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慎坐在農林局的局長辦公室裡,目光落在桌案上堆得半尺高的檔案上,眉頭微微蹙起。
今天是他擔任農林局局長的第七天。徐慎,成了南陵縣農林局建局以來最年輕的一把手。農林局雖不是權力最核心的部門,卻管著全縣幾十萬農戶的農業生產、幾十萬畝山林的林業管護,是實打實的民生大局。
徐慎接任局長那天,唐振華是雷厲風行,說一不二,直接把趙長山和錢明禮的氣焰壓了下去。現在的農林局見了徐慎都恭恭敬敬喊“徐局長”,整個農林局表麵上一團和氣,井然有序。
隻有徐慎自己心裏清楚,這平靜的表象下,藏著怎樣洶湧的暗流。
趙長山和錢明禮的恭敬,不過是迫於唐縣長的威壓,暫時的蟄伏而已。那兩位老狐狸的眼神裡,藏著伺機而動的算計,徐慎能清晰地感知到。
徐慎知道靠著唐縣長的撐腰,隻能鎮住一時,鎮不住一世。想要在農林局真正站穩腳跟,靠的不是領導的庇護,而是自己的實績、自己的根基、自己的手段。
眼下,他麵臨的第一件事,就是農林局年底的工作收尾與明年的工作規劃。農林局的年度工作總結、農業生產資料、林業採伐計劃、農田水利專案、農村沼氣池推廣台賬……密密麻麻的檔案鋪滿了整張辦公桌,千頭萬緒,亂如麻團。
徐慎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拿起一份農業年度報表,剛想仔細核對資料,辦公桌上電話突然“叮鈴鈴”地響了起來。
徐慎愣了一下,伸手拿起聽筒,語氣平穩:“你好,農林局徐慎。”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熟悉的女聲“還在辦公室埋頭苦幹呢?下班時間都過了一個鐘頭了,你是打算住在農林局了?打你電話你也不接,隻好打你辦公室電話了。”
聽到這個聲音,徐慎緊繃的眉頭瞬間舒展,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笑意。是王妍。
“乾娘,我這不是剛接手農林局嘛,改革辦的收尾工作、農林局裏的年度總結、下年的工作計劃,堆了一大堆,實在忙不過來。”徐慎無奈地笑了笑,語氣裏帶著幾分疲憊,“年底了,各項工作都要收官,馬虎不得。”
王妍在電話那頭笑罵,“你那點事我還不知道?唐縣長親自給你壓陣,趙長山和錢明禮那兩個老東西不敢給你使絆子,我這邊有個飯局需要你來一下,我跟你說,今天這個局,你必須來,推都推不掉!”
徐慎微微一怔:“乾娘,是什麼局啊?我這邊真的……”
“別真的假的了!”王妍打斷他的話,語氣不容置疑,“我在鴻運樓訂了包間,給你介紹一個重要的人,這個人對你在農林局站穩腳跟,大有裨益,甚至能幫你解決大麻煩。你立刻放下手裏的工作趕緊過來!”
“重要的人?”徐慎心裏犯了嘀咕,乾孃的人脈他是知道的,能被她稱為“重要的人”,必然不是普通角色。
“別問那麼多,來了就知道了。”王妍笑著掛了電話,聽筒裡傳來忙音。
徐慎握著聽筒,愣了片刻,隨即無奈地搖了搖頭。乾孃的脾氣他最清楚,說一不二,既然說了讓他去,就肯定有她的道理。
樓道裡已經空無一人,路過趙長山和錢明禮的辦公室,都是一片安靜。
這兩位副局長,每天都是準點下班,唯獨他這個新局長,還在埋頭苦幹。
徐慎心裏清楚,這兩位都是在冷眼旁觀,看他這個年輕局長能撐多久,看他能不能把農林局的爛攤子理順。
鴻運樓是南陵縣小眾知道的最上檔次的飯店,是縣裏接待上級領導、重要客人的雅緻之地。能在這裏訂包間,絕非普通的飯局。
徐慎來到王妍說的包間,王妍坐在主位上,穿著一身藏青色的西裝套裙,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依舊是那副幹練利落的模樣。在她身邊,坐著一位氣質截然不同的婦人。
那婦人看起來四十多歲,穿著一身米白色的呢子大衣,眉眼溫婉,肌膚白皙,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書卷氣,溫婉又知性,沉穩又大氣,一看就是見過大場麵、有學識有身份的人。
徐慎腳步頓了頓,立刻收斂了私下裏的隨意,在外人麵前,他不敢有半分逾矩,恭恭敬敬地朝著王妍打了個招呼:“王局長。”
王妍看到他這副拘謹的樣子,瞬間忍不住笑出了聲:“你這孩子,真是三句話不離規矩,在自己人麵前,還跟我來這套官樣文章?”
