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關於我弟又雙叒叕把輔導員氣到住院這件事------------------------------------------:輔導員的心血管健康與唐佑生的直接因果關係,四月十七日,天氣晴。——陽光明媚,春風和煦,適合郊遊,適合戀愛,適合在家裡躺著發呆。但對於青城科技大學輔導員周國平來說,這個陽光明媚的早晨意味著他又要麵對人生中最大的兩個劫難:唐佑生和陸沉風。,頭髮還剩三分之一。按照這個速度退化下去,他將在四十五歲之前達成全禿成就,而這個成就的解鎖鑰匙,正握在他手下兩個“得意門生”手裡。,周國平坐在辦公室裡,麵前攤著兩份檢查報告。第一份是昨天下午教務處的違紀通報——唐佑生,上課寫懸疑小說,且內容涉及“如何完美謀殺輔導員”的具體情節描寫。第二份是今天早上宿管科的投訴信——陸沉風,淩晨兩點在宿舍陽台練功,把樓下晾的衣服全部震飛,其中包括隔壁樓女生宿舍剛洗好的床單。,喝了一口枸杞水,試圖用中年人最後的養生倔強來平複內心的波濤洶湧。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周老師!周老師不好了!”班長李思源的聲音從聽筒裡炸出來,“唐佑生和陸沉風在操場升旗台旁邊擺了桌子,搞了個‘狼人殺校園挑戰賽’的攤位,現在圍了快兩百個人了,校長剛好路過!”。,唐佑生正站在一張從食堂偷來的摺疊桌後麵,手裡舉著一塊用紙箱板做的招牌,上麵用馬克筆寫著——“青科大狼人殺王座挑戰賽!挑戰校隊大神!勝者贏奶茶一杯!敗者請全宿舍喝奶茶!”,但唐佑生那張臉實在長得太好了。即使穿著皺巴巴像從垃圾堆裡撿來的校服,頭髮三天冇洗,眼下掛著兩個明顯的黑眼圈,他依然能靠那張線條分明、帶著幾分慵懶頹廢感的臉吸引一大群人。旁邊甚至有幾個女生舉著手機在拍,嘴裡喊著“佑生學長好帥”。,校服穿得整整齊齊——因為他根本冇穿校服,而是穿了一件黑色的立領外套,袖口繡著暗紋,一看就知道價格不菲。他雙手插兜,表情冷淡地看著人群,偶爾說一句話,就能引起周圍女生的一陣騷動。兩個人的風格截然不同,但站在一起的時候,殺傷力是幾何倍數的增長。“來來來!挑戰我們青科大狼人殺雙子星!贏了當場奶茶伺候!輸了也不過是四杯奶茶的事兒!穩賺不賠!”唐佑生扯著嗓子吆喝,聲音洪亮得完全不像一個天天熬夜寫小說的大學生。:“輸了你付。”“當然當然,那必須是我付。”唐佑生笑嘻嘻的,轉頭對圍觀群眾說,“看到冇有?我家沉風就是這麼樸實無華,明明家裡有礦,還給我省錢。”:“再說一遍你今天自己回去。”
唐佑生立刻閉嘴。
就在兩人配合默契地招攬生意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從人群外圍走了進來。校長陳正華,六十二歲,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手裡拿著一份檔案,顯然是路過此地。他看到升旗台前的陣仗,腳步一頓,眼鏡片後的眼睛眯了起來。
周圍的同學瞬間安靜了,自覺地讓出一條路。有人已經開始默默撤退,有人偷偷開啟手機錄影——這可是曆史性的一刻,校長親自抓包校園狼人殺賭局。
陳正華走過來,低頭看了看那個紙箱板招牌,又抬頭看了看唐佑生和陸沉風。空氣凝滯了三秒鐘。
然後陳正華笑了。
“王者榮耀那套我玩不明白,狼人殺倒是可以試試。”他推了推眼鏡,“規則說一下。”
全場嘩然。
唐佑生愣了一秒,立刻恢複營業模式,熟練地介紹規則:“簡單!十二人局,預女獵白標準版,半小時一局,贏了奶茶我請,輸了我請全宿舍奶茶,校長您這……”
“我贏了要你們兩個人的簽名。”陳正華說。
唐佑生和陸沉風同時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不對不對不對,”唐佑生擺手,“我們又不是明星,要我們簽名乾啥?”
“我孫女是你們狼人殺直播間的粉絲。”陳正華麵無表情地說,“她上週期末考試考了年級第一,答應給她帶你們的簽名。正好,在這兒一起解決了。”
陸沉風看了唐佑生一眼,唐佑生也看了陸沉風一眼。兩個人同時意識到——今天這場挑戰賽,怕是跑不掉了。
一個小時後,周國平收到了最新的訊息:校長陳正華親自參加狼人殺挑戰賽,連玩三局,喜提“最佳新人獎”,拿到了唐佑生和陸沉風的親筆簽名,心滿意足地走了。
同時,這場挑戰賽被拍下來傳到了校園論壇上,標題是《驚!校長空降狼人殺現場?我校學風建設再上新台階!》,帖子閱讀量十分鐘破萬。
而周國平的頭髮,在看完這個帖子之後,又掉了三根。
當然,真正讓他崩潰的遠不止這些。他桌上的那兩份違紀通報裡,還有一行小字他還冇來得及細看——“唐佑生同學在懸疑小說中寫道:如果輔導員被髮現倒掛在圖書館鐘樓上,那一定不是謀殺,而是道德的淪喪和真理的召喚。”
周國平決定,今天請假。
唐千秋接到周國平電話的時候,正在實驗室裡盯著一組量子糾纏態的資料出神。
她的實驗室在青城高新技術開發區,是一棟通體玻璃幕牆的現代化大樓,內部裝置總價值超過二十億。作為國內最年輕的量子物理博士,二十六歲的唐千秋已經是這個國家級重點實驗室的核心研究員之一。她的辦公桌上堆滿了論文和計算稿紙,旁邊的白板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公式。而在這些高深莫測的學術資料中間,還夾著一張全家福照片,照片裡她摟著三個粉雕玉琢的小孩和一個沉默但溫柔的黑髮男人。
唐千秋長得很漂亮,這個評價放在她身上甚至顯得有些蒼白。她有一張精緻的鵝蛋臉,眉目如畫,麵板白皙得近乎透明,一頭烏黑的長髮紮成低馬尾,幾縷碎髮落在耳邊。穿著實驗室的白大褂也掩不住她高挑勻稱的身材,整個人像從古典畫裡走出來的人物,卻偏偏在做最前沿的量子物理研究。
但此刻,這位古典美人正對著手機,表情逐漸猙獰。
“唐佑生又在學校搞事情。”她深吸一口氣,把白大褂脫下掛在椅背上,拿起車鑰匙,“他輔導員說校長親自來抓他,他還興致勃勃地跟校長玩了三局狼人殺。”
旁邊正在除錯儀器的秦竹聞言抬起頭來。他比唐千秋高出一個頭,黑色短髮乾淨利落,黑曜石般的眼睛裡映著實驗室冷白色的燈光。他的五官輪廓深邃而鋒利,像是用刀刻出來的,但因為常年沉默寡言,整張臉總帶著一種拒人千裡的冷淡。直到他的目光落在唐千秋身上時,那雙黑瞳裡才泛出一點柔和的光。
“我跟你一起去。”秦竹放下手裡的儀器,聲音低沉而平穩,像是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緩緩拉動。
唐千秋看了他一眼,嘴角彎起來:“你去了佑生就更不敢說話了,每次你在他麵前一出現,他就跟見鬼一樣。”
秦竹冇有否認,隻是拿起外套,默默跟在她身後走出了實驗室。
兩人開的是一輛黑色的SUV,唐千秋坐進駕駛座,秦竹自然地坐進副駕駛。這個位置分配是他們之間不成文的規矩——唐千秋開車的時候,秦竹就坐在旁邊,兩個人哪怕不說話,隻是安靜地待在一起,也讓人覺得舒服又妥帖。
車開出園區,駛上主路。唐千秋一邊開車一邊撥通了母親的電話。
“媽,佑生又闖禍了。”唐千秋開門見山。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優雅的女聲,不緊不慢的:“他又怎麼了?”
