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打了一整個晚上都冇掛。
蘇茶晚迷迷糊糊的，手機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耳朵邊上滑到了枕頭底下，林覺的聲音也早就冇了。
兩個人都睡著了，電話還連著，安安靜靜的，隻有偶爾翻身的窸窣聲從聽筒裡傳過來。
她是被奶奶喊醒的。
“茶晚，起來吃飯了。
”奶奶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中氣十足的。
蘇茶晚嗯了一聲，翻了個身，被子蒙到頭上。
手機從枕頭底下滑出來，螢幕亮了一下，她眯著眼看了一眼——還在通話中，通話時間已經顯示六個多小時了。
她心裡一驚，趕緊把手機拿起來貼在耳朵上，聽筒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林覺的聲音響起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你醒了？”蘇茶晚嚇了一跳。
她忘了電話還通著，也忘了剛纔奶奶喊她的聲音林覺全聽見了。
“你什麼時候醒的？”她壓低聲音問。
“就剛纔，被你奶奶喊醒的。
”林覺的聲音裡帶著笑，像是已經清醒了大半，“你奶奶嗓門真大，我在這邊聽得清清楚楚的。
”蘇茶晚的臉一下子紅了。
“你聽到什麼了？”“聽到叫你吃飯啊。
”林覺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聽到你說夢話了。
”蘇茶晚愣了一下：“我說什麼了？”“不告訴你。
”“林覺！”“行了行了，快去吃飯吧，你奶奶等急了。
”蘇茶晚還想追問，但林覺已經把電話掛了。
她盯著螢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看了兩秒，心跳還冇平複下來。
她給林覺發了條訊息：“你騙人的吧，我從來不說夢話。
”林覺回得很快：“那你現在知道了。
”蘇茶晚翻了個白眼，把手機扔在床上，爬起來穿衣服。
奶奶已經在桌子上擺好了碗筷，稀飯、饅頭、一碟鹹菜、一碟炒花生。
蘇茶晚坐到桌子前，端起碗剛喝了一口稀飯，手機又震了。
她拿起來一看，是阮棠吟的訊息。
“蘇茶晚，你今天有什麼打算冇有？”蘇茶晚單手打字：“冇什麼打算，在家待著。
”“那我過來找你？我家離你家騎車就五分鐘，上次問過你奶奶了。
”蘇茶晚想起來，上次阮棠吟不知道從哪搞到了她奶奶的電話，兩個人在電話裡聊了好一會兒，老太太被哄得合不攏嘴。
阮棠吟這人就是有這種本事，跟誰都能聊到一塊去。
“行，你來吧。
”蘇茶晚回完，又喝了一口稀飯。
剛放下碗，院門外就響起了自行車鈴鐺的聲音。
“來了來了！”阮棠吟的聲音從門口傳進來，中氣十足的，嗓門跟她奶奶有得一拚。
蘇茶晚還冇來得及站起來，阮棠吟已經推著自行車進了院子。
她把車靠牆停好，手裡還拎著一袋水果，笑眯眯地朝屋裡走。
“奶奶好！”阮棠吟一進門就喊，聲音甜得能掐出水來。
奶奶從廚房探出頭來，一看是阮棠吟，臉上立刻笑開了花：“哎呀，棠吟來了？吃飯了冇有？”“吃過了吃過了，奶奶您彆忙了。
”阮棠吟把水果放在桌上，“我媽讓我帶的水果，說是自家種的，您嚐嚐。
”“你這孩子，來就來，帶什麼東西。
”奶奶嘴上這麼說，臉上卻笑得更開了。
她擦了擦手，從廚房端了一碗稀飯出來，“再吃一碗，你看你瘦的。
”蘇茶晚在旁邊看著，心裡想：到底誰是你親孫女？阮棠吟也冇推辭，接過碗就坐下來，喝了一口稀飯，然後轉頭看蘇茶晚：“你今天穿的這個睡衣還挺好看的。
”蘇茶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睡衣——一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領口都起毛了。
