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浴恩轉頭便讓侍從去給父親傳信,孟衡之收到口信就知道大公主對兒子的印象不錯,暗自欣喜這事成了一半。
彆看大公主出身有些複雜,但據他所知,其實不少後妃的家族還有世家貴族都在打聽她的婚事,不先下手為強的話,許是會被截胡,所以他才如此心急。
等到天色將暗未暗之時,各家都將狩獵到的獵物陸續運了回來,場麵頗為壯觀。
昭明帝看起來心情頗好,對身側的孟衡之開起玩笑:“朕看今日兒郎們都收穫頗豐,愛卿對少監可還有信心?”
孟衡之對兒子自然是放心的,雖然孟浴恩總是不馴,但隻要他點頭答應的事情,就一定會儘力完成,至今還未有失敗的時候。
不過他今日叫孟浴恩上場的目的倒不是叫兒子去奪冠,他摸不準兒子在公主那裡耽誤了多少時間,也不敢說大話。
“臣自然是希望犬子能有好名次的。不過若是不能得前三名也是好事……”
昭明帝側目看他:“哦?這又是什麼說法?”
孟衡之坐著,卻也朝著皇帝做了個拱手的動作:“這說明陛下治下人才濟濟,臣自然要為陛下高興。與陛下的幸事相比,犬子失利便算不得什麼了。”
“哈哈哈哈哈哈。”昭明帝撫掌大笑,他明知道丞相是在討好他,卻依舊高興,誰都愛聽好話。
“不過,愛卿你確實生了一個好兒子啊。朕有數子,卻冇有一個文武全才的。”
這話說輕也輕,說重也重。孟衡之是不能直接接下這句話的,皇帝的兒子便是不成器,也不能讓臣子的兒子比下去。
“陛下,犬子怎敢跟諸位皇子比較。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但皇子們是捕魚者,是不必比魚遊得快的。”
“況且……”他試探著說:“犬子夢寐以求能得陛下青眼,若能為半子……”
人之半子就是女婿,這話已經十分直白了。
昭明帝沉思片刻,他想起皇後近期的動作,江家也有意尚公主。後宮跟朝堂一樣都需要平衡,皇後無子,這位置就不穩,可卻也不能叫她坐不住跌下來。
但他隨即眼前又浮現出前些日子夢裡見過的趙氏麵容,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山照回來的緣故。從未入過他夢的趙氏居然罕見的給他托夢,夢裡卻並未提出什麼要求,隻是一幕幕放著從前新婚的畫麵,難得夫妻是少年,昭明帝醒來之後,回味那個夢,居然有些悵然。
若僅說人品樣貌,江家的怎麼能跟孟浴恩比,昭明帝心裡是明白的。
“愛卿可是著急?”其實山照的婚事並不著急,皇帝的女兒不愁嫁,便是再留兩年也是可以的。
“犬子如今已經及冠之年,微臣確實時刻盼著他成家立業。”孟衡之說的是真話,但並不是因為孟浴恩的年紀而著急,而是想儘快敲定這件事情,他怕拖久了就會橫生變數。
“大公主纔回宮,朕是想再留她兩年的,全了父女之情。”便是公主,嫁人和冇嫁人的區彆也是很大的,能晚些嫁人便是父母最大的疼愛。
況且若是要嫁人的話,山照的公主府還並未開始修呢,便是修葺前朝的宅院,冇有一年也弄不出個樣子。
孟衡之知道這是皇帝有些意動了,連忙表態:“自然要萬事俱備纔好迎娶公主,三書六聘樣樣從精也要一兩年的。”
昭明帝隻是點點頭,並未再說什麼。
孟衡之也似乎像是遺忘了這件事情一樣,便又把話題扯回狩獵會上來。
“叮——”酉時一到,太監立刻敲響銅鐘。
以敲響銅鐘的時間為準,冇運來的獵物不計入這次狩獵會的成績裡。
二十來個大小太監熱火朝天的奔向各家的紮營處,挨著清點各家的戰利品,並跟主家再次確定後,這才統計出前三名。
太監主管胡順得到答案之後湊到昭明帝身旁,低聲將統計出來的數據告訴皇帝。
昭明帝點點頭:“便按照這個名次宣佈吧。”
胡順便揚聲道:“此次狩獵獵物最多的三位名次已出,第三名——定國公世子!共獵得大小獵物二十一隻,計三十八分!”
被點到名的定國公府諸人立刻喜氣洋洋的,台下諸臣皆側目而視,這樣簡單的一個舉動,便將整個氣氛抬高了起來。
昭明帝嘴角揚起,顯然是喜歡這樣的場景。
“第二名——忠勇將軍世子!共獵得大小獵物二十三隻,記四十二分!”
接著胡順用更加高昂的調子宣佈了第一名:“第一名——丞相府孟少監!共獵得大小獵物二十七隻,計五十三分!”
皇帝帶頭撫掌而笑:“好啊,看來各位愛卿都將子弟培養的很好,我要好好獎勵這些英傑……”
他這麼說著,然後解下了身上佩戴的玉佩一隻、隨身匕首一把:“玉佩賞定國公世子、匕首賜給忠勇將軍世子。”
受賞的兩位世子立刻走出座次,向前幾步跪謝君恩。
孟浴恩也跟著站起身,而後聽見皇帝說:“第一名上前來,嗯……朕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物件了。”
“這樣吧,你想要什麼?”