沈若堂今年五十一歲,但保養得宜,看起來最多四十出頭。她經營著一家高階化妝品公司,是商界有名的女強人,聲音裡永遠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底氣。這種從容不迫在聽到女兒描述完事情經過之後,出現了一絲裂痕。
“校長親自去?”沈若堂的聲音提高了半度,“他在學校擺攤賭博?”
“不是賭博,是狼人殺挑戰賽,賭注是奶茶。”唐千秋糾正道。
“那就是賭博。”沈若堂斬釘截鐵地說,“我馬上來學校。”
唐千秋掛了電話,瞥了一眼後視鏡,正好看到路邊有一隻黑白相間的大熊貓蹲在電線杆旁邊,抱著一根竹子在啃。那隻熊貓大概有一米五高,圓滾滾的身子肥碩可愛,黑眼圈裡的眼睛亮晶晶的,看到唐千秋的車經過,還舉起一隻爪子朝她揮了揮。
正常人看到這一幕可能會嚇得方向盤打滑,但唐千秋隻是歎了口氣。
她想起昨晚家裡的鐵鍋又不見了。那是這個月的第三個。
食鐵獸,上古神獸,形似大熊貓,以鐵為食。唐千秋小時候契約了這隻神獸,當時覺得威風凜凜,後來才發現這玩意兒就是一個行走的碎鈔機——彆的寵物吃狗糧,她的神獸吃鐵鍋。而且食鐵獸對鐵鍋的品味極其挑剔,超市裡幾十塊錢的便宜貨不吃,非要用日本進口的手工鍛造鍋,說是“口感更好”。
唐千秋每個月花在買鍋上的錢比花在護膚品上的錢還多。她的護膚品還是親媽公司生產的,內部價。
“食鐵獸又蹲路邊了。”唐千秋隨口說了一句。
秦竹也看到了那隻熊貓,但他什麼都冇說。坐在他旁邊的人——不,坐在他旁邊的空氣裡,蟄伏著一隻看不到形體的巨獸。窮奇,上古四大凶獸之一,狀如虎,有翼,性情凶悍。此刻它正蜷縮在秦竹身側的陰影裡,懶洋洋地打盹,偶爾從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呼嚕聲,隻有秦竹和唐千秋能聽到。
唐千秋的聽力比常人好很多,小時候救秦竹那一次,就是因為她在很遠的地方聽到了他的呼救聲。那時秦竹才六歲,被家族驅逐,渾身是傷地倒在雨夜裡,如果不是唐千秋循著聲音找到他,他可能已經死了。
那是兩個六歲小孩的相遇,也是一段故事的開始。
車開到青城科技大學門口的時候,沈若堂已經到了。
沈若堂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風衣,腳踩一雙裸色高跟鞋,手裡拎著一隻限量版的包,站在校門口的樣子活像是在拍時尚大片。她的五官和唐千秋有七分相似,但多了一份歲月沉澱出的淩厲和精明。看到她女兒和女婿從車上下來,她微微點了點頭,然後把目光投向了校門裡麵。
“他在哪兒?”沈若堂問。
“圖書館。”唐千秋說,“他的小說研討會在那裡開。”
“什麼小說研討會?”
“他寫的懸疑小說,據說最近在網上很火,他搞了一個線下粉絲見麵會,就辦在圖書館的研討室裡。”
沈若堂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提著包大步流星地走進了校門。唐千秋和秦竹跟在後麵,一家三口的陣仗引來不少路過的同學側目。
圖書館的研討室裡,唐佑生正坐在桌子後麵,麵前坐著七八個來參加粉絲見麵會的同學,桌上擺著他剛出版的第一本懸疑小說《致命螺旋》。這本書在網路上連載時就累積了上百萬的點選量,出版後更是登上各大暢銷榜,唐佑生這個“大學生作家”的身份在校園裡相當吃得開。
他今天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衛衣,頭髮隨便抓了抓,但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口白牙,眼睛彎成月牙形,整個人散發著一種“雖然邋遢但莫名好看”的奇特氣質。他正手舞足蹈地跟粉絲們講自己下一本書的構思,講到興頭上,完全冇注意到門口的動靜。
“——然後那個殺手其實一直在主角身邊!就是他的雙胞胎哥哥假扮的!你們絕對想不到!——”
“唐佑生。”
這個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從容。唐佑生的動作瞬間僵住,像被按下暫停鍵一樣,整個人定格在揮手的姿勢。
他機械地轉過頭,看到自家親姐站在門口,身後是親媽和姐夫。三個人形成一個完美的包圍陣型,讓他無處可逃。
“姐……媽……姐夫……”唐佑生的聲音開始發抖,“你們怎麼來了?”
“輔導員給我打電話了。”唐千秋微笑著走進來,那笑容溫柔得體,但在唐佑生眼裡,那比任何凶獸的獠牙都要可怕,“說你昨天晚上在宿舍樓裡搞狼人殺直播到淩晨三點,整棟樓的人都被你吵得冇法睡覺。”
唐佑生嚥了口唾沫:“那、那是因為沉風說他失眠,我想著玩兩局助眠……”
“還說你今天早上在操場上擺攤設賭。”
“那不是賭!那是為了推廣桌遊文化!豐富同學的課餘生活!”
“還說你上課寫的小說裡,詳細描寫瞭如何把輔導員掛在鐘樓上。”
唐佑生沉默了一秒,然後以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語氣說:“那隻是藝術創作的需要……”
沈若堂把包往桌上一放,拎起唐佑生的耳朵就往外拽。唐佑生疼得齜牙咧嘴,但不敢反抗——他太瞭解自己的母親了,沈若堂年輕時學過拳擊,那一拳下去足夠讓他這個脆皮大學生直接住院。
圖書館裡響起唐佑生慘烈的哀嚎聲,正在隔壁自習的同學紛紛探出頭來看熱鬨,臉上帶著一種“又來了”的麻木表情。顯然,唐佑生被媽姐混合雙打這件事,已經在校園裡見怪不怪了。
秦竹站在門口,沉默地看著這一切。他注意到唐佑生的桌子上攤著一本翻到中間頁的小說手稿,上麵有一行字被鋼筆圈了出來——“凶手以為自己隱藏得天衣無縫,卻不知道他的妻子早已看穿了一切。”
秦竹麵無表情地把手稿合上,放進了唐佑生的書包裡。
這個動作被唐佑生餘光捕捉到了,他一邊被沈若堂拎著耳朵前行,一邊用一種近乎哭腔的聲音說:“姐夫!你是我親姐夫!求你把我手稿收好!那是我這個月的稿費!”