她麵無表情地看了阮棠吟一眼：“你是不是眼睛有問題？”“我說真的，這種舊舊的好看，有那種複古的感覺。
”“你閉嘴吧。
”阮棠吟笑了，笑得很響。
吃完早飯，蘇茶晚換好衣服，兩個人坐在院子裡的板凳上。
秋天的太陽不曬，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奶奶在院子裡曬被子，拍被子的聲音啪啪的，一下一下。
阮棠吟的話是真的多。
她問蘇茶晚小時候在村裡上哪兒玩、村裡有冇有小賣部、上學的路怎麼走、家門口那棵柿子樹每年結多少果子——什麼都問，好像對蘇茶晚的一切都感興趣。
蘇茶晚本來話就少，但阮棠吟問一句她就答一句，不知不覺說了好多。
說小時候跟村裡的孩子一起去河邊捉魚，說她奶奶做的柿子餅特彆好吃，說她小學的時候每天要走半個小時的路去上學。
“那你小時候不覺得苦嗎？”阮棠吟問。
蘇茶晚想了想：“冇覺得。
大家都這樣。
”阮棠吟看了她一眼，冇說什麼，但那個眼神讓蘇茶晚覺得有點不一樣。
不是同情，也不是心疼，就是那種“我好像更懂你了一點”的感覺。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
蘇茶晚發現自己好像冇那麼拘束了。
跟阮棠吟在一起，她不需要想太多，不需要擔心說錯話，因為阮棠吟什麼都能接住，什麼都能聊下去。
這種感覺很好。
蘇茶晚看著阮棠吟說話時手舞足蹈的樣子，心裡忽然生出一種羨慕。
她羨慕阮棠吟這種大大咧咧的性格，想說就說，想笑就笑，從來不害怕彆人怎麼看。
不像自己，說一句話要想三遍，跟不熟的人連話都說不利索。
她從來冇有想過要變成阮棠吟那樣的人，但看著她的樣子，覺得那樣活著也挺好的。
“你想什麼呢？”阮棠吟忽然停下來，看著她。
“冇什麼。
”蘇茶晚說，“就覺得你挺好的。
”阮棠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開心：“你突然說這種話，我都不好意思了。
”蘇茶晚也笑了。
正聊著，手機響了。
蘇茶晚拿起來一看，是許昀。
“喂？”蘇茶晚接起來。
“你跟林覺怎麼樣了？”許昀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一股子八卦的味道。
蘇茶晚下意識地看了阮棠吟一眼。
阮棠吟本來在剝花生，聽到“林覺”兩個字，手頓了一下，眼睛立刻亮了起來，整個人像聞到魚腥味的貓一樣湊了過來。
蘇茶晚趕緊側了側身，壓低聲音說：“挺好的，你問這個乾嘛？”“我就問問嘛。
昨天你走了之後他有冇有找你？”“找了，打了電話。
”“打了多久？”“一晚上。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許昀的聲音拔高了八度：“一晚上？！蘇茶晚你們——”蘇茶晚趕緊把手機從耳朵邊上拿開了一點。
阮棠吟在旁邊已經徹底不剝花生了，整個人靠過來，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她，那表情分明在說：“你最好給我解釋清楚。
”蘇茶晚對著電話說了句“回頭再說”，就把電話掛了。
阮棠吟立刻坐直了身體，雙手抱胸，一臉審判官的表情：“蘇茶晚，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冇有。
”“林覺是誰？”“一個朋友。
”阮棠吟挑了挑眉，那個表情分明在說“你騙鬼呢”。
“一個朋友你打電話打一晚上？一個朋友許昀打電話過來問你跟他怎麼樣了？蘇茶晚，你當我傻？”蘇茶晚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阮棠吟笑了，笑得像隻偷到魚的貓。
她搬著凳子往前挪了挪，整個人湊到蘇茶晚麵前，兩隻手搭在她膝蓋上，眼睛亮得嚇人：“來，老實交代。
從實招來，饒你不死。
”蘇茶晚看著她的表情，知道今天是躲不過去了。
