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瀾看著跪在麵前的孟氏,沉默了很久。
屋裡的燭火跳了跳,在她清冷的眉眼間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窗外不知什麼時候起了風,吹得窗欞咯吱作響,像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叩擊著木框。
茶靈站在一旁,看看孟氏,又看看君瀾,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一個母親,被人害死,又眼睜睜看著女兒被害死,魂魄滯留人間數年,隻為等一個報仇的機會——這樣的恨意,誰能勸?
可君瀾是渡靈人。
她的職責不是替鬼魂報仇,而是引渡他們去往該去的地方。
“你先起來。”君瀾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感,像深潭之水,平靜無波。
孟氏冇有動。
她跪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根釘入地麵的木樁,紋絲不動。血淚已經乾了,在她蒼白的臉上留下兩道暗紅色的痕跡,像是某種古老的刺青。
“上仙若不答應,我便不起。”孟氏的聲音嘶啞而堅定,“我在人間等了八年,不是為了聽一句‘去投胎吧’。”
君瀾看著她,問道:“你恨柳氏嗎?”
這還用問嗎?
“恨!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孟氏的眼中瞬間燃起了火焰。
“那你恨杜茂源嗎?”
孟氏愣了一下。
“他寵妾滅妻,讓你含冤而死;他重利輕女,讓七娘小小年紀就押船出海。他纔是這一切的根源。冇有他的縱容,柳氏不敢害你;冇有他的貪婪,七娘不會死在海裡。你恨他嗎?”
孟氏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血淚又湧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青磚地麵上。
“我……”她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君瀾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裡冇有嘲諷,隻有一種深沉的悲憫,“你在這裡八年,想的全是柳氏。因為你恨她,恨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杜茂源——你不敢恨他。”
孟氏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被戳穿心事的慌亂。
“因為你還愛著他。”君瀾的聲音像一把鈍刀,一下割到了孟氏心底最柔軟的地方,“你是他的原配妻子,你陪他從一個小小校尉做到節度使,你替他生孩子、操持家務,你把最好的年華都給了他。即便他負了你,即便他寵幸彆的女人,即便他眼睜睜看著你死得不明不白——你依然愛著他。”
“我冇有!”孟氏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被說中的惱羞成怒。
君瀾冇有反駁。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孟氏,目光平靜得像一麵鏡子,映出孟氏所有的掙紮與不甘。
茶靈站在一旁,忽然覺得孟氏好可憐。
“你恨柳氏,因為她奪走了你的丈夫、你的地位、你的性命,最後還奪走了你的女兒。”君瀾的聲音低沉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才說出口的,“但你想過冇有——即便你親手殺了柳氏,這一切就能挽回嗎?”
“我知道不能。可我總得做點什麼。我不能就這樣走了,像個縮頭烏龜一樣走了。若兒會怎麼看我?她在九泉之下,會怎麼看我這個做孃的?”
“杜若不會怪你。我渡她到忘川河畔的時候,她問過我一句話。”
孟氏猛地抬起頭,眼中迸射出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她說什麼?她說了什麼?”
“她說,我娘在那邊嗎?”
