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剛爬到竹梢頭,青山村的土路上就揚起一串細碎的塵土。春妮走在前頭,兩條烏黑的辮子隨著腳步一甩一甩,辮梢的紅頭繩像是憋著股勁兒,跟著她的身影一起透著股不服氣。她步子邁得又快又急,鞋跟磕在地上發出“噔噔”的響,活像後頭有誰在攆。
徐慎跟在後麵,手裏還提著個裝種子的布袋子,看著前頭那抹氣鼓鼓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勾了勾,又很快壓下去,換成了幾分無奈的哭笑不得。這丫頭,氣性倒是真大,從市集回來一路就沒給過他好臉色,問一句能噎回三句,這會兒乾脆連話都懶得說了。
他知道春妮為啥生氣。早上在市集碰見老同學吳玉娟,對方熱絡地邀請他到家裏玩,多說了幾句話,就被春妮拉走了,春妮臉拉得還老長,像是誰欠了她二斤紅糖。他當時還覺得好笑,這醋吃得也太沒由頭了,可看著她現在緊繃的側臉,心裏又莫名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到了。”徐慎眼看著春妮要徑直從村部門口走過去,趕緊喊了一聲。
春妮腳步一頓,猛地轉過身,眼睛瞪得圓圓的,像是隻炸毛的小貓:“到就到了,喊啥?”話裡的火氣還沒消,尾音都帶著顫。
徐慎舉了舉手裏的布袋子,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和:“村部後頭那塊空地,我打算用來搭蔬菜大棚。你要不要……一起搭把手?”
春妮本來想梗著脖子說“不搭”,可瞥見他手裏的種子,又想起剛纔在市集上徐慎蹲在種子攤前認真挑揀的樣子,話到嘴邊就變了味。她使勁跺了下腳,下巴抬得高高的,聲音卻帶著點泄憤似的沖:“要!憑啥不搭?幫你這花心大蘿蔔種蘿蔔,正正好!”
說完,她自己先“噗嗤”一聲差點笑出來,又趕緊繃住臉,轉身往村部後頭走,隻是那腳步裡的火氣,明顯消了大半。
徐慎看著她的背影,無奈地搖搖頭,這丫頭,還真是口是心非。
搭大棚的事早就跟村裡合計過,村裡一聽徐慎說能讓地裡多出進項,當即拍板把村部後牆根那片閑置的空地劃了出來。那片地靠著山牆,能擋不少風,徐慎正是看中了這點,靠著牆搭棚,能省不少材料,也能讓棚子更結實。
“都搭把手嘍!徐隊長說了,這棚子搭起來,往後咱青山村也能有吃不完的新鮮蔬菜,還能換錢!”有村民站在空地上吆喝了一嗓子,沒多久,就聚攏了不少村民。有年輕力壯的小夥子,也有手腳麻利的婦女,連幾個在家閑不住的老漢都扛著鋤頭過來了。
“先去後山砍些竹子來,做棚架用。”徐慎指揮著,“大夥兒小心點,別傷著,挑那些粗細勻實的,夠長的。”
一群人浩浩蕩蕩往後山去,砍刀劈砍竹子的“哢嚓”聲,竹子倒地的“嘩啦”聲,夾雜著村民們的說笑,在山穀裡盪開老遠。春妮也跟在隊伍裡,手裏拿著把小鐮刀,專挑那些叢生的細竹枝砍,幹活倒是一點不含糊,隻是偶爾抬眼瞥見徐慎,還是會迅速低下頭,臉頰偷偷泛著紅。
等扛著一捆捆竹子回來,日頭已經升到了頭頂。徐慎沒讓大夥兒歇著,趁著勁頭足,當即就開工了。
“先把這片地清出來!”他指著長滿雜草的空地,“草拔乾淨,石頭撿走,然後把土翻勻了,得讓地鬆快些。”
眾人七手八腳地忙活起來。男人們掄著鋤頭翻地,“吭哧吭哧”的喘氣聲混著鋤頭撞擊土地的悶響,此起彼伏。女人們則蹲在地上拔草,手快的一把就能薅起一大叢,還不忘嘮幾句家常。春妮也蹲在人群裡,手指靈活地扯著草葉,隻是身子卻不由自主地往徐慎那邊湊。
徐慎沒閑著,他拿著根竹竿在地上比劃著,規劃著大棚的尺寸。“這棚子不用太高,比咱成年人再高那麼一頭就行,太高了不保暖,也費材料。”他一邊說,一邊給幫忙打樁的村民指點位置,“樁子得打深點,不然颳風容易倒。”
陽光下,每個人的額頭上都沁出了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進腳下的泥土裏。可沒人喊累,看著原本荒蕪的空地一點點變得規整,心裏都揣著點莫名的期待。
“慎娃子,”一個正在打樁的老漢拄著鎚子歇氣,皺著眉問,“這大棚真能像你說的那樣,能多產菜?還能賣上價錢?”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就是啊,咱這地方,啥菜不是按季長?冬天除了窖裡的白菜蘿蔔,哪見過新鮮的?再說了,蔬菜能值幾個錢?”
