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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縫內的空氣凝滯而潮濕,隻有兩人一獸輕微的呼吸聲交織。蘇辰閉目調息,體內《山海五山經》的力量如同涓涓細流,緩慢修複著身體的疲憊與舊傷,同時將他的感知延伸出去,如同無形的觸鬚,謹慎地探查著外界的風吹草動。
諸懷那暴戾的氣息如同濃墨滴入清水,在遠處的林間不斷盤旋、擴散,帶著一種不肯罷休的執拗。它似乎在用某種方式搜尋,低沉的咆哮時而近,時而遠,每一次都讓岩縫內的氣氛緊繃一分。
靈汐背靠著冰冷的岩壁,赤血藤的藥力正在發揮作用,翅膀根部的傷口傳來陣陣清涼麻癢的感覺,流血已然止住。但她不敢有絲毫放鬆,羽翼依舊微微收攏,保持著隨時可以暴起或防禦的姿態。她的目光不時掃過入口處那被藤蔓遮掩的縫隙,耳朵捕捉著外麵的一切異響。偶爾,她的視線也會落在蘇辰身上。
這個人類少年給她一種極其矛盾的感覺。他救了她,贈她傷藥,麵對諸懷時展現出超乎年齡的冷靜甚至…一種深沉的恨意。但他又如此沉默,如此戒備,彷彿在自已周圍築起了一道無形的牆。他身上的秘密,絕不比她少。
時間在壓抑的等待中緩慢流逝。
終於,在感覺中彷彿過去了數個時辰後(實則可能不到一個時辰),蘇辰猛地睜開了眼睛。他感知到,諸懷那令人窒息的凶煞之氣,開始朝著山脈更深處的方向移動,雖然速度不快,但確實是在遠離他們藏身的這片區域。
“它走了。”蘇辰的聲音低沉,打破了持續的寂靜。
靈汐精神一振,仔細感應了片刻,確實,那如芒在背的威脅感減輕了許多。她鬆了口氣,一直緊繃的身體微微放鬆,這才感覺到傷口處因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傳來的痠麻。
“我們也不能久留。”蘇辰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諸懷靈智不低,可能會殺個回馬槍,或者留下其他手段監視這片區域。”
靈汐點了點頭,表示同意。她嘗試著動了動受傷的翅膀,一陣刺痛讓她蹙起了秀眉,但基本的活動已經無礙,隻是無法長時間或劇烈飛行。
“我的翅膀…還需要些時間恢複。”她坦然說道,目光看向蘇辰,帶著詢問。如今的情況,她獨自行動風險太大,而蘇辰似乎對這片山林頗為熟悉。
蘇辰看了她的翅膀一眼,冇說什麼,隻是率先側身擠出了岩縫。小白立刻靈巧地跟了出去。
重新回到林間,陽光透過茂密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點,空氣中瀰漫著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氣息,暫時驅散了之前的血腥與壓抑。但兩人都不敢大意,蘇辰的感知始終維持在最大範圍,靈汐也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跟我走,儘量避開它離開的方向,我們往側翼深入。”蘇辰辨彆了一下方向,選擇了與諸懷離去路徑呈夾角的一條路線。這條路線更加崎嶇,林木也更加茂密,不利於大型凶獸快速穿行,相對安全一些。
靈汐冇有異議,默默跟在蘇辰身後。她注意到蘇辰行走時腳步極輕,落地無聲,總能精準地避開地上的枯枝和容易發出聲響的碎石,彷彿與這片山林融為一體。這種嫻熟的叢林生存技巧,絕非普通宗門弟子所能擁有。
兩人一獸在沉默中前行。林深苔滑,光線昏暗,隻有偶爾傳來的鳥鳴蟲嘶點綴著寂靜。靈汐因為翅膀受傷,行走間不如蘇辰靈便,有時需要用手撥開橫生的枝椏,或者小心地越過濕滑的溪石。蘇辰雖然走在前麵,但速度並不快,偶爾在難行處會下意識地放緩腳步,或者回頭瞥一眼,確認靈汐跟得上。
這種無聲的照顧,讓靈汐心中那點因為種族隔閡和陌生環境而產生的芥蒂,又消融了些許。
前行了約莫半個時辰,一條清澈的山澗出現在前方。潺潺的流水聲打破了林間的靜謐,澗水不深,可見水底圓潤的卵石。
“在此稍作休整,補充些飲水。”蘇辰停下腳步,示意靈汐。連續的戰鬥、逃亡和高度緊張的神經,對體力和心神的消耗都是巨大的。
小白歡快地跑到溪邊,低頭舔舐著清涼的溪水。
蘇辰也走到溪邊,蹲下身,捧起一掬清水洗了把臉,冰冷的溪水刺激著麵板,讓他精神微微一振。他正準備掬水飲用,目光卻無意間掃過溪流下遊不遠處的岸邊。
那裡,一塊半埋在鵝卵石和淤泥中的物件,在透過林隙的陽光下,反射出一絲不自然的金屬光澤。
蘇辰的動作頓住了。他眯起眼睛,集中精神,經書賦予的感知力如同聚焦的鏡片,瞬間鎖定了那件物品。
那是一塊令牌。
材質似乎是某種黑鐵,邊緣沾染著已經發黑、凝固的血跡。令牌的樣式…他無比熟悉。
心臟猛地一跳,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蘇辰站起身,幾步跨過溪石,來到那令牌旁邊,彎腰將其撿了起來。
入手冰涼、沉重。令牌正麵,雕刻著祥雲環繞的山峰圖案——這是青雲宗的標誌。而在背麵,則刻著一個細小的“王”字。
王長老麾下心腹弟子的身份令牌!
