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水如刀,刺骨的寒意彷彿要將骨髓都凍結成冰。
蘇清月死死護住懷中的嬰兒,在那吞噬一切的旋渦中,兩人如同狂風驟雨裏的落葉,被不可抗拒的力量拽向黑暗的深淵。頭頂那一線微弱的天光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雙在黑暗中急速放大的幽綠眼眸。它們並非實體,更像是兩團在虛無中燃燒了億萬年的鬼火,透著跨越時空的冰冷與貪婪,死死鎖定著她懷中那團微弱卻純淨的生命火種。
下墜,無休止的下墜。
四周的水流變得粘稠而沉重,彷彿在抗拒著她的掙紮。隨著深度的增加,瑤池底部的景象終於顯露在眼前。那並非想象中的泥濘河床,而是一片由無數斷裂青銅鎖鏈鋪就的“屍骨場”。這些鎖鏈粗壯如遠古巨蟒,表麵覆蓋著厚厚的綠鏽與青苔,上麵刻滿的鎮壓符文早已模糊不清,正隨著水流無聲地剝落、湮滅。
“嘩啦……”
一聲沉悶的巨響,彷彿來自地獄的歎息。一條巨大的鎖鏈在寂靜中猛地繃直,緊接著,第二條、第三條……整個池底的鎖鏈網路開始顫抖。
旋渦的最中心,那片最深邃的黑暗裏,傳來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像是兩塊生鏽的金屬在緩慢地、艱難地擠壓。
“咯……吱……”
一隻蒼白、枯槁,大如磨盤的手掌,終於從黑色的淤泥中緩緩探出。那動作遲緩得令人窒息,彷彿每移動一寸,都要對抗著萬古歲月累積的沉重封印。五指如鉤,死死扣住了身側一條鎖鏈的末端,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在蒼白的麵板下暴起青筋。
緊接著,是第二隻手。
兩隻手死死抓住鎖鏈,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後的浮木,又像是囚徒試圖掙脫枷鎖。
在這令人絕望的寂靜與緩慢中,一個巨大的輪廓在黑暗中逐漸升起。一顆長滿青苔的頭顱,帶著千鈞的重負,一寸寸地、極其艱難地從泥濘中抬了起來。那不是瞬間的爆發,而是壓抑了千萬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蘇醒。
這尊被無數鎖鏈貫穿、束縛的古老存在,雖然雙目依舊緊閉,但一股恐怖到令人靈魂戰栗的意誌,已然從它緊鎖的眉心處噴薄而出,瞬間籠罩了整個深淵。
“陳默……陳默……”
懷中的嬰兒發出痛苦的嗚咽,原本被聖水壓製的墟氣如沸水般瘋狂反彈。嬰兒的小臉漲成紫紅,眉心處的金色印記瞬間龜裂,滲出的不再是黑血,而是灼熱的金色火焰。
嬰兒的腦海中,陳默溫柔的安撫聲被徹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那個古老怪物低沉、宏大、彷彿來自洪荒深處的囈語。那聲音在呼喚,在引誘,要將這新生的“聖子”拉入永恒的黑暗。
“啊——!”
蘇清月感到懷中的孩子正在變成一個焚毀萬物的火爐,那股高溫足以將她一同焚為灰燼。她咬破舌尖,劇烈的疼痛讓她在窒息般的壓迫中勉強保持了一絲清醒。她拚命向上遊去,但那股來自深淵的吸力,卻隨著那古老頭顱的抬起而陡然加劇,將她狠狠向下拉扯。
就在這時,那雙幽綠眼眸中的光芒驟然熾烈,彷彿跨越了生死的界限。一股無形的聲波穿透厚重的水幕,直接轟擊在她的靈魂之上:
“歸……來……”
轟!
整個瑤池底部劇烈震顫,彷彿天地都在為之哀鳴。那尊被鎖鏈束縛的古老神祇,僅僅隻是微微勾動了一下手指,那曾鎮壓它萬古的青銅鎖鏈,竟如朽木般寸寸崩斷,化為漫天銅粉,彌漫在水中。
蘇清月的心沉到了穀底。她知道,一旦這尊存在徹底睜開雙眼,或者聖子徹底被它的意誌吞噬,一切都將終結。
就在那古老神祇緩緩抬起的手臂即將觸碰到漩渦中心時,蘇清月瞥見了它胸口處——那裏竟也有一枚與嬰兒眉心一模一樣的星辰印記,隻是此刻黯淡無光,如同幹涸的枯井,正貪婪地渴望著嬰兒體內那團新生的火種。
它要奪舍!它要借聖子之軀,重臨世間!
“休想!”
蘇清月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絕望與決絕在她心中交織。她猛地拔下頭上的發簪,狠狠刺入自己的手臂,鮮血在聖水中暈染開來。劇痛讓她爆發出最後的力量,她不再試圖逃離那不可抗拒的旋渦,而是借著下墜的勢頭,將全身的重量與希望,都傾注在懷中的嬰兒身上。
她抱著嬰兒,如同一顆燃燒著生命最後光芒的流星,義無反顧地撞向那尊古老神祇正在抬起的、布滿青苔的麵門!
既然逃不掉,那就賭一把——賭這瑤池聖水,還能不能淨化這萬古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