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一天天往頭頂上爬,青山村的綠意也愈發濃得化不開。自打徐慎正式接過九隊生產隊長的擔子,他身上那股子勁頭就像是被春雨澆過的竹筍,噌噌地往上冒。旁人見了,都說九隊這下是真要變樣了,徐慎這小子,是個乾實事的料。
這話不假。徐慎心裏揣著事兒,肩上扛著責任,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先在隊裏的田埂上轉一圈,看看莊稼的長勢,琢磨著接下來的活計。等露水稍散,他便徑直往村部旁邊那間被改造成炒茶室的屋子走去。
春妮總是比他到得還早,已經把灶膛的火生得旺旺的,鐵鍋被燒得泛著青藍色的光。見徐慎進來,她會靦腆地笑一笑,遞上一塊剛蒸好的玉米麪窩頭:“徐慎哥,先墊墊。”
徐慎接過窩頭,也不客套,就著灶台邊的涼水啃上兩口,便挽起袖子加入炒茶的行列。殺青、揉撚、烘乾……一道道工序,兩人配合得越來越默契。春妮的手巧,揉撚的茶葉條索緊實勻整;徐慎的火候掌握得好,炒出來的茶葉香氣純正,帶著一股子青山特有的清冽。
炒茶室裡,總是瀰漫著一股濃鬱的茶香,這香氣霸道得很,沾在衣服上,鑽進頭髮裡,走出去老遠,旁人都能聞出來:“喲,這是剛從徐慎他們那炒茶房出來的吧?”
日子就在這翻炒的聲響和瀰漫的茶香中一天天過去。眼看著牆角、桌案下,用牛皮紙仔細包好、再用細麻繩捆紮結實的青山茶,像小山一樣一點點堆積起來,從最初的零星幾包,到後來的半間屋子,最後幾乎要把不大的炒茶室塞得滿滿當當。
每一包茶葉上,春妮都細心地用紅墨水筆寫上了日期和大致的品級。看著這一座座“茶山”,徐慎黝黑的臉上總是掛著抑製不住的笑容,眼裏的光比灶膛裡的火苗還要亮。春妮也常常停下手裏的活,望著這些成果,嘴角彎起好看的弧度,心裏甜滋滋的。這些茶葉,是她和徐慎哥一起,用一滴滴汗水換來的。
“春妮,你看,”徐慎指著最高的那一堆,“等這批茶交上去,咱們九隊,乃至整個青山村,日子就能鬆快不少了。”
春妮重重地點點頭,清澈的眸子裏映著徐慎的身影:“嗯,徐慎哥,我信你。”
約定好的一個月期限,轉眼就到了。
這一天,天剛矇矇亮,徐慎就起了床,特意換上了一件相對整潔的藍布褂子。春妮也穿上了那件隻有過年才捨得拿出來的碎花襯衫,頭髮梳得光溜溜的,用一根紅繩紮著。李麗麗也早早地來了,她比平時更顯精神,手裏還拿著塊抹布,仔細地把門口的石板擦了又擦。
三個人就這麼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翹首以盼。太陽慢慢升高,暖融融地灑在身上,蟬鳴聲也漸漸響亮起來,村裏的炊煙升起又散去,下地的村民們三三兩兩地經過,看到他們,都會笑著問一句:“等縣裏的人呢?”
徐慎笑著應承:“是啊,快了。”
心裏卻像揣了隻小兔子,有點緊張,又有點期待。這是青山茶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走出青山村,能不能成,就看今天了。
一直等到晌午,日頭正毒的時候,一陣“突突突”的馬達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山村的寧靜。眾人眼睛一亮,隻見一輛黑色的轎車,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顛簸著,緩緩地開了過來。這在青山村可是稀罕物,一下子就吸引了不少村民圍過來看熱鬧。
車子停在老槐樹下,車門開啟,下來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他穿著一身筆挺的中山裝,料子看著就不錯,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油光鋥亮,顯得格外精神。他先是打量了一下四周,目光落在徐慎三人身上,尤其是看到李麗麗時,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艷,但很快就恢復了鎮定。
“請問,哪位是青山村負責茶葉事宜的徐慎同誌?”小夥子的聲音清朗,帶著一股城裏人的口音。
徐慎上前一步,伸出手:“我就是徐慎。同誌,你是?”