蘇辰的手指死死攥緊了令牌,冰冷的金屬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的臉色在斑駁的光影下變得異常難看。
怎麼會在這裡?
王長老的心腹,為何會出現在青木山脈如此深入的區域?而且還遺落了帶有血跡的令牌?是遭遇了凶獸襲擊?還是…
一個個疑問如同毒蛇般鑽入他的腦海。
他想起村子被屠那日,王長老那看似悲痛實則隱含得意的眼神;想起自已重傷瀕死時,王長老門下弟子剋扣傷藥、冷嘲熱諷的嘴臉;想起自已啟用經書後,隱約感知到的、王長老身上那絲與凶獸氣息有些相似的、令人不適的靈力波動……
難道……
一個極其可怕、卻又隱隱符合邏輯的猜測,在他心中瘋狂滋生。
王長老與諸懷……有所勾結?
這塊帶血的令牌,是意外遺落,還是……某種訊號?某種……殺人滅口的證據?
蘇辰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胸口彷彿堵了一塊巨石。如果他的猜測是真的,那王長老的偽善和陰險,簡直超出了他以往的認知!為了某種目的,竟然不惜勾結屠戮同門的凶獸?
仇恨的火焰,在這一刻彷彿被澆上了一瓢熱油,猛地升騰起來,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但他強行將這翻騰的情緒壓了下去,越是這種時候,越需要冷靜。
他不動聲色地將令牌收入懷中,轉身走回溪邊。
靈汐正用一片寬大的樹葉捲成杯狀,小心地喝著水。她注意到了蘇辰剛纔的舉動,也看到了他撿起某樣東西後瞬間變化的臉色。那是一種混合了震驚、憤怒和極度冰冷的情緒,雖然隻是一閃而逝,但依舊被她敏銳地捕捉到。
“發現了什麼?”靈汐放下樹葉,輕聲問道。
蘇辰抬起頭,看向她,眼神恢複了之前的平靜,但那平靜之下,似乎隱藏著更深的暗流。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反問道:“你被諸懷追殺,除了你族的那件‘東西’,可還有其他原因?或者說…你是否察覺到,諸懷背後,可能還有其他…存在的影子?”
他的問題有些突兀,靈汐微微一怔,仔細回想了一下,搖了搖頭:“我不確定。諸懷出現得很突然,目標明確就是我…至於背後是否有人指使,我並未察覺。你為什麼這麼問?”
蘇辰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什麼。最終,他並冇有拿出那塊令牌,也冇有提及王長老,隻是語氣凝重地說道:“冇什麼,隻是覺得有些巧合。諸懷出現在青雲宗勢力範圍的邊緣,你又恰好在此被它追殺……”
他點到即止,冇有繼續說下去。信任的建立需要時間,而王長老與青雲宗的關係錯綜複雜,在掌握確鑿證據之前,他不能輕易將自已的猜測和盤托出。更何況,靈汐畢竟是異族。
但靈汐並非愚鈍之人。蘇辰的欲言又止,以及他剛纔那異常的反應,都讓她意識到,這個人類少年一定發現了什麼與他,或者與青雲宗密切相關的、不尋常的事情。而且這件事,很可能與諸懷有關。
她冇有再追問,隻是心中對蘇辰的評估又提高了一層。這個少年,不僅實力隱秘,心思也極為縝密謹慎。
“休息得差不多了,我們該繼續走了。”蘇辰轉移了話題,目光投向山林更深處,“必須儘快找個更安全的地方,你的傷勢也需要一個穩定的環境來徹底恢複。”
“好。”靈汐點頭。
兩人再次啟程,沿著溪流向上遊方向行進。
隻是這一次,蘇辰的心境已然不同。懷中的那塊令牌如同一個燃燒的火炭,時刻提醒著他潛在的陰謀與背叛。山林依舊寂靜,但他彷彿能感覺到,有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悄然收緊。
而他和靈汐,似乎都身處這張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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