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又往前走了幾天。
蘇茶晚以為那天去看了林覺之後，心裡那塊石頭就能落地了。
但事實上，石頭不但冇落地，反而懸得更高了。
她說不上來為什麼，也許是那天站在校門口，隔著十幾米看著他和岑舟抽菸的樣子，覺得他好像離她很遠。
也許是因為那個陌生的鎮子，那些不認識的路，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街道。
也許是因為他遞奶茶給她的時候，手指上有煙味。
她說不上來。
她隻知道自己回來之後，心裡一直有什麼東西堵著，不疼，但悶。
高二的課業比高一重了，作業多了，考試也多了。
蘇茶晚每天上課、寫作業、跑操、吃飯、晚自習，日子被填得滿滿噹噹的。
但每天晚上回到寢室，躺在下鋪，戴上耳機，等著那通電話的時候，她還是會想——他在那邊過得到底怎麼樣？有冇有認識新的朋友？那些新朋友都是什麼樣的人？他會不會覺得這邊的世界太小了？她冇有問過這些問題。
她不敢問。
怕問了顯得自己小心眼，怕問了顯得自己不相信他，怕問了之後得到的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阮棠吟跟季明瀾和好之後，又恢複了以前那種膩歪的樣子。
每天晚上打電話，聲音不大，但蘇茶晚在下鋪能聽到她笑，那種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壓低了聲音的笑。
她聽到那種笑的時候，心裡會有一點羨慕。
不是羨慕阮棠吟有季明瀾，她也有林覺。
她羨慕的是阮棠吟可以什麼都不想，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鬨就鬨，想和好就和好。
她做不到。
她心裡裝了太多東西，那些東西沉甸甸的，壓得她說不出口。
週末的時候，蘇茶晚在寢室裡寫作業。
沈知意回家了，溫衡去圖書館了，阮棠吟跟季明瀾出去玩了。
寢室裡隻有她一個人，安安靜靜的，隻有筆尖劃過紙麵的聲音。
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是方恬發來的訊息。
方恬先發了一張照片。
蘇茶晚點開那張照片，手指頓了一下。
照片是在樓梯間拍的，角度是從上往下。
林覺走在樓梯上，穿著校服，側著臉，好像在跟旁邊的人說話。
他旁邊走著一個女生，也穿著校服，頭髮很長，披在肩上，手裡抱著一本書。
兩個人走得很近，肩膀之間的距離大概隻有一個拳頭。
女生的臉被頭髮擋住了大半，看不清表情，但林覺的側臉看得很清楚，他的嘴角是彎的，好像在笑。
蘇茶晚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幾秒。
然後方恬又發了幾條訊息過來：“這個女孩你認識嗎？”“我經常看到他們走一起耶。
”“要不要我上去問問怎麼回事？”蘇茶晚看著那幾行字，腦子裡嗡了一下。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
她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刪掉。
她想說“不用了”，想說“冇事的”，想說“我相信他”。
但這些話打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覺得不像真的。
她最後回了一句：“冇事的，他有跟我說過。
”方恬發了一個“哦”的表情，冇有再問了。
蘇茶晚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寫作業。
但她一個字都寫不進去了。
她的眼睛盯著課本，但那些字在她眼前晃來晃去的，一個都進不到腦子裡。
她的腦子裡全是那張照片——林覺的側臉，他的笑，他旁邊那個女生，他們之間那個拳頭的距離。
她不知道那個女生是誰。
林覺從來冇跟她提過。
他說過他認識了一些新朋友，說過班上的人還不錯，說過跟岑舟不在一個班但每天一起騎車回去。
但他從來冇有說過，他有了一個新的女同桌，冇有說過他每天跟一個女生走在一起，冇有說過他會對著彆的女生笑成那個樣子。
蘇茶晚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跟她們寢室天花板上的裂縫很像。
她盯著那道裂縫，腦子裡開始不受控製地冒出各種畫麵。
那個女生是不是每天都跟他說話？他們上課的時候會不會偷偷聊天？下課的時候是不是也待在一起？她長得好看嗎？她是不是很開朗？是不是跟他很有話聊？他是不是覺得跟她在一起比跟自己在一起更輕鬆？他們之間的距離是不是會越來越近？從一拳到半拳，從半拳到冇有距離？蘇茶晚搖了搖頭，想把那些念頭甩出去。
但那些念頭像長了根一樣，紮在她腦子裡，怎麼甩都甩不掉。
她拿起手機，翻到和林覺的聊天框。
最後一條訊息是他昨天晚上發的“晚安”，她回了“晚安”。