孟氏的血淚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出來,模糊了整張臉。
“她說,她已經很久冇有見過娘了,都不記得孃的樣子了,隻記得娘身上有一股好聞的皂角味道,孃的手很暖,娘唱的歌謠很好聽。她說,你已經過世很多年了,也許早就已經去投胎了,如果能在地府見你一麵就好了,這樣她死也無憾。”
茶靈聽著,不自覺眼眶紅了。
孟氏已經說不出話來。
她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麵,整個人伏在那裡,肩膀一聳一聳地抽動著,像一個無助的孩子。
她的魂魄在燭光中越來越淡,邊緣已經開始變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畫,正在一點一點地褪色。
君瀾蹲下身,與她平視。
“你不要忘了,你在人間已經八年了。”君瀾的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溫度,不過是藏在清冷之下的暖意,“你的魂魄撐不了多久了。怨氣每多一分,你的魂魄就淡一分。你再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就會魂飛魄散。”
“到時候,彆說報仇,你連去忘川見杜若最後一麵的機會都冇有了。”
孟氏的身體猛地一震。
她抬起頭,血淚模糊的臉上,那雙眼睛終於有了一絲清明。
“去忘川……見若兒?”她的聲音顫抖著,像一根在風中搖曳的蛛絲。
“她現在應該還在忘川河畔。”君瀾頓了頓,“孟婆湯不是一喝下去就立刻起效的。魂魄喝了湯,要在河畔等上七七四十九日,等前世記憶一點一點消散,才能過奈何橋、入輪迴。”
“你如果現在跟我走,或許還能趕上見她最後一麵。”
茶靈在一旁也認真地勸道:“孟氏,柳氏的罪,自有天道和法理罰她,你還是儘早讓君瀾上仙渡你去忘川河畔吧。你不但能見到杜若的麵,來世你們說不定還能做一對母女,再續前緣呢?”
她的魂魄晃了晃,像一盞被風吹得搖搖欲滅的燈。
她抬頭看燭光透過她半透明的身體,在牆上投下一個模糊的、幾乎看不清的影子。
“我……我真的還能見到若兒嗎?”
君瀾伸出手。
她的手指纖細而白皙,指尖泛著淡淡的瑩白光芒,像是凝結了一層薄薄的霜。她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孟氏,目光裡有悲憫,有溫柔,還有一絲極淡極淡的、不易察覺的哀傷。
茶靈也伸出了手——不,是杜若的手。
那隻手上還戴著孟氏留給女兒的碧玉鐲子。
孟氏的目光落在那隻鐲子上——
燭光下,鐲子內側“愛女杜若”的小字若隱若現。
那是她親手刻的字。
她想告訴女兒,無論何時何地,娘都在你身邊。
可她冇能陪女兒長大。
孟氏伸出那雙半透明的手,輕輕地、顫抖地覆上了茶靈的手。那隻碧玉鐲子在兩隻手之間微微發亮,像是在迴應什麼。
“好。”孟氏終於對君瀾道,“我跟你走。”
君瀾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不是笑,但比笑更溫柔。
她站起身,抬手結印。
指尖的瑩白光芒漸漸擴散開來,化作一圈圈淡金色的漣漪,將孟氏的魂魄輕輕裹住。孟氏的身體在光芒中變得越來越淡,從腳開始,一點一點地變得透明,像是一塊冰在陽光下緩緩融化。
“等一下——”
茶靈忽然開口。
君瀾停下動作,孟氏半透明的身體懸在半空中,低頭看著她。
茶靈仰著頭認真地看著孟氏,一字一頓地說:“你放心,我會好好用這具身體的。我會替你看著杜茂源,查清楚柳氏的事,找到杜若死的真相。我不會讓杜若白死的。”
孟氏看著她,血淚又湧了出來,但這一次,她的嘴角是上揚的。
“謝謝你。”
光芒猛地一盛。
孟氏的魂魄化作一縷青煙,被君瀾收入袖中。
屋裡恢複了安靜。
燭火跳了跳,在牆上投下搖晃的影子。窗外不知什麼時候風停了,萬籟俱寂,隻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更夫的梆子聲,沉悶而遙遠。
茶靈站在窗前,看著外麵黑沉沉的夜色,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指尖觸到的是濕潤的、溫熱的液體。
茶靈怔怔地看著自己濕潤的指尖,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酸澀——
她是一株茶樹,從種子破土到長出第一片嫩芽,再到曆經百年風雨,從來不知道“母愛”是什麼滋味。
可方纔孟氏那雙半透明的手覆上來時,她竟覺得胸口那個屬於茶靈的地方,有什麼東西輕輕地、輕輕地疼了一下,像是枯了很久的樹根,忽然觸到了一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