說著,王妍伸手拉過身邊的婦人,熱情地給徐慎介紹:“小慎,我跟你說,這不是外人,是我大學同班同學,邢玲瓏,我們倆當年在學校睡上下鋪,跟親姐妹一樣,你不用拘束。”
隨後,王妍又對著邢玲瓏,語氣帶著幾分驕傲地介紹徐慎:“玲瓏,這就是我跟你唸叨了無數次的乾兒子,徐慎。是咱們南陵縣改革辦主任,年紀輕輕就牽頭乾成了好幾件大事,現在又接任農林局局長,是咱們縣裏最年輕的科級一把手,年輕有為哦。”
邢玲瓏聞言,立刻站起身,目光溫和地打量著徐慎,臉上露出讚許的笑容:“原來你就是徐慎,早聽王妍把你誇上天了,今日一見,果然一表人才,年輕有為,難得。”
王妍拍了拍徐慎的胳膊:“還愣著幹什麼?叫人啊,這是你邢姨,以後跟我一樣,都是自己人。”
徐慎這才放下心來,知道眼前這位是乾孃的至親好友,不是外人,當即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邢姨好,打擾您了。”
“不打擾不打擾,我和王妍好久沒見了,正好藉著這個機會聚聚,也認識認識你這個優秀的晚輩。”邢玲瓏笑著擺手,語氣親切,沒有半點架子。
王妍拉著徐慎坐在身邊,看著他眼底的疲憊,心疼地說:“你看看你,才上任幾天,這麼拚命幹嘛。”
徐慎笑了笑:“習慣了,改革辦的工作節奏快,剛轉過來,還沒適應過來。”
“適應什麼,農林局那點工作,難不倒你。”王妍說著,突然話鋒一轉,笑著對徐慎說,“小慎,你猜猜你邢姨是做什麼工作的?你猜猜看,猜對了你邢姨給你個大禮。”
徐慎聞言,仔細打量了一下邢玲瓏。她身上沒有官場人的淩厲,也沒有商人的市儈,隻有一種溫潤的書卷氣,眼神清澈,談吐優雅,一看就是從事文化類的工作。
他略一思索,笑著說道:“邢姨氣質出眾,溫文爾雅,一看就是搞文字工作的,難不成是作家?還是大學老師?”
王妍聽完,哈哈大笑起來,拍著桌子說:“你這孩子,眼光還真準,猜得沾了邊!你邢姨不是作家,可比普通作家厲害多了——她是市日報社的副總編,主管全市的新聞宣傳、版麵策劃,在市裡宣傳口,那是響噹噹的人物!”
市日報社副總編!
徐慎心裏猛地一驚,瞬間明白了乾孃的用意。
市日報社,是臨海市最權威的官方媒體,市報的頭版頭條,代表著市級層麵的認可與宣傳,是全市各級幹部都擠破頭想上的平台。邢玲瓏作為副總編,手握宣傳大權,一句話就能決定一篇報道能不能發、發在什麼位置。
他之前在改革辦,做的都是幕後的調研、方案、改革統籌工作,不需要拋頭露麵,不需要宣傳造勢,悶頭幹活就行。可現在不一樣了,農林局管著全縣的農業林業,乾的是民生實事,想要讓縣委縣政府看到成績,讓全縣百姓認可,讓局裏的老資歷心服口服,宣傳,是必不可少的利器。
這哪裏是簡單的飯局,這分明是乾娘特意為他搭的人脈!