那條訊息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跟之前的幾百條、幾千條訊息一樣，普普通通的，看不出任何問題。
她想問他，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你跟你同桌關係很好嗎？”太直接了。
“你最近有冇有認識什麼新朋友？”太刻意了。
“你有冇有什麼事情冇告訴我？”太像在質問了。
她想了很久，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刪掉了又打，反反覆覆的。
最後她把手機放下了。
還是等晚上吧。
等他打電話過來的時候，再問。
晚上，電話準時響了。
蘇茶晚接起來，餵了一聲。
林覺在那邊也餵了一聲，語氣跟平時一樣，帶著一點笑意，問她今天乾嘛了。
蘇茶晚說寫作業了，阮棠吟出去玩了，寢室就她一個人。
林覺說他今天跟岑舟去打籃球了，累死了，手都抬不起來了。
兩個人聊了幾句。
蘇茶晚聽著他的聲音，覺得一切好像跟以前一樣。
但她的腦子裡還在想那張照片，想問的話在嘴邊轉了好幾圈，最後她還是開口了。
“林覺。
”她說。
“嗯？”“你最近有冇有認識什麼新的朋友？”林覺在電話那頭想了想，說：“認識了一些吧。
班上的人都挺好的，慢慢就熟了。
”“都是什麼樣的人？”“就普通同學啊。
有男有女，關係都挺好的。
”他說得很隨意，好像在說一件很小的事情。
蘇茶晚聽著那句“有男有女”，心裡動了一下。
她想問“女的是誰”，但冇問出口。
林覺好像感覺到了什麼，又說了一句：“對了，我同桌換了一個女生，之前那個男生調走了。
”蘇茶晚的心跳了一下。
“她叫什麼？”她問。
“好像叫周唸吧。
”“好像？”“剛換冇幾天，名字還冇記太清楚。
”蘇茶晚想說“你照片裡跟她走在一起，看起來挺熟的”，但她冇有說。
她隻是嗯了一聲。
林覺又說：“她話挺多的，比我還能說。
上課的時候老找我聊天，我都怕被老師抓到。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鬆，甚至還帶著一點笑。
蘇茶晚聽著那個笑，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
不疼，但能感覺到。
她想，他跟她上課的時候會聊天，下課的時候會走在一起，他對著她笑，他說她話挺多的。
他有冇有覺得她話太多了？他有冇有覺得她煩？他會不會慢慢地覺得，跟那個女生待在一起比跟自己打電話更有意思？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些念頭。
她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她聽到他說“想你了”，她就相信他是真的想她了。
以前她看到他發的訊息，就覺得安心。
但現在她看到一張照片，她的整個世界就亂了。
“茶晚？”林覺喊她，因為她好一會兒冇說話了。
“嗯，我在。
”蘇茶晚說。
“你怎麼了？今天話好少。
”“冇有，就是有點困了。
”“那你早點睡。
”“嗯。
”蘇茶晚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你發張照片給我看看唄，好久冇看到你了。
”林覺說好，掛了電話，發了一張照片過來。
蘇茶晚點開，是一張大合照，應該是他們班今天活動的時候拍的。
很多人站在一起，穿著校服，有的笑有的冇笑。
蘇茶晚的目光在照片上掃了一圈，找到了林覺。
他站在後排靠右的位置，旁邊站著幾個男生，再往右邊隔了一個人的位置，站著一個長頭髮的女生。
蘇茶晚認出了那個女生。
就是照片裡那個。
她的臉在合照裡看得很清楚，不是那種很驚豔的長相，但看起來很舒服，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應該是個性格很好的人。
她站在林覺旁邊，雖然隔了一個人，但蘇茶晚的眼睛還是不受控製地把她從照片裡摳了出來。
她在想，拍照的時候他們為什麼不站在一起？是因為不好意思，還是因為本來就是隨便站的？她在想，她每天跟他說話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笑著？她在想，他看著她笑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蘇茶晚把照片放大，看著林覺的臉。
他在照片裡冇有笑，表情很平靜，跟平時不太一樣。
她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想把他的表情讀懂。
但她讀不懂。
她忽然覺得，她好像不認識照片裡的這個人了。
不，她認識，但她不確定他還是不是她認識的那個人。
她給他發了條訊息：“看到了。
你旁邊那個女生是你同桌嗎？”林覺回得很快：“你眼真尖。
對，就是她，周念。
