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關的秋風格外凜冽。
幕祁勒馬立於高坡之上,玄色披風被朔風扯得獵獵作響。他半眯著眼,望向關外那片灰黃色的曠野——越國的藤甲兵已在三裏外列陣完畢,密密麻麻如同一片蟄伏的甲蟲。
“將軍,越軍約莫三萬,藤甲兵居中,兩翼是弓弩手。”副將趙破策馬靠近,壓低聲音稟報,“斥候來報,領軍之人……是越國丞相,越商。”
最後兩個字落下來,幕祁握韁繩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了。
他沒有說話,隻是微微偏頭,露出一截冷硬的下頜線。日光打在他臉上,將那雙眼照得格外分明——左眼漆黑如墨,右眼卻已蒙上一層渾濁的白翳,像是被什麽東西從裏麵蝕壞了。
那是三年前在雁門關外留下的舊傷。箭簇入眼時,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親手將箭桿折斷,繼續揮刀砍殺了半個時辰。等軍醫趕到,那隻眼睛已經廢了。
趙破跟隨他七年,深知將軍每逢對陣越商時便會變得格外沉默。那種沉默不是尋常的謹慎,而是一種被壓到極致的、幾乎要繃斷弦的克製。
“傳令。”幕祁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像是砂石在鐵器上碾過,“玄甲軍分三隊,李恪領左翼埋伏於柳溝,王放領右翼占據土坡,中軍不動,等我號令。”
“是。”
趙破剛要領命離去,忽聽幕祁又道:“她來陣前了?”
這話問得沒頭沒尾,但趙破立刻明白了。他回頭望了一眼,果然看見越軍陣中駛出一輛戰車,車上立著一麵墨綠色大旗,旗下站著一人,身形纖細,發束銀冠,寬大的丞相朝服被風吹得緊貼在身上,顯出一副消瘦的輪廓。
“是,越商親至陣前。”
幕祁沒再說什麽。他隻是緩緩策馬上前兩步,獨眼凝視著那道遙遠的身影,薄唇緊抿成一條線。
十年了。
從虎牢關到雁門關,從渭水之畔到太行山下,他與她在戰場上交手不下二十次。每一次,他都在想同一個問題——
你究竟還認不認得我。
而每一次,他都把這個問題連同翻湧的恨意一起,壓回胸腔最深處。
“越軍開始推進了!”趙破急聲道。
幕祁收回目光。方纔那一瞬間的恍惚已經從他臉上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他抬手拔出腰間長劍,劍身在秋日下泛出一片寒光。
“擊鼓。”
沉悶的戰鼓聲從山崗上響起,一下,一下,像是某種巨獸的心跳。
與此同時,對麵的越軍陣中也響起了鼓聲。兩種鼓聲在空曠的原野上碰撞、撕扯,將空氣撕成碎片。
幕祁看著越軍陣形緩緩展開,藤甲兵舉著盾牌向前推進,腳步整齊劃一,震得地麵微微發顫。他一眼便看出這陣法的精妙之處——藤甲兵並非一味前壓,而是留有後手,兩翼弓弩手藏而不發,分明是在引誘他先出動騎兵。
她還是這樣,用兵謹慎,步步為營,從不給他可乘之機。
幕祁嘴角微微勾起,那笑意卻未抵達眼底。他抬起左手,做了一個手勢。
趙破立刻會意,從懷中取出一麵小旗,朝柳溝方向揮了三下。
片刻之後,左翼傳來一陣轟隆聲——不是馬蹄,而是滾木礌石從斜坡上傾瀉而下的巨響。李恪並未如越商預料的那樣派出騎兵衝鋒,而是用巨石截斷了藤甲兵與後陣之間的聯係。
越軍陣中微微騷動起來。
幕祁盯著那輛戰車,看見越商似乎在向身邊的將領下達什麽命令,動作幹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即便隔著這麽遠的距離,他也能想象出她此刻的神情——眉心微蹙,眸光沉靜,薄唇緊抿,整個人像一把繃緊了弦的弓。
她從來都是這樣的。從十三歲起就是。
不,不對。幕祁猛地掐斷了這個念頭。十三歲之前的她不是這樣的。那時候她會笑,會在他從河邊捉魚回來時赤著腳跑過來,會蹲在灶台前被煙熏得眼淚直流還不肯離開,會在他發高燒時整夜握著他的手,嘴裏翻來覆去地說——
“阿祁,你別死,你死了我怎麽辦。”
那雙手很小,指節分明,指尖因為常年搓洗衣服而泛紅脫皮,卻握得那樣緊,彷彿真的能握住一個人的命。
幕祁閉上眼,又睜開。
那隻完好的左眼裏,有什麽東西碎了,又被重新拚合。
“將軍,時機到了!”趙破低聲道。
幕祁將長劍舉過頭頂,劍刃反射的日光如同一道訊號——中軍三千玄甲騎兵同時拔刀,刀鋒出鞘的聲音匯成一片,像是某種猛獸磨牙的聲音。
“殺。”
他隻說了一個字,聲音不大,卻像是淬了毒,每一個聽到的人都感到脊背發涼。
玄甲軍動了。
三千鐵騎如潮水般從高坡上傾瀉而下,鐵蹄踏碎枯草,捲起漫天黃沙。幕祁一馬當先,玄甲映著日光,整個人如同一支離弦的黑色利箭。
他聽見風在耳邊呼嘯,聽見身後鐵騎的呐喊,聽見對麵越軍陣中響起的號角聲。所有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匯成一片巨大的轟鳴。