“我是縣茶葉科的,叫我小李就行。”小李熱情地握了握徐慎的手,力度適中,“陳科長今天臨時有個重要的會議,走不開,特意安排我過來取茶葉。”
說著,他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拿出一張紙,遞了過來:“這是陳科長寫的條子,上麵有預定的茶葉數量,蓋了咱們科的公章。”
徐慎連忙接過,李麗麗和春妮也湊過來看。隻見那張公文紙上,用毛筆字工整地寫著“今派科員李明前往青山村提取青山茶貳佰斤,望接洽。”落款是縣農業局茶葉科,蓋著一個鮮紅的圓形公章,清清楚楚。
“沒問題,沒問題!”徐慎連忙點頭,把條子小心地摺好揣進懷裏,“小李同誌,辛苦你跑一趟,快,茶葉都準備好了,在村部的炒茶室呢,我這就帶你去。”
“好,麻煩徐慎同誌了。”小李客氣地說道。
徐慎引著小李上了車,在前麵帶路,李麗麗和春妮則跟在後麵,指揮著幾個聞訊趕來幫忙的年輕村民。黑色的轎車在村裡慢慢穿行,引得不少孩子跟在後麵跑,大人們也站在門口探頭探腦,議論紛紛。
到了炒茶室,小李看到屋裏堆積如山的茶葉包,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露出了讚許的目光:“徐慎同誌,你們這茶葉準備得很充分啊,看著包裝也挺規範。”
“都是按陳科長之前說的,盡量弄好點。”徐慎笑著解釋,指揮著村民們開始搬茶葉。“來,大家搭把手,小心點,別摔了。”
二十斤一包的茶葉,一共十包,不多不少正好兩百斤。村民們幹勁十足,呼哧呼哧地把茶葉搬到車上,小李在一旁仔細地清點著數量,核對無誤後,在帶來的本子上登記簽字。
裝完這兩百斤茶葉,車子的後備箱和後座都塞得滿滿當當。徐慎擦了擦汗,轉身又從裏屋拎出兩大包茶葉,這兩包比剛才的要小一些,包裝也更精緻些,用的是更好的牛皮紙,上麵還貼著一張小小的紅紙,寫著“青山特級春茶”。
“小李同誌,”徐慎把茶葉遞過去,臉上帶著誠懇的笑容,“這兩包,是我們一點心意。這一包,麻煩你帶回給陳科長,這點茶葉,算是我們的一點感謝。”
他又指了指另一包:“這一包,是給你的。大熱天的,讓你跑這麼遠的路,辛苦你了,拿著嘗嘗鮮。”
小李看了看那兩包茶葉,又看了看徐慎真誠的眼神,略一猶豫,便接了過來:“徐慎同誌,這……不太好吧?”話雖這麼說,臉上卻沒多少拒絕的意思。
“哎,小李同誌,你這就見外了。”徐慎擺擺手,“不是什麼值錢東西,就是自家產的一點心意,陳科長那邊,我也是這個意思。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們青山村的人了。”
小李笑了:“那我就卻之不恭了。不過這茶葉錢還是要給的。”說著,他從口袋裏掏出錢包,數了幾張錢遞給徐慎,“這是這十斤茶葉的錢,按咱們之前定的價格算的。”
徐慎本想推辭,但看小李態度堅決,也就收下了:“那……多謝小李同誌了。”
“應該的。”小李把茶葉放進副駕駛座,和徐慎、李麗麗、春妮揮了揮手,“那我就先回去了,陳科長還等著彙報呢。以後有什麼事,也可以直接聯絡我。”
“好,好,路上慢點開!”徐慎他們連忙應著。
黑色的轎車再次發動,揚起一陣塵土,慢慢駛離了村子。圍觀的村民們見事情順利,也都紛紛散去,嘴裏還唸叨著:“這下好了,茶葉賣出去了!”“徐慎這小子,真有本事!”
李麗麗看著車子消失的方向,轉過身,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徐慎,臉上帶著促狹的笑意:“行啊,徐慎,現在越來越有官味了嘛,懂得給領導‘上供’了?”
