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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珠酬情·青梅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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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萬莽山,終年瘴霧鎖穀,古木虯結遮天,凶妖蟄伏,是人間公認的絕地。

虢莉踉蹌倒在斷崖腐葉之上,素色衣裙早已被妖血與塵土浸透,周身靈力近乎枯竭。她的左肩有一道深可見骨的爪痕,皮肉外翻間沾著腐葉與妖血,每呼吸一次,便有腥甜的血氣湧上喉頭。可她雙臂緊緊環在胸口,將一枚瑩潤泛著碧光的碧眼蟾蜍珠,護得分毫未損。

她閉上眼睛,恍惚間想起的,卻不是莽山的凶險,而是許多年前,太平王府工坊裡那個安安靜靜刨木花的少年。

那時候她還小,才七八歲的光景,被父親領著去太平王府赴宴。大人們在正廳談事,她坐不住,偷偷溜出來,循著一陣好聞的木香,找到了那間堆滿木料和工具的工坊。

蘇子青就坐在那裡。彼時他還不是名震天下的青衫劍聖,隻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眉目清俊,周身沾滿木屑,正低頭雕一隻木鳥。陽光從窗欞灑進來,落在他纖長的睫毛上,投下細碎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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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趴在門框上,看了很久很久。

他雕完那隻木鳥,抬頭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溫潤得像春天裡化開的雪水,遞過木鳥:「喜歡嗎?送你。」

那是她收到的第一件木器。後來她漸漸長大,才知道那隻木鳥雕得並不算精緻——他那時手藝還生疏,鳥翅膀有一側磨得薄了些,鳥喙也歪了一點。可她一直收著,收在枕下的錦盒裡,誰也不讓碰。

再後來,她年歲漸長,去的次數越來越多。每次去,她都安安靜靜坐在工坊角落裡,看他刨木、打磨、雕刻。他不怎麼說話,她也不怎麼說話,隻是偶爾抬頭,目光交匯,他便遞過一件剛做好的小玩意兒——一枚平安扣,一隻小木兔,一支素簪子。

她把這些木器一件一件收起來,收滿了整整一匣子。

她是什麼時候發現自己喜歡他的呢?也許是十三歲那年,他在她生辰時送了一支親手雕的蘭花紋簪,她對著銅鏡簪了又摘、摘了又簪,心跳得厲害,臉燒得發燙。也許是十五歲那年,她在世家宴會上被人嘲諷「虢家女公子才情雖高,到底是旁支庶出」,她麵上不顯,回家卻哭了半宿,第二天他不知從哪裡聽說了,隻遞過一隻新雕的木兔,說:「兔子耳朵豎著,不聽閒話。」

她破涕為笑,把那隻木兔抱在懷裡,抱了一整天。

也許是更早更早,早到她自己也記不清。她隻知道,這世上再不會有第二個人,能讓她看一眼便覺得心安,能讓她把所有的詩才文思都化作不敢落筆的心事。

可她知道自己的身份。虢家雖是上古九世家姬家的分支,到底隻是旁支,她這個「少主」的名頭,說出去好聽,實則不過是家族聯姻的棋子。而蘇子青是北朝異姓王,是禁軍大統領,是名震天下的青衫劍聖。他們之間,隔著的不是身份地位,而是整整一個世界。

所以她從不開口。隻把那份心意,一藏就是十數年。

直到那日,她去太平王府,無意間聽見蘇子青與浮丘伯說話。

「浮丘伯的毒不能再拖了。」蘇子青的聲音低沉,帶著少見的焦灼,「太醫說了,碧眼蟾蜍珠是唯一的希望。可莽山凶險……我再想想辦法。」

她站在門外,指尖攥緊了袖口。

碧眼蟾蜍珠。莽山。她聽人說過,那珠子長在莽山深處的碧眼毒蟾腹中,那毒蟾雖說僅僅隻是一個王境大妖,但是周邊還有無數凶妖環伺,深處盤踞著妖中聖獸。武道十三境的劍聖去了都要掂量掂量,更遑論旁人。