而在那片轟鳴之下,他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像是在敲一扇永遠不會開啟的門。
越商站在戰車上,看著那道黑色的洪流從高坡上傾瀉而下。
她的手指微微收緊,握住了車轅上的扶手。風從正麵吹來,將她的朝服吹得向後飛揚,露出裏麵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那本不該是丞相該穿的衣物,但她習慣了。
“丞相,玄甲軍來勢凶猛,是否讓藤甲兵收縮防禦?”身旁的副將急切地問道。
越商沒有立刻回答。她盯著那道衝在最前方的黑色身影,眉心微微蹙起。
幕祁。
景朝鎮北將軍,玄甲軍的統帥,她在這片戰場上最危險的對手。
他們的第一次交手是在四年前,渭水之戰。那一戰她用了三個月的精心佈局,卻被他在一天之內全部破解。戰後她複盤了整整七天,發現他每一步都走在了她最薄弱的節點上,精準得彷彿能看穿她的心思。
從那以後,她便開始研究他。他的用兵習慣,他的性格弱點,他的過往經曆。
她能查到的資訊不多。景朝對這位將軍的出身諱莫如深,隻知道他幼年貧寒,從軍後一路擢升,憑借戰功封侯拜將。沒有人知道他的父母是誰,沒有人知道他來自哪裏。
他就像是從戰場上憑空長出來的一把刀。
“丞相!”副將的聲音更急了。
越商回過神來,迅速掃了一眼戰場局勢。玄甲軍已經衝到了藤甲兵陣前,卻沒有如她預想的那樣正麵衝陣,而是在接觸的瞬間忽然分作兩股,左右包抄,如同一隻張開鉗口的蠍子。
這是她未曾預料到的變招。
“傳令,藤甲兵變陣為圓陣,盾牌向外,長矛手補位。”越商的聲音平靜而清晰,像是在朝堂上議事一般從容,“弓弩手分三排輪射,瞄準玄甲軍側翼,不要射中藤甲兵。”
“可是圓陣會——”
“會損失靈活性,我知道。”越商打斷他,“但如果不這麽做,玄甲軍會在半炷香之內將我們的陣型撕成兩半。幕祁要的就是這個——他在逼我犯錯。”
副將咬牙領命而去。
越商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那道黑色身影上。幕祁已經勒馬停在了箭程之外,獨眼冷冷地注視著越軍陣型的變化。
隔著漫天的黃沙和喊殺聲,她忽然覺得那道目光有些熟悉。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從心底升起,像是一根極細的針,刺入某個被遺忘已久的角落。她的頭忽然劇烈地疼了起來,眼前的一切開始晃動——戰車、旗幟、士兵、黃沙,所有的一切都在旋轉,攪成一團混沌的顏色。
然後,在那片混沌之中,她看見了一雙眼睛。
不是現在這隻冷酷的、蒙著白翳的獨眼,而是另一雙——漆黑的、幹淨的、帶著少年意氣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對她笑。
“阿商,你慢點跑,別摔著了——”
“丞相!丞相您怎麽了?!”
越商猛地回過神來。她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彎下了腰,雙手死死按著太陽穴,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
她深吸一口氣,直起身來。
“無妨。”她的聲音有些啞,但依然平穩,“老毛病了。戰況如何?”
副將擔憂地看了她一眼,但還是迅速稟報道:“圓陣已經結成,玄甲軍攻勢受挫,但幕祁似乎並不打算撤退,他的人在重新集結——”
話未說完,一陣更猛烈的喊殺聲從後方傳來。
越商臉色驟變,猛地回頭。
隻見越軍後方濃煙滾滾,無數火把從山道兩側丟擲,落在輜重車隊上,瞬間燃起衝天大火。糧草輜重是軍隊的命脈,一旦被焚,前線的士氣便會瞬間崩塌。
“他什麽時候派人繞到後方的?”副將駭然道。
越商閉了閉眼。
她明白了。玄甲軍正麵衝鋒是佯攻,左右包抄是障眼法,真正的殺招在後方。幕祁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在正麵戰場上與她硬碰硬——他要的是釜底抽薪。
這一局,她又落了下風。
“鳴金收兵。”越商睜開眼睛,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退回虎牢關內,據城而守。”
“丞相,我們還有兵力——”
“我知道。”越商轉身走下戰車,步伐穩定,看不出絲毫慌亂,“但幕祁不會給我們重整旗鼓的時間。他的人已經繞到了後方,前方圓陣雖然能撐住一時,但糧草被焚的訊息一旦傳開,軍心必亂。與其在這裏被內外夾擊,不如儲存實力,退回關內再作打算。”
她頓了頓,忽然回頭看了一眼遠處那道黑色身影。
幕祁似乎也在看她。
即便隔著千軍萬馬,即便風沙遮天蔽日,她依然能感受到那道目光——像一根燒紅的鐵條,隔著十年的光陰,灼在她的心口上。
為什麽?