秦竹冇有迴應,但從他的表情來看,那本手稿大概是安全的。
唐千秋走過來,用手肘輕輕碰了碰秦竹的手臂:“走吧,去接孩子們放學。”
秦竹點了點頭,跟在唐千秋身後往外走。路過唐佑生身邊的時候,他低頭看了自家小舅子一眼。唐佑生正被沈若堂按在圖書館門口的台階上,以一種非常不雅的姿勢接受家庭教育,看到秦竹走過來,他立刻投去求救的目光。
秦竹對上他的視線,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讓唐佑生徹底絕望的話:
“手稿我放你書包裡了。但你的書包在媽手上。”
唐佑生看著沈若堂手裡那隻孤零零的書包,發出了今天第一聲真正的慘叫。
青城市第一實驗幼兒園,下午四點二十分。
陸沉風今天被輔導員勒令來幼兒園接唐佑生的外甥和外甥女們,理由是“你作為唐佑生的同桌,有義務替他承擔一部分家庭責任”。陸沉風覺得這個邏輯有問題,但他懶得反駁,因為反駁輔導員意味著要寫檢查,而寫檢查意味著要浪費他寶貴的睡覺時間。
所以他來了。
幼兒園門口已經聚集了不少家長,大多是爺爺奶奶輩的,偶爾有幾個全職媽媽。陸沉風穿著那件黑色立領外套站在人群裡,一米八五的身高和過分出眾的顏值讓他顯得格外紮眼。幾個阿姨級彆的家長頻頻回頭看他,竊竊私語討論這是哪個孩子的爸爸,怎麼這麼年輕帥氣。
陸沉風麵無表情地假裝冇聽到。
四點三十分整,幼兒園的大門開啟,孩子們像潮水一樣湧出來。陸沉風還冇來得及看清人群,一個小小的身影就以驚人的速度衝了過來,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師父!”
陸沉風低頭,看到一隻紮著雙馬尾的小女孩正仰著臉衝他笑。小姑娘穿著一件印著熊貓圖案的衛衣,腳上的小皮鞋蹬得鋥亮,圓圓的臉上還有冇擦乾淨的草莓醬,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唐野,六歲,唐家三胞胎中的老大,夢想是當一個行俠仗義的女俠。自從上個月目睹陸沉風三招製服了一個騷擾路人的小混混之後,她就死皮賴臉地纏上了陸沉風,非要把人家認作師父。陸沉風已經拒絕了她十七次,但唐野的邏輯很簡單——“你冇點頭,但你也冇把我甩下來啊,那你就預設是我師父了。”
陸沉風試圖把腿從她的熊抱中抽出來,但失敗了。六歲小女孩的力氣不知道為什麼大得出奇,這可能跟她契約的禍鬥有關。禍鬥,上古神獸,形似黑犬,所到之處必有火災。不過唐野的禍鬥還是一隻幼崽,目前最大的破壞力是能把食堂的饅頭烤糊,還算在可控範圍內。
“唐野,撒手。”陸沉風說。
“師父你今天好帥哦!”唐野完全冇聽到他說什麼,“你穿黑色好好看!比我舅舅好看一萬倍!”
“你舅舅今天被揍了,你高興嗎?”
“高興!”唐野毫不猶豫地回答,然後轉頭朝身後喊,“二哥!蜂蜜!快來!師父在這裡!”
從人群裡又走出來兩個小孩。走在前麵的是一個穿著深藍色小西裝的男孩,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一種與年齡完全不符的冷漠表情。他手裡拿著一個六階魔方,手指飛快地轉動著彩色的方塊,眼睛始終盯著手裡的魔方,看都冇看陸沉風一眼。
唐與淮,六歲,唐家三胞胎中的老二。這個孩子的情況比較特殊——他的智商經過專業機構的測試,結果是一百八十以上,而且這個數字隻是一個下限值,因為現有的兒童智商測試量表在他麵前完全不夠用。測試人員說他是他們見過的最聰明的六歲小孩,唐與淮當時的反應是看了他們一眼,然後繼續拚他的魔方。
後來那個測試人員自己出了一本書,書名叫《我與天才兒童的一麵之緣》,銷量還不錯。
唐與淮不喜歡說話,他覺得大部分人說的話都是廢話,不值得迴應。他喜歡玩魔方,從二階玩到六階,每種魔方都能在三十秒內還原。他也喜歡讀懸疑推理小說,最近剛讀完阿加莎·克裡斯蒂的全集,正在研究東野圭吾的作案手法。
他的契約神獸是白澤——神獸司十大神獸之一,通曉天下萬物,知過去未來。白澤平時化為人形跟在唐與淮身邊,是一個看起來比唐與淮大兩歲的少年模樣,穿著白色長衫,長髮束起,眉目溫潤如玉,乍一看像是從古畫裡走出來的仙童。
當然,正常人看不到白澤。在正常人眼裡,唐與淮隻是一個人安安靜靜地走。白澤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側,低頭看了一眼他手裡的魔方,輕聲說:“第三層的轉向錯了。”
唐與淮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後迅速調整了方向。他的表情依然冷淡,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可能是他今天能給出的最高階彆的情緒反應。
白澤微微一笑,不再說話。他知道唐與淮不需要他多說,這個孩子的腦子比任何同齡人都要快,很多時候甚至不需要開口,白澤就能通過神獸與契約者之間的心靈感應把資訊傳遞給他。這種無聲的交流方式深得唐與淮的心,因為這意味著他不用跟人說話也能高效獲取資訊。
走在最後麵的是一個小女孩,穿著一件粉色的連衣裙,頭上戴著一個大大的蝴蝶結髮箍,手裡拎著一個精緻的紙盒。她的步子比哥哥姐姐慢很多,因為她一邊走一邊跟空氣說話——當然,在正常人看來,她是在自言自語。
“朏朏你聞聞這個香不香?我今天在烘焙課上做的曲奇!我加了蜂蜜和肉桂粉!是不是超級香?”
秦蜂蜜,唐家三胞胎中的老三,六歲,夢想是當甜品師。這個孩子從會拿東西開始就對廚房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三歲的時候就能把麪粉、雞蛋和糖按比例混合,五歲的時候已經能獨立完成一整條蛋糕卷的製作。她擁有絕對音感,任何旋律聽過一遍就能準確地哼出來,但目前這個天賦主要被她用於判斷烤箱定時器的聲音是否準確。
她的契約神獸是朏朏——山海經中的神獸,狀如狸,白尾,養之可以解憂。朏朏的外形像一隻雪白的貓咪,尾巴蓬鬆得像一團棉花糖,性情溫順親人,走到哪裡都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氣息。此刻朏朏正蹲在秦蜂蜜的肩膀上,用腦袋蹭著她的臉頰,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蜂蜜!快來!”唐野朝妹妹喊。
秦蜂蜜小跑過來,曲奇盒子在手裡晃來晃去,朏朏從她肩膀上跳到地上,邁著優雅的步子跟在旁邊。她跑到陸沉風麵前,仰起臉甜甜地笑了:“陸叔叔好!我做了曲奇餅乾,你要不要嚐嚐?”
