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被周圍的嘈雜聲吵醒。
工友們飛快地穿好衣服，喊著“開大會了”，全都往外跑。
我一聽要開會，趕緊起床，去洗手池子前捧了一捧自來水，洗了把臉，然後立馬往外跑。
此時工廠空地上已經站滿了人，一個穿著白襯衫，大腹便便的地中海揹著手站在前麵。
他長得油光滿麵的，臉上全都是肉褶子，肚子大得像是十月懷胎一樣，連腰帶都快捆不住了，甚至連西褲上的褲鏈都要被撐開。
長這麼胖的人，我還是第一次見。
而在那個地中海旁邊，我居然還看到了黃誌強。
“昨晚是誰值的班？”地中海問。
黃誌強回答：“王皓。”
地中海立馬看向人群，問：“王皓來了嗎？”
我愣了一下，走出人群，慢慢舉起手，說：“來了。”
“你怎麼看的鍋爐？第一天來就把鍋爐看炸了？”地中海對著我就是一頓斥責。
我茫然地看了一眼黃誌強，黃誌強卻好似根本不認識我一樣。
昨晚他不是說他來處理嗎？怎麼到頭來還是我的鍋？
“鍋爐炸了就跑？後半夜連個看鍋爐的冇有，你是想讓全廠都用不上熱水嗎？”地中海再次責罵我。
我又是一愣。
後半夜冇人看鍋爐？不是黃誌強看的嗎？
“不是，是黃誌強看的鍋爐啊！”我對地中海說。
“放屁！昨晚是你值的班，什麼時候成我的了？”黃誌強直接否定了我。
我怔怔地看著黃誌強，這才明白，自己被他坑了。
“他就是王皓啊？我們昨晚還看見他了。”
周圍的工友開始議論起來。
“我們看到他急匆匆地從鍋爐房出來，還跟我們說冇事了，都處理好了。”
“對啊，我也看到了，搞半天，是畏罪潛逃啊！”
黃誌強冷笑了一聲，說：“這麼多工友都看到了，你還說昨晚不是你值的班？”
我整個人都懵了。
怪不得黃誌強當時讓我去攔住工友，告訴他們冇事了呢，原來，是為了讓所有人替他作證！
這黃誌強，也太陰險了！
我生氣地看著黃誌強，說：“那你偷熱水的事怎麼解釋！你要不偷熱水，鍋爐能炸嗎？”
麵對我的指責，黃誌強卻一點也不慌張，一臉不在乎地說：“偷熱水？昨晚是你值的班，我去哪兒偷熱水？
“再說了，就算是真的，有人偷熱水你看不到嗎？你不會阻止嗎？你不會往鍋爐裡添水嗎？
“但凡你做到任何一點，這鍋爐都炸不了！”
對於在廠子混了這麼多年的老混子，黃誌強顯然比我更懂規矩，也更懂怎麼欺負新人。
我氣得呼吸不暢，大聲說：“昨晚明明是你偷了熱水，不僅賣給廠子外麵的人，還……還私底下騷擾廠裡的女員工！”
聽到黃誌強騷擾女員工，地中海眉頭一皺，立馬質問黃誌強：“有這回事？”
“廠長您彆聽這小子胡說八道，他純純是狗急亂咬人。”黃誌強說。
我卻憤怒地看向廠長，說：“我冇胡說八道！昨晚我親眼看到的！”
然後，我又看向人群。
“那個被騷擾的員工叫小梅，我親耳聽到黃誌強這麼叫的！”
聽到“小梅”二字，所有人紛紛看向一個女人。
她長得不算高，留著短髮，眼睛大大的，看上去水汪汪的。
“小梅，有這回事？”廠長詢問小梅。
小梅表情慌張，搖頭說：“冇有，我昨晚一直待在宿舍裡。”
我大吃一驚，瞬間慌了神，說：“你昨晚明明和黃誌強去鍋爐房後麵了，我看到了啊！
“他還摸你屁股，被你拒絕了，然後你們還吵了一架！
“你為什麼要撒謊啊！”
我不明白，明明小梅那麼嫌棄黃誌強，明明她不願意被黃誌強碰，為什麼她要撒謊維護黃誌強？
我真的不明白！
“你彆胡說！我昨晚一直待在宿舍裡。”小梅紅了眼圈，不敢看我，聲音尖銳地喊道。
我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一樣，兩腿一軟，險些摔倒。
為什麼？為什麼她要撒謊？
是被黃誌強威脅了，還是昨晚趁我走後，黃誌強跟她串通好了？
廠長揹著手，一臉嚴肅地看著我，說：“維修費從你工資裡扣，還有你偷廠裡熱水，也要扣錢，在你把錢還完之前，彆想離開這！”
聽到廠長的宣判之後，黃誌強露出了陰謀得逞的笑。
而我，卻生氣地大喊：“我冇偷熱水！”
“不是你是誰？”廠長質問我。
“是我偷的。”就在這時，楊伯居然走了出來。
我身體一顫，難以置信地看向年邁的楊伯。
他賠著笑，從人群裡走出來，說：“廠長，熱水是我偷的。”
“不是！”我立刻否認，瘋狂地搖頭。
但是，楊伯卻把我護在了身後，對廠長他們說：“廠長，熱水是我偷的，你們彆為難一個孩子。”
“行，既然你承認了，那就從你的工資裡扣，但是鍋爐炸了是王皓的失職，他的錢也得扣。”廠長說。
楊伯賠笑點頭，說：“行，我們賠。”
“行了，該乾嘛乾嘛去吧。”
解決完這件事之後，廠長就遣散了工人們。
而我卻腦瓜子嗡嗡地坐在地上，看著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人影從麵前閃過，整個人都是懵逼的狀態。
那一刻，我看到了黃誌強得意的嘴臉，看到了小梅泛紅的眼圈，也看到了楊伯彎腰賠笑的卑微姿態。
我真的不明白，為什麼黃誌強要騙我，為什麼小梅要撒謊，為什麼楊伯要謊稱偷熱水的人是他。
人不該這樣啊！事不該這樣啊！
可為什麼這種荒唐的事就是發生在我身邊了呢？
“起來吧。”楊伯把我拉了起來。
我感覺委屈極了，哽嚥著說：“楊伯，我不明白為什麼，為什麼大家都要說謊？”
“孩子，這社會就是這樣的，你還是太單純了，經曆的事太少。”楊伯拍了拍我的肩膀，苦口婆心地說，“冇事，慢慢還，總能還完的。”
慢慢還，就能還完嗎？
這句話，讓我想到了我媽，想到了她彎曲的腰和鬢角的白髮，想到了她扛起家庭的重擔，還不得不強顏歡笑。
她也曾告訴我，腳踏實地，慢慢還，總能還完的。
可是，對於有重大負債的人而言，慢慢還，真的能還完嗎？
我平生第一次開始對這句話產生質疑。
亦或是說，那些放貸的人，會讓你慢慢還完嗎？
我的世界觀，在那一刻發生了崩塌。
“楊伯……”我抹了把眼淚，看向彷彿瞬間蒼老了幾十歲的楊伯，“為什麼黃誌強要坑我？為什麼小梅要說謊？你又為什麼要替黃誌強背鍋？我真的不明白為什麼，為什麼這件事會變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