徐慎被她說得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頭:“麗麗姐,你這說的啥話。陳科長確實幫了咱們大忙,人家不圖咱們啥,咱們總得知感恩不是?小李同誌跑這麼遠,也辛苦,一點茶葉,是人之常情。”
春妮在一旁聽了,立刻幫腔道:“我覺得徐慎哥做得對!人家幫了咱們,感謝一下是應該的。”她看著徐慎的眼神,滿是信任和維護。
李麗麗見狀,忍不住笑了:“好好好,你們倆說得都對。我就是跟你開個玩笑。”她心裏其實也明白,徐慎這麼做是對的,人情世故,在哪都少不了。
送走了小李,徐慎把那六百塊錢仔細地數了一遍,又用布包好,揣在懷裏。這是那兩百斤茶葉的貨款,沉甸甸的,不僅是分量,更是希望。
他深吸了一口氣,對李麗麗和春妮說:“麗麗姐,春妮,你們先在這兒收拾一下,我去找支書一趟。”
“去吧,我們知道。”李麗麗點點頭。
春妮也道:“徐慎哥,路上小心。”
徐慎揣著錢,徑直往支書李建國家走去。此時正是晌午,村裡很安靜,隻有幾聲狗吠和蟬鳴。他心裏已經盤算好了,這筆錢,該怎麼用。
李建國正在家吃飯,看到徐慎進來,連忙放下碗筷:“回來了?事情順利不?”
“順利,李書記。”徐慎把錢掏出來,放在桌上,“這是兩百斤茶葉的貨款,一共六百塊。”
六百塊錢,在當時的農村,絕對是一筆钜款。李建國看著桌上那厚厚的一遝錢,眼睛也亮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他推了推錢,對徐慎說:“徐慎啊,這錢,村裡不能收。這青山茶,是你先想出來的主意,也是你一力推動的,九隊的人跟著你忙活,這錢,該是你們的。”
徐慎早料到他會這麼說,誠懇地說道:“李書記,您這麼說就不對了。這事兒能成,離不開村裏的支援。當初我找您說這事,您二話不說就同意了,還幫著協調場地,給隊裏開綠燈,沒有村裏的支援,我徐慎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幹不成這事。”
他頓了頓,看著李建國,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所以,這錢,不能全算我個人的,也不能全算九隊的。我琢磨著,咱們得立個規矩,以後這青山茶的買賣才能長久做下去。”
李建國來了興趣:“哦?你有什麼想法?”
“我想,搞個簡單的‘分股’。”徐慎說道,“這第一股,是您李書記的。您是村裏的領頭人,掌舵的,沒有您的支援和遠見,就沒有這青山茶的今天,這股,您該得。”
李建國皺了皺眉:“我可沒做什麼……”
“您聽我說完。”徐慎打斷他,“這第二股,是我自己的。”
“第三股,給春妮。”徐慎繼續說道,“炒茶是技術活,春妮心靈手巧,炒出來的茶葉品質最好,以後這炒茶的擔子,主要還得靠她,這股,是她應得的。”
李建國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眼神裏帶著思索。
“剩下的,”徐慎語氣加重了些,“就作為集體股,放在村裏的賬上。一來,用來給幫忙採摘、炒茶的社員們發工錢;二來,以後收購村民們採摘的鮮葉,也需要本錢;三來,若是有了盈餘,還能給隊裏添置點農具什麼的,讓大家都能嘗到甜頭。”
他看著李建國,眼神坦蕩而堅定:“李書記,您看這樣安排,行不行?”
李建國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個頭不算特別高大,但脊樑挺得筆直,眼神清澈,透著一股精明和實在。他提出的這個方案,看似簡單,卻很周全。沒有獨吞功勞,也考慮到了方方麵麵,尤其是把春妮和集體都算進去,既公道,又能調動大家的積極性。
這小子,不僅有幹勁,還有腦子,更難得的是,不貪。
李建國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讚許的笑容:“徐慎啊,你這想法,好!考慮得很周全,也很公道。就按你說的辦!這分股的事,我支援你!”
得到了李建國的同意,徐慎心裏的一塊大石總算是落了地。他知道,這“分股”的定下來,青山村的茶葉事業,纔算真正邁出了堅實的一步。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那遝嶄新的鈔票上,也照亮了兩個男人眼中對未來的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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