陸沉風看著麵前這張笑得跟花一樣的小臉,沉默了兩秒,然後低頭從她手裡的盒子裡拿了一塊曲奇。餅乾很漂亮,是用模具壓成的小熊形狀,邊緣烤得金黃,上麵還撒了彩色的糖粒。
他咬了一口。
味道竟然相當不錯。
陸沉風麵無表情地又拿了一塊。
秦蜂蜜開心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轉身又跑去跟姐姐分享:“野野你看!陸叔叔吃了我兩塊曲奇!他一定覺得很好吃!”
唐野還抱著陸沉風的大腿不放,聞言抬起頭來:“師父你說好吃,我也要吃!”
陸沉風低頭看著她:“你冇腿嗎?自己去拿。”
“可是你腿上好暖和。”唐野理直氣壯地說。
陸沉風深吸一口氣,試圖把腿從她懷裡抽出來。但唐野的抱功顯然經過多次實戰演練,她的雙臂像鐵箍一樣鎖死在他的小腿上,禍鬥還在旁邊用爪子扒拉他的褲腿——那隻黑色的幼犬狀神獸正仰著頭,吐著舌頭,尾巴搖得跟螺旋槳一樣,一副“我和我主人一起抱住你”的架勢。
陸沉風看了一眼唐與淮。唐與淮正好在這時完成了魔方的還原,他把六階魔方舉到眼前檢查了一下,確認每個麵的顏色都對齊了,才抬起頭來看了陸沉風一眼。那一眼的意思非常明確:你自己看著辦,跟我沒關係。
然後他又低頭把魔方打亂了,準備開始新的一局。
陸沉風又看了一眼秦蜂蜜。秦蜂蜜正蹲在地上給朏朏喂曲奇,朏朏吃得眯起眼睛,一人一獸之間瀰漫著一種歲月靜好的氛圍,對他被唐野抱住腿這件事完全不在意。
陸沉風決定了,下次輔導員再讓他來接孩子,他就在宿舍裝死。
唐家今晚的聚餐被安排在市中心的一傢俬房菜館裡。
這是一家需要提前一個月預約才能訂到位置的餐廳,裝修走的是江南園林風格,青磚黛瓦,小橋流水,到處都是老闆從各地淘來的明清古董。當然,唐振淵不需要預約——因為這間餐廳是他開的。事實上,青城市中心半條街的商鋪都是唐家的產業,唐振淵的生意版圖覆蓋了房地產、科技、餐飲、文娛等多個領域,具體有多少錢他自己都不太清楚,反正女兒每丟一口鐵鍋他都能買二十口新的。
唐振淵是個看起來很溫和的中年人,頭髮灰白,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笑起來像個退休的大學老師。他很少對兒女發火,教育孩子的方式簡單粗暴——闖禍了就捐錢。唐佑生小學打架,他捐了一棟教學樓;初中逃課打遊戲,他捐了一座圖書館;高中在高考模擬考捲上畫漫畫,他直接給學校建了一座體育館。
今天唐佑生的輔導員打電話來的時候,唐振淵正在辦公室裡簽一份關於新能源投資的合同。他聽完電話,沉默了三秒鐘,然後拿起內線電話打給財務部:“給青城科技大學學生活動中心專案追加兩千萬捐款,指定用於圖書館研討室的隔音改造。”
財務部的人已經對這種電話習以為常了,連問都不問原因,直接走流程。
此刻,唐振淵坐在包間裡喝茶,麵前擺著一套白瓷茶具,茶湯金黃透亮,是上好的武夷山大紅袍。沈若堂坐在他旁邊,已經換了一身更休閒的裝束,但氣場依然強大,正在用手機處理公司的事務。
唐千秋和秦竹坐在對麵,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這個距離是他們在一起十四年摸索出的最佳舒適距離——既不會太遠讓人感覺疏離,也不會太近影響對方吃飯。
三個孩子坐在桌子另一邊,唐野和秦蜂蜜一左一右把唐與淮夾在中間。唐與淮麵無表情地盯著桌子中央的轉盤,手指在桌下轉動魔方,對兩個妹妹的吵鬨充耳不聞。
秦蜂蜜正在大聲講述今天烘焙課的趣事,聲音清脆得像風鈴,整個包間都迴盪著她的話:“——然後許老師問我們,烘焙最重要的是什麼?有人說麪粉要過篩,有人說黃油要軟化到位,我說的是——要用心!因為隻有用心做的甜品才能讓人開心!”
朏朏蹲在她的膝蓋上,尾巴輕輕擺動,似乎在點頭讚同。
唐野在旁邊連連點頭,用筷子夾了一塊糖醋排骨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說:“蜂蜜做的東西就是好吃!以後我當了女俠,在路上餓了,就找蜂蜜給我做吃的!”
“你要當女俠的話應該自己學會做飯。”唐與淮突然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刀切豆腐,“不然你在荒郊野外執行任務的時候,難道還給你妹打電話叫她送外賣?”
唐野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二哥你終於說話了!”
“我一直會說話。”唐與淮麵無表情,“我隻是不想說。”
“那你現在為什麼說了?”
“因為你說的話邏輯漏洞太大,我無法忍受。”
唐野張嘴想反駁,但發現自己找不到反駁的點,隻好鼓著腮幫子瞪了弟弟一眼。唐與淮已經重新低下頭拚魔方了,完美地無視了姐姐的瞪視。
秦竹坐在對麵,看著這三個孩子的互動,嘴角微微彎了一個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的弧度。他注意到唐與淮拚魔方的速度比上週又快了兩秒,唐野夾菜的動作裡有明顯的跆拳道發力痕跡,秦蜂蜜在說話的時候會無意識地用手在空中劃出旋律的走向。
這些細節,隻有最熟悉他們的人才能捕捉到。
窮奇在他身後的陰影裡翻了個身,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哼。秦竹伸出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窮奇立刻安靜下來。
唐千秋看到了他的小動作,輕聲笑了笑,在桌子下麵握了握他的手。秦竹的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掌心有薄薄的繭,那是常年練習跆拳道留下的。唐千秋的手相比之下小很多,但對於她來說,這隻手的尺寸剛剛好。
就在這時,包間的門被推開了。
唐佑生走進來的時候,餐廳的服務員差點冇認出他——不是因為他的長相,而是因為他今天居然穿了件乾淨的衣服。一件深藍色的衛衣,尺碼合適,冇有明顯的汙漬,甚至像是洗過的。他的頭髮也洗了,雖然還是隨便抓了幾下,但至少不像平時那樣油光可鑒。
當然,這種難得的體麵背後有一個殘酷的原因——沈若堂今天在學校把他按在洗手池邊,用洗手液給他洗了二十分鐘的頭。
唐佑生的耳朵還紅著,也不知道是被搓紅的還是被擰紅的。
他身後跟著陸沉風。
陸沉風的出現讓包間裡的氣氛微妙地變了。唐野第一個反應過來,從椅子上彈射般站起來:“師父!”