可她知道,蘇子青走不開。朝堂上的暗流、東宮的事務、禁軍的操練——他身上的擔子太重了,重到連救一個從小照拂自己的老管家,都要「再想想辦法」。

她冇告訴任何人,當天夜裡便收拾行囊,留了一封信,獨自上了莽山。

一路斬妖,一路流血。她武道五境通玄境的修為,放在世家子弟中已算天資卓絕,可在莽山這人間絕地,不過是螳臂當車。她不記得自己殺了多少妖,隻記得劍砍鈍了三把,靈力耗儘了一次又一次,全靠丹藥硬撐。

可她從冇想過回頭。

因為那是子言哥哥的事。是那個從十六歲起就安安靜靜待在她生命裡、從未離開過的人的事。

此刻她倒在斷崖上,妖氣卷著腥風撲麵而來,為首妖將巨爪橫揮,直取她懷中寶珠。她閉了眼,心底無半分悔意,唯有一絲執念——是冇能再看一眼那個在王府安安靜靜做木工的青年。

便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天地間忽有清冽劍鳴響徹九霄。

那劍鳴她聽了無數遍,在太平王府的工坊裡,在演武場上,在每一個她安安靜靜坐在角落看他做木工的午後。可這一次,它從萬裡之外破空而來,帶著她從未聽過的凜冽殺意。

無匹鋒芒瞬間撕碎厚重瘴霧,壓得周遭萬妖瑟瑟俯首,連風聲都為之凝滯。

那劍,是青衫劍。

遠在萬裡之外的太平王府工坊內,蘇子青正垂眸打磨一支木簪。他指尖忽然一頓,心脈猛地一抽——他留在虢莉身上那道護身劍氣被觸發了。

那是他多年前悄悄留的。她不知道。他隻是覺得,這姑娘太倔,又太不會照顧自己,萬一哪天遇到危險……便留了一道。

此刻劍氣被觸發的位置,是莽山深處。

他的眉眼瞬間沉冷,褪去所有溫和,隻剩人間近仙的凜冽氣場。未動身形,未離坐凳,他隻心念一動,懸於壁間的青衫劍驟然出鞘。劍鳴清越穿雲,瞬息跨越萬裡山川,直抵莽山斷崖,速度之快,竟連空間都被劃出一道淺淺裂痕。

劍光如銀河落九天,清輝漫山遍野,無半分拖泥帶水,隻一斬。三大王境大妖連哀嚎都未曾發出,便身首異處,妖氣儘散,化作飛灰。劍氣餘威掃過,周遭蟄伏的凶妖倉皇逃竄,不敢有半分停留。

青衫劍斬妖畢,靜靜懸於斷崖上空。劍身上那縷素色雲紋劍穗忽然泛起淡淡清輝,短暫凝化作蘇子青的身形載體——並非真身降臨,卻眉眼輪廓、青衫衣袂、氣度風骨,與真人分毫無差,清雋如謫仙,隻是周身帶著未散的劍氣,滿是後怕與驚怒。

他看到她的第一眼,幾乎冇認出她。

滿身是血,衣裙破碎,左肩的傷口深可見骨,臉上沾著血汙和腐葉,像一隻被野獸撕扯過的布偶。可她懷裡死死護著那枚碧色的珠子,像護著什麼比命還重要的東西。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一瞬間什麼都明白了。

劍穗化就的身影走到她身邊,蹲下身時動作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她。他伸出手,指尖觸到她冰涼的臉頰,又猛地頓住——她的手太涼了,涼得像冬天的石頭。

他轉而輕輕拂開她黏在臉上的濕發,指腹帶著淡淡的木香與劍氣。他的聲音微微發顫,是獨屬於他的清潤,帶著壓抑的怒意,更多的是蝕骨的疼惜:「子妍,誰給你的膽子,敢獨自闖這莽山?」

虢莉虛弱睜眼,望見熟悉的眉眼。那一瞬間,她以為自己死了,以為這是臨死前的幻覺。可那指尖的溫度是真的,那聲音裡的疼惜是真的,連他眉間那道因為焦灼而微微蹙起的紋路都是真的。

她的淚水瞬間滑落,混著臉上的血汙,暈開淺淺痕跡。她顫抖著鬆開雙臂,將懷中完好無損的碧眼蟾蜍珠遞出,指尖泛白,聲音細弱卻無比堅定:「子言……寶珠給你,救浮丘伯……」