徐慎立刻站起身,朝著邢玲瓏深深鞠了一躬,語氣愈發恭敬:“邢姨,失敬失敬,原來是市領導,晚輩之前眼拙,還請您見諒。”
“什麼市領導,就是個給報社打工的,搞宣傳的普通幹部罷了。”邢玲瓏連忙扶他起身,笑著說,“你不用這麼客氣,我和王妍是親姐妹,你就是我親侄子,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王妍看著徐慎恍然大悟的樣子,滿意地點了點頭,語重心長地說:“小慎,我知道你有能力,想踏踏實實幹事。但你要記住,官場之上,光會幹活不行,還要會宣傳,會讓別人看到你的成績。”
“你在改革辦,幕後工作,無人知曉也無妨;可現在你是農林局局長,一把手,全縣的農林工作都壓在你身上,你做的每一件實事,都要讓上級看到,讓百姓知道。趙長山和錢明禮為什麼在農林局橫了這麼多年?除了資歷老,還因為他們會造勢,會把自己的一點成績吹上天。”
“你年輕,根基淺,剛接手農林局,那兩個老東西心裏還不知道想怎麼算計你。想要真正站穩腳跟,就要拿出實打實的成績,再藉著宣傳,把名氣打出去,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徐慎有能力當好這個農林局局長!”
徐慎不是沒想過宣傳,隻是剛接手工作,千頭萬緒,還沒顧得上這一層。乾娘王妍心思縝密,早就替他想到了,還直接把市報社的副總編請到了他麵前。
邢玲瓏接過話頭,看著徐慎,語氣誠懇:“小徐,王妍跟我聊過你,也聊過你在南陵縣推廣沼氣池的事情。我聽了之後,覺得這件事做得太好了,太有宣傳價值了!”
“現在全市都在提倡環保、提倡民生工程、提倡保護生態,南陵縣作為咱們市第一個吃螃蟹大力推廣沼氣池的,必須要宣傳出去,讓全市都知道南陵縣的創新做法,讓全市都學習南陵縣的經驗!”
徐慎眼前一亮:“邢姨,您的意思是……”
“我今天來,就是給你送一份大禮的。”邢玲瓏笑著說,“我回去之後,立刻安排報社的兩名資深文字記者和攝影記者,明天一早就下到南陵縣,專門採訪沼氣池推廣專案,拍農戶使用的現場,寫最接地氣的報道,市報頭版頭條,給你安排上!”
頭版頭條!
市報頭版頭條,這是多少縣級幹部夢寐以求的榮譽!一旦這篇報道發出來,南陵縣沼氣池推廣工作會成為全市典型,到時候他這個農林局局長,自然會被重點關注。
到時候,別說趙長山和錢明禮,就算是農林局再深的水,也淹不倒他!
“邢姨,太感謝您了!這份恩情,晚輩記在心裏!”徐慎站起身,鄭重地說道,“今天這頓飯,說什麼都我做東,您和乾娘千萬別跟我搶!”
“跟你邢姨還客氣什麼,都是自己人。”王妍笑著拉他坐下,“快坐好,菜都上齊了,咱們邊吃邊聊,後續宣傳的細節,讓你邢姨好好給你講講。”
席間,邢玲瓏耐心地給徐慎講了宣傳的要點。徐慎聽得認真,一一記在心裏,時不時提出自己的想法,三人相談甚歡,原本拘謹的飯局,變得其樂融融。
吃完飯,邢玲瓏還有事,就起身告辭。她從包裡拿出一張名片,遞給徐慎,上麵印著市日報社的地址、辦公電話和個人電話。
“這是我的聯絡方式,後續宣傳有任何需要,或者想報道其他農林工作,隨時打我電話,或者打我辦公室電話,我一定儘力幫忙。”邢玲瓏叮囑道。
“謝謝邢姨,您慢走。”徐慎雙手接過名片,小心翼翼地揣進內兜。
王妍起身送邢玲瓏到飯店門口,兩人低聲說了幾句貼心話,邢玲瓏便坐車離開了。
王妍回到包間,裏麵隻剩下她和徐慎兩個人。
她走到徐慎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怎麼樣,乾娘沒白疼你吧?知道你剛到農林局,根基不穩,特地幫你站穩腳跟。”
徐慎看著眼前的乾娘,心裏滿是溫暖與感激。他自幼喪母,王妍給了他母親般的關懷,為他鋪路搭橋,這份恩情,重如泰山。
他哽嚥著喊了一聲:“乾娘,謝謝您,要不是您,我真想不到這麼周全。”
“傻孩子,跟我還說這些客套話。”王妍嗔怪道,“我不疼你誰疼你?好好乾,乾娘等著你鯉魚躍龍門的那天。”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