台。”
他轉動著佛珠：“鎮上的扶貧專案，遇到點阻力。群眾有些……不理解。需要有個政策水平高、善於溝通的同誌下去，把縣委縣政府的決心和政策，給老百姓講清楚，把工作‘理順’。我覺得，你很合適。”
不是商量，是通知。那雙帶笑的眼睛裡，冇有任何征求意見的意思。
“我服從組織安排。”陳默說。
“好！有覺悟！”王濤拍拍他肩膀，“不過也不急。你先在辦公室熟悉一週，下個月再說。具體工作，劉科長會交代你。”
回到綜合科，已是下班時間。劉建軍不在，張姐也走了。辦公室隻剩他一人。
陳默坐到桌前，冇有開燈。夕陽從窗戶斜射進來，將桌麵切成明暗兩半。他掀開那張《光明日報》，“忍”字在昏黃光線下，像一道沉默的傷疤。
他從行李包底層，翻出那本卷邊的《清江縣誌》。找到“青石鎮”詞條。簡介很短：“位於縣境西南山區，距縣城四十二公裡。以出產青石、杉木聞名。民風淳樸……”
淳樸？
他合上書，手指無意識地敲著那個“忍”字。然後，他開啟嶄新的筆記本，寫下：
“2003年7月15日，報到。科長劉建軍，三條規矩。同事張姐，訊息靈通。副主任王濤，手腕有佛珠，安排我去青石鎮‘理順’工作。桌麵有‘忍’字，刻痕甚深。”
筆尖停頓。他翻到縣誌後麵附的、簡陋的縣域地圖。找到那個代表青石鎮的黑色圓點。四十二公裡，山區。
他看了很久。然後，在日記末尾，用力添上一行字：
“此去非鍛鍊，乃入局。慎之。”
窗外，知了聲嘶力竭。吊扇慢悠悠地轉。
陳默鎖上抽屜，將鑰匙拔出。鑰匙環上，掛著一枚他從北大圖書館帶走的、已經磨損的銅質書簽，上麵刻著四個小字：“實事求是”。
他把鑰匙和書簽，緊緊攥在手心。金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走出辦公樓，夏夜的熱浪混雜著塵土氣撲麵而來。縣委大院門口，白天那位登記的門衛老師傅，正提著半桶水，慢悠悠地沖刷著水泥地上的茶漬。
看到陳默出來，老師傅動作冇停，眼皮卻抬了抬，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夜色說：
“青石鎮……黑石嶺那片的界碑，年頭久了，雨打風吹的，塌了有小半年了。”
陳默腳步一頓。
老師傅依舊冇看他，彎腰擦著水漬，聲音混在水流聲裡，有些模糊：“為著那幾片老林子，李王村跟大竹村，爭了怕有十年往上嘍。上月，縣裡聯合工作組下去，想重新勘界……冇弄成。兩邊的人，差點在山上動了傢夥。”
他直起身，把抹布扔回桶裡，發出一聲悶響。
“碑塌了，人心裡的界，就更硬了。 不好弄，不好弄啊……”
說完，他拎起桶，佝僂著背，轉身走回了門衛室，再冇看陳默一眼。
陳默站在原地。王濤副主任和煦的笑臉、那句“把工作‘理順’”、桌上深刻的“忍”字、還有此刻門衛師傅這冇頭冇尾卻資訊量巨大的幾句話，像幾塊冰冷的石頭，在他胃裡沉沉墜下。
界碑已塌半年。十年山林糾紛。上月縣工作組調解失敗，險些引發械鬥。
這就是“情況複雜”。這就是“矛盾集中”。這就是需要他去“理順”的“工作”。
縣委大院門口“為人民服務”的鎏金大字，在路燈下泛著模糊的光。
陳默握緊口袋裡的U盤，走進夏夜悶熱的空氣中。
第一天結束。而關於青石鎮的迷霧，和桌上那個冰冷的“忍”字，纔剛剛開始滲入這個夏天的黃昏。
下一章預告：認知被顛覆、原則受考驗、並深刻影響主角未來命運的關鍵戰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