她望著他,生死之際,再也藏不住眼底的愛慕。十數年的心事儘數流露,像決堤的水,再也收不回來。

「我喜歡你。」她說,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字字清晰,「從八歲那年,扒著你工坊門框看你做木工時,就喜歡了。你雕的那隻木鳥,翅膀磨薄了,喙也歪了,可我一直收著,收在枕下,誰也不讓碰。」

她頓了頓,喘了口氣,嘴角竟扯出一絲笑:「你送我的每一樣東西,我都收著。平安扣、小木兔、蘭花紋簪……滿滿一匣子。我想著,就算你不喜歡我,這些東西,也夠我念一輩子了。」

「我就是……想為你做點什麼。」她的聲音越來越弱,目光卻始終黏在他臉上,捨不得移開,「你太累了,什麼都自己扛,我看在眼裡,心疼得很。浮丘伯的事,你走不開,那我去。我知道莽山凶險,可我……」

她冇說完,眼皮越來越沉,意識漸漸模糊。最後一刻,她聽見他在叫她,聲音很急,帶著她從未聽過的慌亂。

她想說:子言哥哥,別怕,我冇事。可她已經說不出話了。

蘇子青心中一澀,眉眼間的驚怒儘數化作柔軟的疼惜。他向來隻將她視作親妹嗬護,朝夕相伴,兩小無猜,從未有過半分逾矩。可他不知道,這姑娘竟為他癡絕至此——以通玄境之身,闖絕地、戰大妖,九死一生換一枚寶珠。

他不知道她八歲就喜歡他了。不知道她把那些粗糙的木器收了一匣子。不知道她每次坐在工坊角落裡,安安靜靜看他做木工的時候,心裡裝著多少說不出口的話。

他什麼都不知道。他隻記得,每次他遞過一件新做的小玩意兒,她接過去的時候,眼睛會特別亮,像藏了兩顆小星星。他隻記得,她漸漸長大,來的次數卻一次冇少,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就坐在角落裡看書,偶爾抬頭看他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

他以為那是妹妹對兄長的依戀。他以為她隻是習慣了有他在。

他錯了。

他未曾多言,隻小心翼翼將她打橫抱起。她的身體輕得像一片葉子,薄薄的,涼涼的,彷彿隨時會碎。劍穗凝成的清光輕柔裹住她的身體,隔絕餘下瘴氣與寒意。他的動作輕得像抱著稀世珍寶,聲音溫軟,卻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我帶你回家。我們回家。」

青衫劍緩緩歸位,劍穗化作的載體也漸漸淡去。最後一刻,他仍穩穩將她護在劍身之上,溫和靈力托著兩人,瞬息返程,直奔太平王府。

歸府後,虢莉昏睡了整整三日。

氣息微弱,脈象紊亂,體內靈力幾乎枯竭。太醫來了三位,個個麵色凝重,開了藥方,交代了醫囑,末了都說一句:「傷勢太重,能不能醒,看她的造化了。」

蘇子青遣退府中所有僕從,親自守在靜室榻前,寸步不離。他徹底褪去人間至強劍聖的淩然仙氣,變回那個溫潤妥帖的少年郎,連青衫上都還沾著未拂淨的木屑,滿是煙火氣。

靜室內焚著凝神靜氣的安息香,煙氣裊裊,窗欞半開,透進淺淺日光,落在榻邊,暖意融融。蘇子青搬了張素麵矮凳,緊挨榻邊坐下,上身微微前傾,指尖輕輕握住虢莉纖細的手腕,指腹緩緩摩挲著她的脈搏,眉頭微蹙,屏氣凝神,時刻留意她體內靈力的波動。

他雖武道十三境,近仙無匹,卻不通醫術。便連夜請來宮中最頂尖的聖手,一字一句記下醫囑——藥湯熬製的火候、傷藥敷抹的力道、何時擦拭身體、何時餵水,事無钜細,全都記在心底,不肯假手任何人。

藥罐在小爐上咕嘟作響,熬出濃鬱藥香。他守在爐邊,時不時撥動炭火,把控著火候,生怕藥熬乾或是藥效不足。有一回走神了片刻,藥汁溢位來一些,他手忙腳亂地端下來,燙了指尖,也冇顧上疼,隻盯著藥碗看了半晌,懊惱自己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待藥湯熬好,他親自倒在白瓷碗中,用銀勺輕輕攪動,吹涼表層,又用唇輕碰碗沿試溫——太燙了,再吹;溫了,又怕涼了,再試——直到溫度溫熱適口,才端著藥碗,輕手輕腳走回榻邊。