更有人看著堆在一旁的幾大卷塑料薄膜,滿臉心疼:“這薄膜聽說老貴了,這麼些卷,得花不少錢吧?別到時候菜沒種出來多少,本都搭進去了,那可就虧大了。”
徐慎擦了把汗,笑著走到眾人中間,聲音清亮:“叔伯嬸子們,這你們就放心。咱種大棚菜,圖的就是個反季節。你們想想,現在城裏的有錢人,冬天想吃根新鮮黃瓜、一顆紅西紅柿,得花多少錢?就算是夏天,咱這棚裡種出來的菜長得快、品相好,也比外頭的值錢。”
他指了指春妮剛才幫忙拎過來的種子袋:“我跟春妮在市集上挑的都是速生品種,像小青菜、黃瓜苗、還有些甜瓜種,一個月就能見著收成。到時候拉到縣城去,保準有人搶著要。”
“冬天也能種?”有個婦女驚訝地張大嘴,“那得多暖和才行?”
“這就是大棚的好處了。”徐慎指著塑料薄膜,“這薄膜能透光,還能擋風,太陽一曬,棚裏頭就比外頭暖和。冬天再稍微想點辦法保溫,種些耐寒的菜完全沒問題。”他看著眾人眼裏的懷疑漸漸變成好奇,又加了把勁,“到時候咱青山村冬天也能吃上新鮮的黃瓜、西紅柿,那日子,想想都美吧?城裏人肯定願意多花錢買這份稀罕。”
這話一出,人群裡頓時熱鬧起來。有人開始盤算著冬天能種啥,有人琢磨著能賣多少錢,剛才的疑慮漸漸被憧憬取代。
“徐慎這孩子,腦子就是活泛。”
“可不是嘛,讀過書的人就是不一樣。”
議論聲裡,一個胖乎乎的婦女突然笑著開口,眼睛瞅著徐慎,語氣帶著打趣:“徐慎啊,你這麼能幹,年紀也不小了吧?成家了沒?”
徐慎一愣,搖搖頭:“還沒呢,嬸子。”
“那正好!”胖婦女拍了下手,嗓門亮得很,“我家二丫,今年十八了,手腳勤快,人也老實,要不我跟你叔說說,把她許給你做媳婦?保準給你把家打理得妥妥帖帖的!”
這話一出,頓時引來一片鬨笑。
“可不是嘛,二丫是個好姑娘!”
徐慎被這突如其來的調侃弄得有點不好意思,正想開口說點什麼,旁邊的春妮卻“騰”地一下站了起來,臉漲得通紅,急急忙忙地擺手:“不行,不行!”
眾人都愣住了,齊刷刷地看向她。
春妮被看得更緊張了,結結巴巴地說:“二丫……二丫她小學都沒畢業,字都認不全幾個,咋……咋配得上徐慎哥?徐慎哥是讀過書的文化人!”
她這話一出,人群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更大的笑聲。
“喲,春妮這是咋了?急啥呀?”
“就是,二丫配不上,那誰配得上?”
一個嘴快的婦女擠眉弄眼地說:“我看啊,是春妮你自己看上你徐慎哥了,想把他霸佔起來吧?”
“哈哈哈……”
笑聲震得春妮耳朵都紅了,她又羞又氣,想辯解又不知道說啥,手緊緊攥著衣角,眼睛瞟向徐慎,卻見他正低著頭,嘴角好像還帶著點笑意,頓時更急了,跺了跺腳,扭頭蹲回地上,假裝拔草,耳朵卻紅得快要滴血。
徐慎沒搭話,隻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清了清嗓子,招呼道:“好了好了,別打趣了,趕緊幹活,爭取今天把棚子搭起來。”
眾人這才笑著收了聲,手裏的活計卻更快了。
打樁、架頂、捆紮竹架……一根根竹子被巧妙地連線起來,一個個拱形的棚頂漸漸成型,一排排地延伸開去,還真有了點規模。等把塑料薄膜鋪開蒙上的時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裏的活,忍不住圍過來看。
薄膜被風一吹,微微鼓盪著,陽光透過薄膜照進來,映得底下的土地都泛著一層朦朧的白光。徐慎指揮著大家把薄膜的邊緣拉展,又特意囑咐:“這邊留個通風口,天熱了好透氣。那頭開個側門,進出方便。”
他讓人用土把薄膜的底部壓實,又找來些濕草,蓋在靠近後牆的一半大棚頂上。“這草能擋擋強光,免得裏頭溫度太高把菜苗燒壞了。”
忙活了大半天,直到日頭西斜,幾座大棚終於像樣了。遠遠望去,一排排覆蓋著塑料薄膜的棚子,在青山村的土黃色背景裡格外顯眼,一半透著亮,一半蓋著青灰色的濕草,風一吹,薄膜輕輕晃動,倒真成了青山村一道從沒見過的獨特風景線。
春妮站在田埂上,看著那些大棚,剛才的羞惱早就煙消雲散了。她偷偷看了眼正在跟村民交代後續事宜的徐慎,夕陽的光落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讓他側臉的輪廓都顯得格外清晰。她心裏忽然就冒出個念頭:這大棚,說不定真能像徐慎哥說的那樣,給青山村帶來不一樣的日子呢。
而徐慎,像是察覺到她的目光,轉過頭,正好對上她的視線。春妮心裏一跳,慌忙低下頭,卻聽見徐慎的聲音帶著笑意傳來:“春妮,明天一早,咱就開始撒種,到時候可得辛苦你了。”
她沒抬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嘴角卻忍不住悄悄向上彎了起來。風從棚頂吹過,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也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未來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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