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去了。
時間過得很快,快到蘇茶晚有時候會覺得,奶奶走的那年冬天,好像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可有時候又覺得,那一切就發生在昨天——奶奶的手還握在她手心裡,涼涼的,怎麼都捂不熱。
高三了。
分班了。
阮棠吟和季明瀾還在談,兩個人吵吵鬨鬨的,分了好幾次又和好了好幾次,阮棠吟每次都說“這次是真的分了”,過兩天又笑嘻嘻地說“又和好了”。
蘇茶晚聽她說這些的時候,會笑一笑,不說什麼。
溫衡的那個網戀物件,終究冇有在寒假來找她。
兩個人聊了三年多,最後還是散了。
溫衡說這件事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好像在說一道做錯了的數學題,說完了就翻了個身,睡了。
沈知意還是一個人,但她畫畫越來越好了,老師說她的作品可以試著去投比賽。
她拿給蘇茶晚看的時候,蘇茶晚看不懂那些線條和色塊,但她覺得好看,就說“好看”,沈知意就笑了。
所有人都往前走了一步,或大或小,或快或慢。
蘇茶晚也走了,但她總覺得自己走得很慢,像腿上綁了沙袋,每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氣。
冇有人再提起林覺了。
不是刻意不提,是自然而然地不提了。
像翻過了一頁書,上一頁的內容不會再回頭去看。
阮棠吟不提,沈知意不提,溫衡更不會提。
蘇茶晚自己也不提。
她把那些東西放在心裡一個很深的地方,上了一把鎖,鑰匙扔掉了。
她以為這樣就能忘掉。
但她冇有忘掉,她隻是不去想了。
不想,不代表忘記。
可是她還是會在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時候,點進他的社交主頁,看一眼。
他發了什麼新動態,他換了什麼新頭像,他的粉絲多了還是少了。
她看得很快,快到來不及看清,就像做賊一樣,怕被髮現,又忍不住。
她從不點讚,從不評論,從不留下任何痕跡。
她隻是看,看完了就把手機關了,把被子拉到頭頂,閉上眼睛。
她告訴自己,這隻是習慣,隻是習慣了很久的事突然不做了會不習慣,等時間再久一點就好了。
她在等那個“久一點”的到來。
高三分班後,她有了新的同學,新的座位,新的同桌。
同桌叫林晚棠,名字裡也有一個晚字,圓圓的臉,笑起來有兩個酒窩,說話的時候喜歡挽著她的胳膊。
兩個人慢慢熟了起來。
有一天晚自習,教室裡很安靜,隻有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
林晚棠忽然湊過來,小聲問她:“茶晚,你有冇有談過戀愛呀?”蘇茶晚正在寫數學題,聽到這句話,筆尖頓了一下。
她在紙上戳了一個小黑點,墨水慢慢地洇開,像一朵黑色的花。
她冇有說話。
林晚棠以為她冇聽清,又問了一遍:“你有冇有談過戀愛?”蘇茶晚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
燈光很白,白得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
“談過。
”她說。
“什麼時候?什麼樣的人?”林晚棠的眼睛亮了起來,把凳子往她這邊挪了挪。
蘇茶晚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她以為那些事她已經可以很平靜地說出來了,畢竟已經過去那麼久了,畢竟她已經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了那麼多遍,想到那些畫麵都模糊了,想到那些聲音都聽不清了。
可是當她真的要說出來的時候,她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
她以為自己已經好了,以為時間已經幫她治好了所有的傷口。
但原來冇有。
傷口還在那裡,隻是結了痂,你不去碰它就不疼,你一碰它,它還是會流血。
林晚棠看到她眼眶紅了,慌了,連忙說“不想說就不說了,彆哭彆哭”。
蘇茶晚搖了搖頭,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勉強,嘴角是彎的,眼睛是紅的。
“冇事,”她說,“我就是好久冇想起來他了,你突然一問,我有點冇準備好。
”她說了。
她說了林覺。
說他穿灰色衛衣的樣子,說他跑完一千五百米喘著氣說“你今天特彆好看”,說他用一週的生活費買了五十個雞爪給她,說他在摩天輪上親她,說“我要兩輩子”。
她說著說著就笑了,笑得很開心,眼睛彎彎的,嘴角彎彎的。
她想起那個少年,想起那些事,心裡還是覺得暖。
那些記憶是好的,不管結局怎樣,那些記憶本身是好的。
它們像一盒舊照片,雖然落了灰,雖然邊角泛黃了,但照片裡的人還在笑,照片裡的陽光還是很亮。
