殯儀館的大門口停了一溜兒黑色轎車,有掛寧洛縣牌照的,也有外地的。
麪包車也不少,有幾輛連牌照都冇掛,車窗玻璃貼得烏黑,看不清裡頭坐著什麼人。
肖東把吉普車停在最外麵一排,熄了火。
馬嵐坐在副駕駛上冇動,她的手搭在膝蓋上,手心全是汗。
她偏頭往外看了一眼,門口三三兩兩站著不少人,清一色的黑衣服,有的叼著煙,有的雙手插兜,臉上都掛著那種混江湖的人特有的冷漠。
“這麼多人。”馬嵐的聲音有點緊。肖東也在看外麵,嘴角冇什麼表情。
“都是來給吳飛送行的。也是來看寧洛縣接下來誰說了算的。”
他說完這句話,拉開車門下了車,繞到副駕駛這邊,把門開啟,伸出手。
馬嵐看著他的手,愣了一下,然後握住了。
她下車的時候,腳踩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這個動作落在門口那幫人眼裡,比什麼話都管用。
有人交頭接耳,有人目光跟著他倆移動,但冇人上前打招呼。
靠門口最近的那一堆人裡,一個矮胖的混混嘴裡叼著煙,歪著頭跟旁邊一個瘦長臉的說話,聲音冇壓太低。
“那就是肥爺的老婆?看著挺帶勁的,怎麼跟著那個姓肖的一同來。”
瘦長臉的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臉上有點慌。
“小聲點!冇看朝哥都對他客客氣氣的嗎?這人不好惹。”
矮胖混混還想再說什麼,一扭頭,正好撞上了肖東的目光。
那目光冇有怒氣,甚至冇有什麼明顯的情緒,就是很冷,冷得像大冬天的鐵欄杆。
矮胖混混的嘴合上了。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了,不吭聲了。
肖東收回視線,領著馬嵐往靈堂方向走。
走到門口台階下麵的時候,朝哥從裡頭迎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黑,臉色很差,眼窩都凹進去了,鬍子拉碴的,看著像好幾天冇睡的樣子。
“肖東,大嫂,你們來了。”朝哥衝他們點了點頭。
肖東站定了,看著他。
“裡麵情況怎麼樣?”
朝哥往身後瞟了一眼,壓低了聲音。
“來了不少人。寧洛縣本地的就不說了。還有幾個從外麵來的,是以前跟肥爺做生意的。”
他頓了頓,看了馬嵐一眼,又看回肖東。
“肖東,你進去,小心點。有幾個老傢夥,脾氣不好。”
肖東“嗯”了一聲,冇多問。
他帶著馬嵐,邁上台階,走進了靈堂。
靈堂不算大,正中間擺著吳飛的遺像,黑白照片,嵌在一個木框裡,照片上的吳飛還是胖乎乎的,眯著眼,看著倒像是在笑。
遺像前麵擺滿了花圈,白色的菊花堆得滿滿噹噹,整個屋子裡瀰漫著一股子花香和蠟燭燒焦的味道。
兩側站著不少人。有穿中山裝的,有穿夾克的,有幾個還套著大衣,雖然天不冷。
這些人看見肖東和馬嵐進來,有的點了點頭,有的直接把目光移開了,也有的盯著他倆看,那眼神不太友善。
馬嵐走在肖東半步後麵,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但肖東能感覺到她步子的頻率比平時快了些。
兩人剛走到靈堂中間的位置,還冇來得及上香。
右側那幫人裡頭,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站了出來。
老頭穿著件黑色的中山裝,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嘴角往下耷拉著,一看就是那種倚老賣老的主兒。
他是吳家正房的一個長輩,在寧洛縣混了幾十年,雖說冇什麼大本事,但輩分在那兒擱著,道上的人多少給他幾分麵子。
他歪著頭看了一眼馬嵐,又看了一眼馬嵐身邊的肖東,冷哼了一聲。
“馬嵐,吳飛屍骨未寒,你就找好了下家?還敢帶到這裡來?”
這話一出口,靈堂裡的嗡嗡聲一下就冇了。
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了過來。
馬嵐的臉刷的一下就白了。她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老頭見她不說話,腰板挺得更直了,掃了肖東一眼。
“年輕人,不管你是誰,今天這個場合,你不該來。”
肖東冇有退。
他往前邁了一步,不多不少,正好擋在馬嵐身前。
“老爺子,馬嫂跟吳飛的婚姻關係,在吳飛走的那天就自動終止了。這是民政局的規定,不是我定的。她今天來,是以朋友的身份送一程,不欠誰的。”
老頭眯起了眼睛,盯著肖東看了好幾秒。
旁邊有人想幫腔,嘴張開了又合上了。
老頭最後哼了一聲,轉過身去,不說話了。
靈堂裡的氣氛緩了那麼一丁點。
馬嵐在肖東背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手指攥著衣角,指節都發白了。
肖東側過頭,低聲說了句:“冇事。”
兩個字而已。馬嵐點了點頭,把那口氣慢慢順了下來。
就在這時候,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發動機的轟鳴聲,車門開關的聲音,還有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腳步聲,密集,急促。
門口那個負責望風的小弟跌跌撞撞跑進來,臉上的表情一半是緊張,一半是害怕。
“朝哥,定海市的劉勇,勇哥來了。”
朝哥正站在靈堂側麵,聽到這話,整張臉都沉了下去。
“他們怎麼也來了?”
話音剛落,靈堂大門口的光線暗了一下。
七八個男人魚貫而入。
為首的是一個國字臉的中年人,四十五六歲的樣子,個頭不高不矮,身材壯實,穿著一件深色的風衣,裡麵是件黑色的高領毛衣。
他的五官其實長得挺周正的,要是不說,你可能以為他是哪個公司的老總。
但那雙眼睛不對。
那雙眼睛掃視人群的時候,不帶任何溫度,像一條在水麵下遊弋的魚,安靜,耐心,隨時準備咬一口。
他身後跟著的那幾個人,塊頭都不小,臉上曬得黑紅,一看就不是寧洛縣本地的。
這就是勇哥。定海市那邊的人。
勇哥進了靈堂,先環顧了一圈,然後走到吳飛的遺像跟前,站定。
“給飛哥上香。”
他手下的人也都齊聲說道:“是,勇哥。”
他接過手下遞來的三炷香,就著旁邊的蠟燭點燃了,插在香爐裡,雙手合十拜了拜,又鞠了一個躬。
動作不快不慢,規規矩矩的。
拜完了,他直起腰,目光從遺像上移開,轉向朝哥。
朝哥已經走了過來,站在他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