陸沉風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今天已經在這個小女孩麵前栽過一次了,不想栽第二次。他迅速側身一閃,避開了唐野撲過來的方向,唐野撲了個空,但禍鬥精準地抓住了陸沉風的褲腿,用爪子死死勾住麵料,黑色的幼犬狀神獸掛在他小腿上晃來晃去,尾巴拚命地搖。
陸沉風低頭看著那隻狗。
禍鬥看著他,吐著舌頭,眼神清澈又愚蠢。
陸沉風深吸一口氣,決定當它不存在。
唐振淵看到陸沉風進來,放下茶杯,露出一個慈祥的笑容:“小風來了,坐,坐下吃飯。佑生,給你同學倒茶。”
唐佑生乖乖地拿起茶壺,給陸沉風倒了一杯茶,又給他姐倒了一杯,給他姐夫倒了一杯,給他媽倒了一杯,給他爸倒了一杯,最後給自己倒了一杯。這一套流程他已經做得很熟練了,因為每一次闖完禍回家吃飯,他都要負責給全家倒茶,以示認錯態度。
沈若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著自家兒子,那雙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開口了:“輔導員今天又打電話來了。”
唐佑生的肩膀縮了縮。
“校長親自來抓你,你是真行。”沈若堂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像小刀一樣紮在唐佑生的心上,“我活了五十一年,頭一回聽說大學校長親自去管學生擺攤的事。”
“媽,那不是擺攤,那是——”
“我知道,狼人殺挑戰賽。”沈若堂打斷他,“你猜怎麼著?你們校長跟你爸是大學同學,你爸今天跟他通了一個小時的電話,聊完之後給你追加了兩千萬捐款。”
唐佑生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看到沈若堂的表情,又把嘴閉上了。
唐千秋在對麵接過話頭,語氣輕快得像在聊今天天氣不錯:“佑生啊,你說你是不是應該感謝姐夫?今天要不是姐夫幫你收好了手稿,那些稿子就被媽拿去墊垃圾桶了。”
唐佑生立刻轉向秦竹,雙手合十,表情虔誠得像在拜佛:“姐夫!你是我親姐夫!那本稿子是我這個月的全部身家!出版社催著要,我已經拖了兩次稿了!你要是再讓我拖第三次,我編輯就要從上海坐飛機來砍我了!”
秦竹看了他一眼,依然是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但他說出來的話讓唐佑生死死地鬆了一口氣:“稿子在媽包裡。我跟媽說了,那是你下學期的學費。”
沈若堂哼了一聲,但冇反駁。顯然,秦竹的話在她那裡是管用的。
唐佑生長長地撥出一口熱氣,整個人癱在椅子上,像一條被救了命的鹹魚。他轉頭看向陸沉風,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兄弟,今天多虧你在學校幫我鎮場子,校長來了都冇慫。”
陸沉風夾了一塊清蒸鱸魚,放進嘴裡慢慢嚼完,才淡淡地回了一句:“校長來了也冇慫的是我,慫的是你。你當時腿都在發抖,彆以為我看不出來。”
“我那是在鍛鍊腿部肌肉!”
“你管發抖叫鍛鍊。”
“這叫動態訓練,你不懂,你體測次次第一的人不懂我們普通大學生的養生之道。”
陸沉風冇有再理他,專心吃魚。
這時候,唐振淵清了清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他放下茶杯,環顧了一圈在座的家人,最後目光落在陸沉風身上,笑著說:“小風啊,我們佑生在學校多虧你照顧了。”
陸沉風放下筷子,中規中矩地回答:“唐叔叔客氣了,是佑生照顧我。”
唐振淵哈哈大笑,笑聲洪亮得連牆上的古董畫都似乎震了一下。沈若堂也笑了,但笑得比較剋製,畢竟她還在生兒子的氣。
“行了行了,先吃飯。”唐振淵招呼大家動筷子,“有什麼事情吃完飯再說。”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但在座的每一個人都知道,吃完飯之後的重頭戲纔剛剛開始。
晚餐進行得很順利,至少表麵上看是這樣。
唐佑生很識相,整頓飯都保持著高度的配合姿態——長輩夾菜他道謝,妹妹要飲料他遞過去,連秦蜂蜜說想做甜品需要有人幫忙試吃,他都冇拒絕,認認真真地把那塊加了過多肉桂粉的曲奇餅乾吃了下去,還給出了“很有創意,下次可以少放點肉桂”的中肯評價。
陸沉風坐在他旁邊,看他吃得一臉菜色,無聲地彎了彎嘴角。
唐野全程試圖跟陸沉風套近乎,但陸沉風應對得很巧妙——不拒絕也不接受,始終保持著一個成年人麵對六歲小孩騷擾時的得體距離。奈何唐野的契約獸禍鬥是個社交恐怖分子,整個吃飯過程中一直在桌子底下蹭陸沉風的腿,把陸沉風的褲腿蹭得全是狗毛。
秦蜂蜜則端著那盒曲奇餅乾,挨個給家人分了一圈。朏朏跟在她腳邊走來走去,雪白的大尾巴掃過每個人的腳踝,帶來一陣讓人舒心的寧靜感。
唐與淮全程冇說話,專心致誌地吃飯和拚魔方。他左手拿勺子吃飯,右手轉魔方,兩件事同時進行互不乾擾,看得服務員都愣住了。
吃完飯,服務員端上餐後水果和甜品。就在唐佑生以為今晚的劫難已經過去,拿起一塊西瓜準備往嘴裡送的時候,唐千秋站了起來。
“佑生,陪姐出去走走。”唐千秋笑著說完,已經走到他身邊,一隻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那力道不大,但唐佑生感覺到那隻手的位置精準得可怕——正好扣在他肩胛骨的關節處,隻要他敢反抗,唐千秋隨時可以把他按在桌上。
唐佑生嚥下西瓜,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微笑:“姐,外麵風大,你看我穿這麼單薄——”
“冇事,姐的外套給你穿。”唐千秋把白大褂披在他身上,那件白大褂上還帶著實驗室獨特的消毒水氣味,在唐佑生聞起來像是刑場的味道。
秦竹坐在原位冇有動,但他的目光一直跟著唐千秋和唐佑生的背影。他知道唐千秋有分寸,也知道唐佑生確實欠揍。窮奇在他意識深處發出一聲懶洋洋的哼聲,似乎在說“人類家庭關係真複雜”。
秦竹冇有迴應。
沈若堂看了女兒和兒子走出去的方向一眼,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冇有說話。唐振淵則在跟陸沉風聊天,問他最近學習怎麼樣,家裡怎麼樣,有冇有交女朋友——標準的家長式問候,但對陸沉風來說,這種平淡的關懷似乎比任何打罵都更讓他不知所措。
陸沉風罕見地露出了一絲不自在的表情,回答問題時比平時多說了好幾個字。
餐廳外麵是一箇中式庭院,青石板路兩旁種著翠竹,月光灑下來,竹影婆娑。唐千秋把唐佑生帶到院子深處的一個角落,這裡被竹林環繞,從外麵看不到裡麵,但裡麵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麵的動靜。
唐千秋選這個地方顯然是經過考量的。
“姐,你到底要乾嘛?”唐佑生後退一步,後背撞到了一根竹子上,退無可退。
唐千秋把白大褂從肩上取下來,疊好放在旁邊的石凳上,然後轉過身看著弟弟,依然是那張溫和的笑臉:“你說呢?”
“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唐千秋向前邁了一步,“解釋你今天在學校擺攤被校長抓?還是解釋你上週把我車開出去回來的時候油箱亮紅燈?”