他先將錦被往下輕拉少許,而後一手輕輕托住虢莉的後頸,緩緩將她半扶起來,動作穩而柔。另一隻手拿過自己常蓋的素色軟錦毯,疊得方方正正,墊在她身後,讓她靠得安穩舒適。而後他一手端穩藥碗,一手執銀勺,舀起小半勺湯藥,再吹涼勺中藥汁,才緩緩遞到她唇邊。

他想起小時候,她來王府玩,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皮,哭得稀裡嘩啦。他也是這樣哄她的——那時候他還不會哄人,笨手笨腳的,拿了塊桂花糖塞給她,說「別哭了,吃糖」。她抽抽噎噎地接過糖,含著眼淚笑了。

現在她長大了,不哭了,可他還是想哄她。

「藥有點苦,慢些喝,不著急。」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著她,「喝完就給你拿桂花蜜餞。你小時候最愛吃的那種,我讓浮丘伯備了不少。」

虢莉悠悠轉醒,虛弱睜眼,映入眼簾的便是他近在咫尺的眉眼。

日光落在他纖長的睫毛上,投下細碎的陰影。他垂著眼,神色專注溫柔,青衫領口微微敞開,少了幾分仙氣,多了幾分人間暖意。他的眼下一片青黑,顯然是幾天冇閤眼,可看著她的時候,那雙眼睛還是清亮的,像工坊窗外灑進來的月光。

她張口,慢慢喝下湯藥。苦澀在舌尖蔓延,心底卻泛起綿綿甜意。目光牢牢黏在他臉上,捨不得移開半分,連傷口的疼痛都淡了許多。

原來被他照顧,是這樣的感覺。

她以前從冇想過。她隻想過,要是有一天,他能多看她一眼就好了。能記住她愛吃什麼就好了。能在她生辰的時候,親手做一件東西送她,就好了。

他都做到了。可她貪心,還想要更多。

餵完藥,蘇子青立刻拿出提前備好的蜜餞,挑了顆最大的桂花蜜餞,輕輕餵到她口中。又取來乾淨的素錦帕,摺疊整齊,輕輕擦拭她唇角殘留的藥漬。動作細緻到分毫,連她唇角的小弧度都格外留意,生怕弄疼她。

待她緩過勁,他纔開始為她處理傷口。端來盛著溫水與傷藥的瓷盤,坐在榻邊,先將她手臂上的破損衣袖輕輕捲起,動作小心翼翼,避開傷口。而後用乾淨紗布蘸取溫水,一點點擦拭傷口周邊的血汙與塵土,力道輕得像羽毛拂過。

每擦一下,便抬眸看她一眼,低聲詢問:「疼嗎?若是疼,便掐我手,我慢些。」

她搖頭。不疼。有他在,什麼都不疼。

擦拭乾淨後,他用指尖蘸取溫潤的傷藥,輕輕敷在傷口上,指腹緩緩打圈抹勻,連最細小的劃傷都不曾遺漏。他全程垂著眼,目光隻落在傷口處,神色認真肅穆,恪守著男女分寸,無半分逾越。可那份細緻入微的疼惜,卻藏在每一個微動作裡,清晰可見。

夜裡虢莉夢魘囈語,額間佈滿冷汗,眉頭緊緊蹙著,嘴裡喃喃喊著「子言,小心」,手腳冰涼。

蘇子青便徹夜守在榻邊,不敢閤眼。他時不時起身,用浸了溫水的錦帕,一遍遍輕柔擦拭她的額頭、臉頰與手心。再握住她微涼的手,緩緩輸進溫和醇厚的靈力,暖透她的四肢百骸。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像哄小孩子一樣,低聲安撫:「別怕,我在這兒。冇人能傷你,安心睡。」

直到她眉頭漸漸舒展,呼吸平穩,安然睡去,他才鬆口氣。依舊握著她的手,趴在榻邊淺眠。

白日裡,虢莉精神稍好,躺著煩悶。蘇子青便放下工坊的所有木工活,坐在榻邊陪她說話。

他講兒時的事——講她第一次來王府,偷偷溜進工坊,趴在門框上看他做木工,眼睛亮晶晶的,像隻好奇的小貓。講她七八歲的時候,爬牆摘枇杷,結果下不來了,蹲在牆頭上哭,是他搬了梯子把她接下來。講她十歲那年,在工坊裡蹭了他一身的刨花,頭髮上、衣領上、袖口裡,到處都是,她也不惱,頂著一腦袋木屑衝他笑。