越商按住又開始隱隱作痛的額頭,轉身登上戰車。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轉身的那一刻,幕祁的獨眼死死地盯著她的背影,嘴唇無聲地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名字。
十年了,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這個名字。在他的副將、士卒、同僚麵前,他是鎮北將軍幕祁,冷厲果決,殺伐無情。沒有人知道這個名字像一根刺,紮在他心口最深處,每一次呼吸都在流血。
阿商。
你為什麽認不得我。
還是說——
你根本就是裝作認不得我。
秋日的陽光漸漸西斜,將整個戰場染成一片昏黃。兩軍各自收兵,隻留下滿地的斷箭、殘旗和未幹的血跡。
幕祁回到營帳時,趙破正在替他卸甲。玄鐵甲冑上濺滿了血,有些是敵人的,有些是他自己的——右臂上不知何時被流矢劃了一道口子,鮮血已經浸透了裏衣,他卻渾然不覺。
“將軍,您的傷——”
“皮外傷,不礙事。”幕祁坐在案前,伸手拿起一卷軍報,目光掃了幾行,忽然道,“趙破,你說一個人若是被抹去了記憶,還能不能想起來?”
趙破愣了一下。他跟隨幕祁多年,從沒聽將軍問過這種問題。幕祁向來隻關心糧草、兵力、地形、敵情,從不談論與戰事無關的事情。
“屬下……不太懂這些。”趙破老老實實地回答。
幕祁沒有繼續追問。他放下軍報,從懷中摸出一樣東西——那是一枚小小的玉墜,拇指大小,雕成一條魚的形狀,玉質粗糙,甚至算不上什麽好玉,邊角處還缺了一小塊。
他把玉墜放在掌心裏,用拇指緩緩摩挲著那道缺口。
那是她咬的。
那年他十二歲,她十一歲。他從河裏摸了一條魚,用柳條串了提回家,她蹲在門檻上等了整整一個下午。他烤魚的時候火太大,把魚烤糊了,她氣鼓鼓地咬了一口魚尾巴,結果被魚刺卡了喉嚨,哭了半個時辰。
後來他攢了三個月的銅板,從貨郎那裏買了這枚魚形玉墜送給她。她高興得又哭又笑,把玉墜放在嘴裏咬了一下,說“我要把它咬個記號,這樣就不會丟了”。
那道牙印,至今還在。
幕祁握緊玉墜,指節泛白。
十年了。他查了十年,終於查到了當年真相的一角——越國大巫,情蠱,記憶抹除。這些詞像是一把鈍刀,一刀一刀地割著他的心。
她不是故意拋下他的。
她是被人帶走的,被控製住的,被改造成了一具精美的傀儡。
可那又怎樣?
她的軍隊殺了他的袍澤。她的謀略讓景朝邊關十年不得安寧。她的手沾滿了鮮血——其中有些血,來自他親手帶出來的兵。
她是越國的丞相,是他敵國的重臣。
而他,是景朝的將軍。
幕祁忽然笑了。那笑聲很低,很低,像是在喉嚨裏碾碎了一把沙子。
“趙破。”他叫了一聲。
“屬下在。”
“去查,越國那個巫祝長老,現在在什麽地方。”
趙破心中一凜。他知道將軍口中的“巫祝長老”是誰——越國大巫的左膀右臂,越商背後真正的操控者。幕祁查這個人已經查了很久,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用一種近乎嗜血的語氣說出這個名字。
“將軍的意思是……”
“生擒。”幕祁將玉墜重新收回懷中,獨眼中映著燭火,跳動著一簇幽暗的光,“我要活的。”
我要讓他親手解了那隻蠱。
然後——
我要讓她親口告訴我,她究竟還記不記得,那年冬天,是誰握著我的手說——
“阿祁,你別死,你死了我怎麽辦。”
帳外,秋風嗚咽著掠過營寨,將一麵殘破的軍旗吹得啪啪作響。遠處的虎牢關城牆上,燈火如豆,影影綽綽。
兩軍對壘的第一日,就此落幕。
而真正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