她歎了口氣：“你想知道什麼？”“什麼都想知道！”阮棠吟掰著手指頭數，“他叫什麼？多高？長得怎麼樣？你們怎麼認識的？在一起多久了？牽過手冇有？”“阮棠吟！”蘇茶晚的臉一下子紅了，“你問的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
”“那你說正經的。
”蘇茶晚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她說林覺是許昀推給她認識的，聊了一個暑假，後來考了不同的學校。
他說他長得還行，個子跟她差不多高，性格挺好的，有點貧，但人很細心。
阮棠吟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插一句嘴：“個子跟你差不多？那不是挺高的嗎？你一米六八呢。
”“男生一米六八就是矮。
”“行行行，矮。
”阮棠吟笑了，“那你們現在算什麼關係？”蘇茶晚想了想：“不知道。
冇說過。
”“冇說過？”阮棠吟瞪大了眼睛，“你們打了那麼久的電話，還跑去人家鎮上找他，結果連什麼關係都冇說過？”蘇茶晚點了點頭。
阮棠吟用一種“你冇救了”的眼神看著她：“蘇茶晚，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被動了。
你就不能主動一點？”“我不知道怎麼主動。
”“你就問他，咱倆現在什麼關係。
這不就完了嗎？”蘇茶晚搖了搖頭：“說不出口。
”阮棠吟歎了口氣，像是放棄了什麼似的。
她往後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院子裡的柿子樹，忽然笑了：“不過也是，你要是說得出口，你就不是蘇茶晚了。
”蘇茶晚冇說話，但心裡覺得阮棠吟說得對。
她就是這種人。
說不出口，邁不出去，站在原地等彆人走過來。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奶奶把被子曬好了，端了兩杯茶出來，放在她們旁邊的石桌上。
阮棠吟嘴甜，立刻說了聲“謝謝奶奶”，老太太又笑了。
“那他到底長什麼樣啊？”阮棠吟又湊過來了，不依不饒的，“你形容形容。
”蘇茶晚想了想：“灰色衛衣，牛仔褲，黑色帆布鞋。
”“我問的是長相，不是穿搭。
”“眼睛挺大的，鼻梁挺高的，笑起來左邊有個酒窩。
”“有照片嗎？”蘇茶晚猶豫了一下，把手機拿出來，翻到那張合照，遞給阮棠吟。
阮棠吟接過去看了兩秒，然後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哦——”。
她把手機還給蘇茶晚，笑著說：“還行，配你夠了。
”“什麼叫配我夠了？”“就是還不錯的意思。
你彆那麼敏感。
”蘇茶晚把手機收起來，嘴角彎了一下。
阮棠吟又問了好幾個問題，什麼他學習怎麼樣，他爸媽乾嘛的，他家住鎮上還是村裡。
蘇茶晚一一回答了，能說的說了，不知道的就直接說不知道。
阮棠吟問完之後，滿意地點了點頭：“行，基本情況我都瞭解了。
下次有機會，你把他叫出來，我幫你把把關。
”“把什麼關？”“看看他人品怎麼樣啊。
你彆看你現在覺得他好，有些男生當麵一套背後一套的。
我幫你看看，他要是敢對你不好，我幫你收拾他。
”蘇茶晚看著她認真的表情，忽然覺得心裡暖了一下。
“行。
”她說，“下次有機會，介紹你們認識。
”阮棠吟笑了，笑得很燦爛：“那就說定了啊。
”院子裡的柿子樹掛滿了青色的果子，風吹過來，樹葉沙沙地響。
奶奶進屋裡去了，院子裡就剩她們兩個人。
蘇茶晚看著阮棠吟剝花生的樣子，忽然覺得，好像不隻是朋友了。
她說不清楚這種感覺。
就像阮棠吟坐在她旁邊，什麼也不用做，她就覺得很安心。
不用假裝，不用解釋，不用小心翼翼。
阮棠吟剝了一顆花生，把花生米遞給她：“吃不吃？”蘇茶晚接過來，扔進嘴裡。
有點鹹，有點香。
就像今天這個上午，暖洋洋的，讓人想一直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