”蘇茶晚看著那行字，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
她又打了一行字：“她看起來性格挺好的。
”“是挺好的，就是話太多了，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蘇茶晚看著“是挺好的”這三個字，心裡那種被紮了一下的感覺又來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介意什麼。
他說的冇錯，她確實性格挺好的，話確實挺多的，這些都是事實。
但“是挺好的”這三個字從林覺嘴裡說出來，她就覺得不舒服。
好像他在誇她，好像他覺得她不錯，好像他在蘇茶晚麵前承認另一個女生不錯。
她知道這樣想很幼稚。
她知道林覺冇有彆的意思。
但她控製不住。
她打了兩個字：“嗯嗯。
”然後又打了一行字：“我有點困了，想先睡覺。
”林覺說：“好，晚安。
”蘇茶晚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閉上了眼睛。
她冇有睡著。
她躺在下鋪，盯著上鋪的床板。
阮棠吟已經回來了，在上鋪翻了個身，床板咯吱響了一聲。
沈知意的檯燈還亮著，光從她的床簾縫隙裡漏出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光線。
溫衡那邊安安靜靜的，大概已經睡了。
蘇茶晚睜著眼睛，腦子裡全是那張照片，那個樓梯間，那個女生，那個拳頭的距離，林覺嘴角那個笑。
她想了很多，想到最後，那些念頭變得模糊了，像水裡的墨，散開了，淡了，但水還是臟的。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她在想，是不是所有的感情都會走到這一步？是不是所有的喜歡都會被時間和距離消磨掉？是不是他到了一個新的地方，認識了新的人，慢慢地就會覺得她冇那麼重要了？是不是她對他來說，隻是一個每天打電話的人，一個會說“嗯嗯”和“晚安”的人，一個不會發脾氣、不會鬨、不會問問題的人？她以前覺得，感情裡最重要的就是信任。
她相信他，她相信他說的話，相信他不會騙她。
但現在她發現，信任不是你想相信就能相信的。
它很脆弱，比玻璃還脆。
一張照片就能把它打碎，一個“是挺好的”就能讓它出現裂縫。
她不知道自己是該問清楚，還是該假裝什麼都冇發生。
問清楚了，萬一真的有什麼呢？萬一他說“你想多了”，她就成了一個無理取鬨的人。
萬一他說“是，我跟她關係挺好的”，她就更難受了。
假裝什麼都冇發生，她又做不到。
因為她已經看到了，她已經知道了，她不能當作不知道。
她翻來覆去地想了很久，想了各種可能，想了各種應對的辦法。
想得頭都疼了，還是冇有想出一個答案。
她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快一點了。
她冇有新訊息，林覺的晚安還停在那裡，孤零零的，像一個人站在空曠的地方。
她開啟相簿，翻到之前那張合照。
溫衡拍的，遊樂園那天，旋轉木馬前。
她看著林覺，眉眼彎彎，好像在看著什麼很珍貴的東西。
她現在看著那張照片裡的自己，忽然覺得那個人好陌生。
那個人會笑，會彎起眼睛看一個人，會覺得那個人是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
她現在已經不太會那樣笑了。
她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也許是從他轉學的那天開始的，也許是從她去他的新學校看他、站在校門口覺得自己是外人的那天開始的，也許是從看到那張照片、她的心緊了一下那天開始的。
也許不是哪一天，是一點一點積累的，像沙子從指縫裡漏出去，一粒一粒的，你感覺不到，但等你低頭看的時候，手裡的沙子已經少了一半。
她望著窗外。
月亮還在，但被雲遮住了一半，光線暗了很多，不像以前那麼亮了。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麼，但又說不明白。
就像那輪月亮，你知道它在那裡，但你隻能看到一半，另一半藏在雲後麵，你看不到，也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出來。
她閉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但她知道，她得睡覺了。
明天還要上課，還有作業要寫，還有跑操要跑，還有食堂的飯要吃。
日子還要繼續過，不管她心裡有多亂。
手機螢幕暗了。
寢室裡徹底黑了。
蘇茶晚在黑暗裡睜著眼睛，聽著自己的呼吸聲。
一下一下的，很輕，很穩，跟以前一樣。
但她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她說不上來是什麼，但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