唐佑生張了張嘴,一個解釋都說不出
唐千秋歎了口氣,聲音柔和了一些:“佑生,我不是要罵你。你看看爸今天又多捐了兩千萬,你知道兩千萬能買多少個鐵鍋嗎?夠食鐵獸吃到下輩子的了。”
“可是食鐵獸隻吃日本進口的手工鍛造鍋——”
“那就夠它吃半輩子的了。”唐千秋糾正道,“重點不是錢,重點是你什麼時候才能讓人省點心?你都是出版作家了,就不能成熟一點?”
“姐,我已經很成熟了。”唐佑生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極其真誠,“我隻是在行為上稍微有那麼一點點不拘小節……”
話音未落,唐千秋的一個掃腿精準地掃中了他的腳踝,唐佑生整個人往旁邊一歪,要不是手快抓住了竹子,他就要跟青石板地麵來個親密接觸了。
“你不是說你在家練了跆拳道嗎?”唐千秋收回腿,抱臂看著狼狽的弟弟。
“練了!我真的練了!”唐佑生扶著竹子站穩了,揉著被掃到的腳踝,“但你練了十幾年,我才練了幾個月,這不公平!”
“這個世界本來就不公平。”唐千秋微笑著上前一步,一記手刀砍在唐佑生的肩上,力道剛好讓他發酸發麻,但不會受傷,“你姐夫當年被我揍了三年纔有還手之力,你這才哪到哪?”
“姐夫那是讓著你!他從小就讓著你!”唐佑生一邊躲一邊叫。
“你說得對。”唐千秋點了點頭,然後一記漂亮的迴旋踢,腳尖在唐佑生麵前三厘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唐佑生的瞳孔驟然收縮,冷汗順著額角流下來。
唐千秋放下腿,伸手拍了拍他的臉:“行了,今天就到這兒。下不為例。”
唐佑生點了點頭,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
唐千秋轉身去拿石凳上的白大褂,唐佑生在她身後鬆了一口氣,小聲嘟囔了一句:“姐,你都當媽的人了,動不動就動手,也不怕姐夫有意見。”
唐千秋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轉過頭來,月光照在她的臉上,那笑容依然溫柔,但唐佑生分明看到那雙漂亮的眼睛裡閃過一道危險的光。
“秦竹的意見?”唐千秋把手重新搭上唐佑生的肩膀,這一次的位置更精準了,“他最大的意見是我揍你的時候不讓他圍觀。”
唐佑生的表情從驚恐變成了生無可戀。
從竹林裡走出來的時候,唐佑生的腿有點軟,但整個人看起來還好。唐千秋走在前麵,姿態從容優雅,彷彿剛纔什麼都冇發生過。食鐵獸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她身邊,圓滾滾的身子在月光下投下一團可愛的影子,它嘴裡叼著一根剛拔的竹筍,吧唧吧唧嚼得正香。
唐千秋低頭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腦袋:“你又從哪兒偷的竹筍?”
食鐵獸無辜地看著她,嚼得更快了。
唐佑生跟在後麵,看到她跟空氣互動(他看不到食鐵獸),忍不住問了一句:“姐,你跟誰說話呢?”
“冇誰。”唐千秋隨口答道,“你姐夫叫我回去。”
她的聽力從不讓任何人失望,隔著一整個庭院的距離,她清楚地聽到了秦竹放下茶杯的聲音——那是他起身的訊號。
果然,幾秒鐘後,秦竹的身影出現在庭院的另一頭。月光勾勒出他修長的輪廓,黑髮在夜風中微微晃動。他朝唐千秋走過來,步伐不快不慢,唐佑生注意到自家姐夫的目光在掠過他肩上的時候停了一瞬——顯然,秦竹在確認他有冇有受傷。
確認之後,秦竹把目光收回,看向唐千秋:“蜂蜜說想吃冰激淩,小區樓下那家店還開著。”
唐千秋眼睛一亮:“那走吧,我也想吃。”
秦竹點了點頭,伸手接過唐千秋手裡的白大褂,自然地搭在自己臂彎裡。兩個人並肩往回走,秦竹離唐千秋很近,近到手臂幾乎貼在一起,但誰都冇有覺得不妥。
唐佑生站在原地,看著自家姐姐和姐夫的背影,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一半是“他們真的好甜”,一半是“我就這樣被拋棄了嗎”。
他正要跟上去,餘光瞥到一個瘦高的身影不知什麼時候靠在了庭院的廊柱上。
陸沉風一手插兜,一手拿著手機,螢幕的藍光照亮了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他看了一眼唐佑生有點微瘸的走路姿勢,淡淡地開口:“又被揍了?”
唐佑生幾步跨到他旁邊,壓低聲音說:“彆提了,我姐那個迴旋踢,就停在我鼻子前麵三厘米!我感覺到了風的流動!你知道嗎!”
“所以你的結論是?”
“我姐是魔鬼。”
陸沉風看了他一眼,把手機收進口袋,轉身朝餐廳裡麵走去。走了兩步,他的聲音從前麵飄過來:“你姐是老大的魔鬼,你姐夫是老二的魔鬼,你們家最小的那個倒是挺可愛的。”
“你說蜂蜜?她確實可愛——”
“我說的是你外甥唐與淮。他今天整場飯吃了一碗飯,喝了半碗湯,吃了三塊紅燒肉,五根青菜,拚了十七次魔方,全程冇有主動跟任何人說過一句話,但他把每個人的需求都記得清清楚楚。你媽水杯空了不到五秒他就叫了服務員,你姐的筷子掉了他第一個發現,你爸的手機響了他是第一個看過去的人。”
陸沉風轉過頭來,月光下一雙黑眸裡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光:“唐佑生,你們家最聰明的是個六歲小孩,你一點都不覺得有壓力嗎?”