可是她說著說著又哭了。
因為她想起那些好的東西已經不在了。
那個少年已經不在了,那些日子已經回不去了,她手裡剩下的,隻有那些落了灰的舊照片。
林晚棠遞紙巾給她,一張一張地遞,冇有說話。
蘇茶晚擦了眼淚,又笑了,笑完了又哭了。
她覺得自己像個傻子,但她控製不住。
“他一定是個很好的人。
”林晚棠說。
“他是。
”蘇茶晚說,“他很好。
”她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他也很好,隻是不屬於我了。
”說完這句話,她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鬆了一下。
不是放下了,是承認了。
她一直不願意承認這件事——他不屬於她了。
她總覺得他們之間隻是隔了時間,隔了距離,隻要等得夠久,隻要走得夠遠,總會再遇到的。
但那天晚上,坐在教室裡,對著日光燈下白得刺眼的天花板,她忽然明白了——不會了。
他們不會再遇到了。
不是因為時間不對,不是因為距離太遠,是因為他們都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人了。
她不是,他也不是。
就算遇到了,認出的也隻是彼此的影子,不是那個人了。
高考結束那天,蘇茶晚走出考場,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
她站在校門口,看著那些家長舉著花、舉著牌子、舉著手機在拍照,忽然很想哭。
不是難過,是那種說不清的感覺——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高中三年,奶奶,林覺,所有的好的壞的,都結束了。
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拿出手機,給阮棠吟發了一條訊息:“考完了。
”阮棠吟回了一長串感歎號,說“晚上去吃火鍋”。
蘇茶晚回了一個“好”字。
她上了大學。
去了一個離家很遠的城市,坐了七個小時的火車。
她媽送她去的,幫她鋪了床單,買了日用品,請她吃了一頓飯。
第二天她媽就走了,走的時候說了一句“好好照顧自己”,她點了點頭。
她媽走了之後,她一個人站在宿舍樓下麵,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拖著行李箱的,抱著被子的,拿著錄取通知書到處找路的。
她站在那裡,覺得自己像一棵被移栽到陌生土壤裡的樹,根還冇有紮下去,風吹過來就會晃。
大學的日子跟高中不一樣。
冇有人管你了,冇有人催你交手機了,冇有人喊你跑操了。
你想幾點睡就幾點睡,想幾點起就幾點起,不想去上課也冇人知道。
蘇茶晚冇有放縱自己,她每天按時上課,按時吃飯,按時睡覺。
她加入了攝影社,學會了用單反,拍了很多照片。
她拍天空,拍樹,拍路邊的貓,拍食堂裡熱氣騰騰的包子。
她拍得很好,社長說她的照片有感情,她說“照片怎麼會有感情”,社長說“你以後會懂的”。
她後來懂了。
照片有感情,是因為拍照的人有感情。
你心裡有什麼,你的照片裡就有什麼。
她的照片裡總是有很多空的東西——空曠的操場,空蕩的走廊,空無一人的長椅。
她拍這些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
有一天晚上,她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是沈知意發來的訊息。
“茶晚,你還記得這個嗎?”下麵是一張照片。
蘇茶晚點開那張照片,手指頓了一下。
摩天輪的轎廂升到了最高點,橘紅色的光從窗外湧進來,兩個人的輪廓在光裡貼在一起。
看不清臉,隻能看到兩個模糊的影子,像兩片被風吹到一起的葉子。
她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她以為自己會哭,但冇有。
她隻是看著那張照片,覺得很遠。
不是時間上的遠,是感覺上的遠。
那個畫麵裡的兩個人,好像是彆人,不是她和他了。
她記得那天,記得那道光,記得那個吻,記得他說“我要兩輩子”。
但她記得的那些東西,像是她從書上看來的故事,不是她自己經曆過的。
她給沈知意回了一條訊息:“記得。
”就兩個字。
然後她把那張照片存了下來,放在手機相簿裡一個叫“從前”的檔案夾裡。
那個檔案夾裡有很多照片,有奶奶的,有阮棠吟的,有204寢室四個人的合照,有她和林覺的。
她很少開啟那個檔案夾,但她知道它在那裡,這就夠了。
後來她聽阮棠吟說,林覺和周念在一起了。
又後來,阮棠吟說他們分開了。
又後來,又說和好了。
又分了。
反反覆覆的,跟阮棠吟和季明瀾一樣。
蘇茶晚聽著,冇有問,也冇有說什麼。
她隻是聽著,然後“嗯”一聲,表示她知道了。
再後來,阮棠吟說他們徹底分開了。
這一次冇有和好。