他講這些的時候,語氣輕鬆,嘴角帶著笑,逗她開心。

她聽著聽著,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

原來他都記得。她以為那些小事,他早忘了。他是太平王,是禁軍統領,是名震天下的青衫劍聖,她以為他眼裡隻有江山社稷、朝堂風雲,哪有功夫記得這些雞毛蒜皮。

可他記得。每一件都記得。

見她無聊,他便取來自己閒暇時打磨的小木飾。有小巧的玉兔、精緻的木鎖、圓潤的平安扣,全是用最好的檀木做的,溫潤細膩。他把這些放在她掌心,溫聲道:「無聊便把玩這些。養傷要緊,莫要胡思亂想。」

她接過那些木飾,指尖感受著木頭上殘留的他的溫度。有一枚平安扣,邊緣磨得格外光滑,像是被人反覆摩挲過。她心裡一動,想問,又不敢問。

她看著他眉眼間的坦蕩溫和,心底又暖又澀。

他待她這般好,事事親力親為,悉心照料,無微不至。可她清楚,這隻是兄長對妹妹的嗬護,無關情愛。他看她的眼神,始終清澈坦蕩,無半分兒女情長,唯有愧疚、疼惜與責任。

那些她藏在心底十數年的話,在莽山斷崖上說出來了。可他冇有迴應。不是冇聽見,是不知如何迴應。又或者,是知道迴應不了,便隻能裝作冇聽見。

她不敢再提。隻安安靜靜靠著錦毯,聽他說話,感受他指尖的溫度,貪戀這片刻難得的相守。將那份愛慕,深深藏在心底。

數日後,虢莉傷勢漸愈,能起身小坐。蘇子青依舊每日清晨便來靜室,為她調整湯藥,檢視傷口癒合情況,替她整理鬢髮。依舊是那般溫和有度、恪守分寸的模樣。

他坐在榻邊,看著她氣色漸漸紅潤,終於鬆了口氣。眉眼舒展,語氣溫誠懇切:「子妍,此番你為救浮丘伯九死一生,這份情我記一輩子。你我自幼一起長大,朝夕相伴,我便將你視作親妹。往後有我在,定不會讓你再受半分傷害,護你一生安穩。」

他說「親妹」兩個字的時候,語氣那麼自然,那麼坦蕩,冇有半分猶豫。

虢莉指尖攥緊榻上的錦被,指節泛白。她垂下眼,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抬眸時,對他露出一抹淺淡卻釋然的笑,聲音輕柔:「我知道,子言哥哥。」

她將那枚他送的平安扣攥在掌心,感受檀木溫潤的觸感。它不涼不燙,像他這個人,溫溫和和的,不遠不近。她攥了很久,久到掌心都出了汗,才慢慢鬆開。

她將那份深埋心底、未曾說儘的愛慕,徹底藏進了青梅竹馬的舊時光裡。

眼前人悉心照料,分寸分明。是護她長大的兄長,是少年時驚鴻一瞥的白月光,是人間至強的青衫劍聖——卻永遠不會是她的良人。

而蘇子青望著她,眼底滿是安穩。

他此生,一劍護山河萬裡,一心守本分情義。以兄長之名,護她一生無虞,便是對這份兩小無猜的青梅情誼,最好的交代。

榻前的細碎溫柔,是守護,是愧疚,卻始終止於兄妹,不曾越半分雷池。

他不知道的是,那夜他離開後,虢莉從枕下取出那隻舊木鳥。翅膀磨薄了,喙也歪了,被她摸得溫潤光滑。她把它放在掌心,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月光明亮,照著她安靜的側臉。她冇有哭,隻是把木鳥貼在心口,閉上眼睛。

子言哥哥,你護你的江山,守你的君臣,藏你的心事。我隻求你平安。

而我,會好好活著,好好做你的妹妹。像過去十幾年一樣,坐在工坊角落裡,安安靜靜地,看你做木工。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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