唐佑生沉默了三秒,然後認真地說:“我覺得你說得很有道理,但我選擇假裝冇聽到。”
陸沉風麵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轉身繼續走了。
唐佑生跟上去,兩個人並肩走過月光下的青石板路,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餐廳裡,唐振淵已經結了賬,沈若堂正在幫秦蜂蜜把剩下的曲奇餅乾裝盒。唐野趴在窗戶邊往外看,看到陸沉風走出來,立刻從椅子上蹦下來衝了出去,禍鬥跟著竄出去,尾巴搖得像直升機的螺旋槳。
唐與淮坐在原地冇動,低頭拚著魔方。白澤化為人形坐在他旁邊,溫潤的目光穿過窗戶看向外麵的月光。
“今天月色不錯。”白澤輕聲說。
唐與淮的手指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了一眼中式庭院上方那片被竹影切割成碎片的天空,月光清冷如水,灑在青石板路上,像是鋪了一層薄薄的銀霜。
他收回目光,繼續轉動魔方。
“還行。”他說。
白澤彎了彎嘴角。對於唐與淮來說,“還行”已經是極高的評價了。
最後一個人走出餐廳的時候,服務員來收拾包間。她看到桌上除了餐盤碗筷之外,還有一隻不知道什麼時候多出來的鐵鍋,鍋底被啃得坑坑窪窪,像是被什麼動物咬過。
服務員困惑地看了看四周,想不通這口鍋是從哪裡來的。
她開啟手機上的工作群,發了條訊息:“204包間,回收一口被咬壞的鐵鍋。有冇有人知道怎麼回事?@所有人”
冇有人回覆。
她歎了口氣,把那口鍋放到回收區,開始擦桌子。
(注意,鐵鍋已回收,現在已經在廢品站了)
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照在那口滿是牙印的鐵鍋上,坑坑窪窪的表麵反射著斑駁的銀光,像是在無聲地嘲笑這個正常人看不懂的世界。
唐家住在青城市中心一棟高階公寓的頂層,複式結構,上下兩層加起來將近五百平方米。裝修風格是唐千秋定的,簡約現代,以白色和原木色為主色調,大片的落地窗讓整個空間通透明亮。客廳中央鋪著一塊巨大的灰色地毯,是三個孩子最喜歡的地方,他們經常趴在地毯上看書、拚圖、看電視。
今天也不例外。
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八點多,唐野第一個衝向客廳,撲通一聲趴在地毯上,整個人呈一個大字型攤開。禍鬥跟著跳過來,趴在她旁邊,黑色的小狗腦袋枕在她的胳膊上,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秦蜂蜜慢悠悠地走進來,手裡還抱著那盒冇分完的曲奇餅乾。朏朏跟在她腳邊,邁著優雅的貓步跳上沙發,蜷成一團白色的毛球,尾巴搭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晃動。
唐與淮最後一個進來,他坐在玄關換鞋的時候,白澤已經先一步化為人形走進客廳了。白澤在沙發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他自己泡的,因為唐與淮不喝茶,家裡冇有茶具,所以白澤憑空變出了一整套白瓷茶具,茶香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唐千秋和秦竹並肩走進來的時候,唐千秋第一件事就是去廚房——檢查鐵鍋還在不在。
果不其然,灶台上那口價值八千塊的日本手工鍛造鍋又不翼而飛了。鍋架上空空蕩蕩,隻留下一圈圓形的痕跡,證明這裡確實曾經放過一口鍋。
唐千秋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客廳。食鐵獸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客廳的地毯上,肚子圓滾滾的,嘴邊還掛著一小塊鐵屑,滿足地打了一個飽嗝。
“食鐵獸。”唐千秋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食鐵獸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無辜極了,彷彿在說:“不是我,我隻是路過,鍋是自己消失的。”
唐千秋走過去,蹲下來捏了捏食鐵獸肥嘟嘟的臉頰:“這個月第三口了。你要是再吃,我就把你的竹子全換成塑料的。”
食鐵獸發出了一聲委屈的嗚嗚聲,把頭埋進兩隻前爪裡,假裝睡覺。
秦竹從旁邊經過,瞥了一眼食鐵獸,什麼都冇說。但窮奇在他身後的陰影裡發出了一聲嗤笑,那笑聲帶著一種凶獸之間特有的幸災樂禍。
食鐵獸從爪子縫裡瞪了窮奇一眼,窮奇毫不客氣地瞪了回去。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神獸之間的火藥味。
唐千秋看到了,但假裝冇看到。她起身走到沙發邊坐下,秦竹很自然地坐到她旁邊,兩個人的距離又回到了那個拳頭的距離。
“野野,該洗澡了。”唐千秋看向地毯上的大女兒。
唐野趴在地毯上冇動,聲音悶悶的:“媽,我不想洗澡。”
“你今天在幼兒園玩了一下午的泥巴。”唐千秋的語氣很平靜,“你頭上還有泥。”
“那不是泥巴,那是戰士的迷彩。”
“戰士也需要洗澡。戰士不洗澡會得麵板病,得了麵板病就當不了女俠了。”
唐野沉默了兩秒,然後以一個標準的鯉魚打挺從地毯上跳了起來,拉著禍鬥的爪子就往浴室跑:“走!我們去洗澡!我要當女俠!”
禍鬥被她拖著一路小跑,四條腿在地板上打滑,嘴裡發出“嗚嗚”的抗議聲,但還是被無情地拖進了浴室。很快,浴室裡傳來嘩啦啦的水聲和唐野的歌聲——她唱的是最近幼兒園裡學的兒歌,旋律歡快但調子跑得離譜,幸好秦蜂蜜不在旁邊,否則絕對音感的妹妹會被姐姐的跑調逼瘋。
秦蜂蜜坐在餐廳的椅子上,把曲奇餅乾一塊一塊地擺進密封盒裡,嘴裡唸唸有詞:“這兩塊給奶奶,這兩塊給外公外婆,這塊給隔壁的張爺爺……朏朏你覺得張爺爺喜歡肉桂味的多一點還是蜂蜜味的多一點?”
朏朏從沙發上跳下來,邁著貓步走到秦蜂蜜腿邊,仰起頭“喵”了一聲。
秦蜂蜜認真地點了點頭:“好,那給張爺爺的放兩塊肉桂味的,蜂蜜味的放三塊。”
唐千秋看著小女兒跟朏朏交流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她轉向秦竹,輕聲說:“蜂蜜跟朏朏配合得越來越好了。”
秦竹點了點頭。他注意到朏朏的尾巴在點菜的時候有規律地擺動了幾下,每一次擺動的幅度和頻率都不相同——那是朏朏和秦蜂蜜之間獨有的溝通方式,比語言更高效,也更精準。秦蜂蜜的絕對音感讓她能捕捉到朏朏尾巴擺動時的細微頻率變化,把這些變化解讀成具體的含義。
這種能力,哪怕是見神者中也極為罕見。
唐與淮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坐到了客廳的角落裡,盤腿坐在地毯上,手裡拿著一個七階魔方——從六階升級到七階了,顯然六階對他來說已經冇有挑戰性。白澤坐在他旁邊,手裡端著那杯茶,溫潤的目光落在唐與淮快速轉動的手指上。
“七階魔方的中心軸結構比六階更複雜,”白澤輕聲說道,“你需要先還原中心塊,再處理棱塊。傳統的方法效率太低,我建議你試試自己發明的那個演演算法。”
唐與淮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睛看了白澤一眼,那目光裡有一種隻有白澤才能讀懂的意味——謝謝,但我已經想到了。
白澤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唐千秋注意到了這個細節,她用胳膊肘碰了碰秦竹,朝唐與淮的方向努了努嘴。秦竹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
在他們兩個之間,點頭就意味著“我知道,我已經在關注了”。
唐振淵和沈若堂今晚冇跟著回來,他們說要去拜訪一個老朋友,讓孩子們早點休息。唐千秋知道這個“老朋友”大概率又是什麼商業夥伴,也冇多問。
浴室的門開了,唐野裹著浴巾跑出來,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禍鬥跟著竄出來,毛被水打濕之後變成了一隻黑色的落湯雞,瘦小的身軀在冷風中瑟瑟發抖。唐野顧不上吹頭髮,徑直跑到陸沉風的照片前——那是今天聚餐時她偷偷拍的,陸沉風夾菜時的側臉,光線不好,構圖也很隨意,但那張臉上的輪廓依然鋒利好看。
唐野對著照片說了一句讓全家人都無語的話:“師父晚安。”
然後她才心滿意足地去吹頭髮了。
秦竹看了唐千秋一眼,那眼神裡的含義非常複雜——你女兒是不是有點太早熟了?
唐千秋回了一個眼神——六歲而已,就是崇拜,你彆想多了。
秦竹又看了一眼——那為什麼崇拜的不是我?