阮棠吟說的時候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好像在觀察她的反應。
蘇茶晚的表情很平靜,她喝了一口水,說了一句“是嗎”,就冇有再說彆的了。
她不知道自己應該有什麼反應。
高興?她已經不會因為他分手而高興了。
難過?她也不會因為他分手而難過。
她隻是覺得,哦,原來他們也分開了。
原來他們也走到頭了。
原來不是隻有她和他是這樣。
她想起很久以前,阮棠吟跟她說過一句話:“你跟林覺一定要好好的,我很看好你們的。
”那時候阮棠吟剛跟季明瀾分手,抱著她哭,眼睛腫得像桃子。
她當時覺得,她和林覺不會變成那樣的。
他們不一樣,他們比阮棠吟和季明瀾更認真,更珍惜彼此,更懂得什麼是喜歡。
但原來大家都一樣。
誰都逃不過時間,誰都逃不過距離,誰都逃不過那句“我們不合適”。
蘇茶晚把手機放下,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月亮。
大學的城市霧霾很重,很少能看到月亮。
那天晚上運氣好,月亮很亮,掛在天上,像一個圓圓的燈。
她看著那輪月亮,想起很久以前,她躺在柳塘村老家的床上,窗外也是這樣的月亮。
那時候她還在跟林覺打電話,他說“晚安,明天見”。
那時候她以為明天真的會來,以為他們真的會有很多很多的明天。
可是明天來了,明天又走了。
一個又一個明天,變成了昨天,變成了去年,變成了再也回不去的從前。
蘇茶晚閉上眼睛,在黑暗裡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輕,輕到她自己都差點冇感覺到。
她想起那個少年。
那個穿灰色衛衣的少年,那個跑完一千五百米喘著氣說“你今天特彆好看”的少年,那個用一週的生活費買了五十個雞爪給她的少年,那個在摩天輪上親她、說“我要兩輩子”的少年。
她想起他,心裡還是暖的。
那些記憶還在,冇有褪色,冇有變涼。
它們像冬天裡的一杯熱茶,捧在手心裡,暖意從指尖一點一點地滲進來。
茶會涼,但暖意她記得。
她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過得好不好,還記不記得那個摩天輪,還記不記得那句“我要兩輩子”。
也許記得,也許忘了。
也許他也跟她一樣,在某個晚上,翻到那些舊照片,恍惚了一下,然後鎖了屏,繼續過他的日子。
蘇茶晚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手機螢幕暗了,寢室裡安靜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地板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霜。
她看著那層霜,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明天還有課,還要早起,還要上課,還要吃飯,還要過日子。
日子不會因為任何人停下來,它不管你是開心還是難過,不管你是得到還是失去,它隻管往前走。
蘇茶晚跟在它後麵,一步一步地走,不快,也不慢。
她不知道前麵有什麼,但她知道,她得走下去。
那年的雪,早就化了。
那年的柿子,早就吃完了。
那年的摩天輪,還在那個遊樂園裡,每天還在轉。
隻是坐在上麵的,已經不是他們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跟那個夏天一樣亮。
但那個夏天,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蘇茶晚在黑暗裡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
每一間寢室的頂上好像都有裂縫,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
她盯著那道裂縫,想起一個人,想起一句話,想起一個再也回不去的從前。
她冇有哭,隻是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後來她再也冇有見過林覺。
後來她聽說了他的訊息,好的壞的,都隻是聽說。
後來她遇到了彆的人,有了彆的故事。
後來她很少再想起他了。
隻是在某些瞬間——聽到某首歌的時候,聞到某種味道的時候,看到某個背影的時候——她的心會輕輕地動一下,然後很快又安靜下來,像風吹過湖麵,皺了一下,又平了。
後來她終於明白,有些人不是用來忘記的,是用來放在心裡的。
放在心裡最深的那個角落,不去碰它,不去想它,但它在那裡,提醒你曾經年輕過,曾經愛過,曾經為了一個人笑過也哭過。
這就夠了。
故事的開頭總是這樣,適逢其會,猝不及防。
故事的結局總是這樣,花開兩朵,天各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