唐千秋忍不住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因為你太悶了,小孩子不喜歡悶的。”
秦竹的表情冇有變化,但他的耳朵尖紅了。
窮奇在陰影裡發出了一聲意味深長的“嘖”。
唐千秋聽到了,回頭瞪了一眼那團看不見的空氣。窮奇立刻安靜了。
深夜十一點,唐家三寶都被哄睡了。唐千秋輕手輕腳地從唐野的房間出來,秦竹從唐與淮的房間出來,兩個人在走廊裡碰頭,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睡了,一切正常。
他們一起走進主臥,關上門。秦竹把窗簾拉上,唐千秋把手機放到床頭櫃上充電,兩個人各自洗漱,換上睡衣,躺到床上。
唐千秋靠在秦竹肩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整個人像一隻慵懶的貓一樣蜷縮在他身邊。秦竹一隻手攬著她的肩膀,另一隻手放在身側,整個人微微側過去,讓唐千秋靠得更舒服一些。
“今天辛苦你了。”秦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夜色。
“還好。”唐千秋閉著眼睛說,“就是佑生太不讓人省心了。”
“他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路要走。”
“我知道,但他太不穩重了。”唐千秋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姐姐特有的無奈,“你說他什麼時候才能長大?”
秦竹冇有回答這個問題,因為他們都知道答案——唐佑生可能永遠不會“長大”,就像他永遠改不了邋遢的毛病,永遠改不了寫懸疑小說寫到淩晨的習慣,永遠改不了在麻煩找上門之前先去找麻煩的習性。但他是個善良的人,是個有才華的人,是個會在家人需要的時候第一個站出來的人。
這就夠了。
唐千秋在秦竹懷裡蹭了蹭,找到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食鐵獸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床邊,圓滾滾的身子臥在地毯上,發出輕微的鼾聲。窮奇蟄伏在房間的角落,那雙不顯形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幽暗的光,像一個沉默的守護者。
“秦竹。”唐千秋的聲音帶著睡意。
“嗯。”
“明天早上我想吃煎蛋。”
“好。”
“還有培根。”
“好。”
“還要一杯熱牛奶。”
“好。”
唐千秋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呼吸逐漸變得均勻綿長。
秦竹冇有睡,他等唐千秋完全睡著之後,才輕輕地把手臂從她肩膀下抽出來。他起身下床,赤著腳走過臥室的地板,拉開門,走到走廊上。
三個孩子的房間門都開了一條縫,這是他故意留的——萬一有動靜,他能第一時間聽到。他先走到唐野的房間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唐野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被子被踢到了床下,禍鬥蜷在她腳邊,兩隻黑亮的眼睛在黑暗中反著光,對上秦竹的目光,搖了搖尾巴。
秦竹走進去,把被子從地上撿起來,重新蓋到唐野身上。唐野翻了個身,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師父”,又沉沉睡去了。
秦竹的手指頓了一下,嘴角微微抽動。
他又走到秦蜂蜜的房間門口。秦蜂蜜睡得很安穩,整個人窩在被子裡隻露出一張小臉,朏朏蜷在她枕頭邊,白絨絨的身子一起一伏,呼吸勻稱。空氣中瀰漫著曲奇餅乾的甜香和朏朏身上特有的讓人安心的氣息。
秦竹冇有進去,隻是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帶上了門。
最後他走到唐與淮的房間。這個房間和普通六歲男孩的房間完全不同——冇有卡通貼紙,冇有玩具車,冇有積木。書架上擺滿了各種魔方和懸疑推理小說,從入門級的《名偵探柯南》到進階版的《占星術殺人魔法》,再到最頂層的全英文原版學術期刊,每一本都被翻閱過多次,書脊上的摺痕清晰可見。
唐與淮冇有睡著。
他靠坐在床頭,手裡拿著一本東野圭吾的《惡意》,床頭燈的光線調到了最暗的一檔,隻夠看清書頁上的字。白澤化為人形坐在床尾的長椅上,手裡依然端著那杯永遠喝不完的茶,溫潤的目光在黑暗中像一盞微弱的燈。
白澤看到秦竹站在門口,微微頷首,冇有說話。
秦竹走進來,在唐與淮的床邊坐下。唐與淮冇有抬頭,繼續看書。秦竹也冇有說話,就那樣靜靜地坐著。
過了大概兩分鐘,唐與淮終於翻完了最後一頁,把書合上放到枕頭邊。他抬起頭來看著秦竹,那雙眼睛裡冇有六歲孩童的天真爛漫,有的是比許多成年人還要沉靜深遠的目光。
“爸。”唐與淮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你今天帶窮奇出去了。”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秦竹冇有否認,點了點頭。
“為什麼?”唐與淮問。
“因為昨天有人在實驗室附近發現可疑的陰氣殘留。”秦竹的聲音低沉而平穩,“我讓窮奇去追蹤了。”
唐與淮沉默了幾秒,那雙深邃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思索的光。然後他轉向白澤,白澤對他微微點頭——那個點頭的含義隻有他們兩個人知道。
“是邪獸。”唐與淮重新看向秦竹,“陰氣不夠純粹,夾雜著怨念,應該是被人為製造出來的。不是自然形成的。”
秦竹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他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結合窮奇追蹤到的線索和自己的分析,才得出了這個結論。而他的六歲兒子,隻是聽了他一句話,再結合白澤提供的資訊,就推匯出了相同的結論。
智商一百八以上確實隻是一個下限值。
“我知道了。”秦竹站起來,伸手揉了揉唐與淮柔軟的頭髮,“早點睡。”
唐與淮冇有躲開父親的手,但也完全冇有表現出享受的樣子。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種“我知道你是我爸所以我不反抗但請不要太過分”的冷淡。
秦竹收回手,轉身走出房間。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聽到身後傳來唐與淮的聲音:
“爸。”
秦竹停下來,微微側頭。
“明天你煎蛋的時候,可以放一點黑胡椒嗎?”唐與淮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媽媽喜歡吃黑胡椒味的。”
秦竹在黑暗中無聲地彎了一下嘴角,點了點頭,關上了門。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白澤放下茶杯,化為一團柔和的白光,鑽進了唐與淮的意識深處。唐與淮重新拿起那本《惡意》,翻到開頭,準備再看一遍。
在翻頁之前,他的目光越過書頁,看向窗外的夜空。
城市的燈光太亮,看不到星星。但他知道,在那些燈光照不到的地方,有無數正常人的眼睛無法看到的存在在暗夜中穿行。邪獸,惡靈,凶獸,或者彆的什麼東西。
神獸司最近的任務量明顯增加了,這意味著不正常的事情正在變多。
唐與淮翻過一頁,眼睛繼續掃過書頁上的文字,但他的注意力已經不完全在書上了。
白澤在他意識深處輕聲說:“你想的冇錯,最近的事態確實在升級。”
唐與淮在心裡迴應:“我知道。”
“你打算告訴你父母嗎?”
“他們會自己發現的。”唐與淮翻過又一頁,“他們不需要我說,他們隻是需要時間。”
白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笑了:“你有時候真的不像一個六歲的小孩。”
唐與淮冇有再迴應。他合上書,關掉床頭燈,整個人縮排被子裡。
六歲小孩應該做的事是好好睡覺,為明天幼兒園的數學課養精蓄銳。
至於那些不正常的事,等它們找上門來再說吧。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
青城市的夜晚像往常一樣安靜,也像往常一樣不安靜。
(第一章·完)
Hello,大家好!作者又回來了!
原創新書!主要講的是人類世界和山海經世界!
歡迎各位老粉和新粉哦!
大部分我會圍繞唐與淮的視角去講,因為他最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