孟浴恩掀開袍角,便從容跪了下去,整個人行禮的姿勢格外落落大方:“臣既無文德又無武功,實在無顏討要陛下的恩典。”
“少監不必謙虛,你這樣的有能之士將來必定有你報效朝廷的時候。”昭明帝想明白了這父子倆今日為著什麼出這個風頭,他雙眼微眯,審視了一番,卻也不得不承認白璧無瑕。
江氏和趙氏的影像在他腦中更替出現,他最終選擇順水推舟:“一時想不出來便罷了,朕許你一個願望。”
這番話在群臣心裡掀開驚濤駭浪,這樣一個承諾便是陛下隨口說的,也能在關鍵時候救命的。
定國公世子、忠勇將軍世子臉上更是同時出現懊惱的表情,早知道陛下會有這樣的許諾,就該再更專心些狩獵了。
與其他人的震驚不同,山照隻是覺得好奇,孟浴恩是怎麼獵到這麼多獵物的,明明他還賠了自己一隻鹿,那隻已經被射死的舅舅也冇還他。
她在宴飲的間歇時間跟靈曲說著悄悄話:“你說,會不會有人作弊啊。比如拿彆人家的獵物充當自己的獵物。”
靈曲幾不可見的搖頭:“殿下,這不值當的。若是被髮現,可就算欺君,哪有人為了這樣的遊樂名次冒著這樣大的風險呢。”
“但我看,他們似乎對父皇說的那個許諾非常看重。”
“陛下的許諾自然是珍貴的,但陛下此前隻是說前三名另有賞賜罷了。奴婢看,之前諸位王公重臣其實都冇怎麼放在心上呢。”
山照還是懷疑:“但是那個丞相獨子,是怎麼突然獵到這麼多的獵物的呢?難不成他後麵就全力獵兔子去了?若是旁人獵的是獾、鹿、豬這樣的,豈不就吃虧了?”
靈曲為山照斟茶,輕笑著說:“殿下,這獵何等獵物是有分數的。奴雖然不是特彆清楚演算法,但假設獵兔一隻是一分,那獵鹿一隻許就是十分了,最終還是看分數高低。”
山照這下才懂,為何太監說完獵物多少之後要緊跟著說計多少分,她簡單的以為是獵物越多便計分越高,冇想到居然還有這樣辦法。
“那這樣就很公平了。這人,還真是有點厲害的。”山照雖然因為被莫名其妙搶了獵物對孟浴恩有些意見,但是他在為她獵鹿作為補償之後還能奪冠,這確實很有能力。
山照對有能力的人總是高看一眼的,更何況,這個人長的很好看,她願意寬容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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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照心中,和孟浴恩的見麵已經是一件過去的小事,卻不料還有後續。
山照吃過早膳後,見窗外還有朦朧的霧氣,就命宮女們在屋內點了蠟燭,手捧一卷《列女傳》翻看。
自她回宮,皇後本想令人教她女子‘八雅’,但她實在基礎太薄弱,吟詩作畫、烹茶煮酒這些是一竅不通。
山照對這些風-流雅事也冇有什麼興趣,她便自己跟皇後請求了隻學詩書,反正貪多嚼不爛。
不過皇後暫時還冇有尋到合適的先生來教授她,因而便賜了些書籍叫山照自己閱看,待尋到先生之後再給她上課。
靈曲掀開內室的幕簾,快步走到山照身旁。山照見她表現像是有事,疑惑問道:“有什麼事?”
靈曲快速行了個禮,神色中有些不解:“殿下,皇後孃娘請您挪步鳳儀宮。”
“啊?”山照驚訝,而後追問:“娘娘冇有說是有什麼事嗎?”
靈曲搖頭:“傳話宮女隻說請殿下去鳳儀宮,旁的也一概不知。”
山照歎氣:“不知怎麼,我有些心慌。”
靈曲見山照確實緊張,便安慰她:“殿下,您是公主,怕什麼呢?”
山照心裡是清楚的,在男人心中,特彆是皇帝這樣心腸冷硬的人心中,妻子是不能跟兒女比較的。
她是皇帝的女兒,這便是她對上皇後天然的優勢。
二公主當日挑釁,昭明帝隨口懲治了她,卻也並不是多麼看中山照這個大公主。
不過是因為二公主的做法實在有失-身份,皇帝不願意看到自己的孩子互相攻訐。
她很清楚,她冇做什麼的情況下,不必害怕皇後。可她不知道為什麼,一直不能放下對皇後的戒備心。
縱然不是十分情願,但皇後召見,山照還是要去的。
山照乘著四人抬的肩輿,在去鳳儀宮的路上一直苦思冥想卻也冇有頭緒。
她同皇後關係很一般,除了初一十五她作為子女需要去鳳儀宮請安之外,旁的時間皇後便也隻是偶爾派人送些東西過來。
兩人雖然冇有大的矛盾,但因著前事,能這樣相安無事已經是雙方默契維持下的狀態了。
山照糾結卻也冇有結果,隻能告訴自己沉住氣,見招拆招吧。
進了鳳儀宮,山照行過禮,便被皇後牽著手扶起。
皇後今日裝扮比平時要隆重些許,她披著寶藍色牡丹紋的外袍,脖頸上的紅寶石項圈甚為奪目。
不等山照發問,皇後便自覺將今日喚她來的原因全盤托出:“實在是有件大喜事要告訴公主。”
山照側目,手指暗暗攥緊。
皇後似乎是真心實意笑著:“不知大公主對孟少監是否有印象?”
山照自然記得,但她不知道這跟她有什麼關係。
“似乎是那日狩獵的頭名。娘娘直說便是。”
“今晨,丞相帶著少監進宮。願用陛下的承諾,換一個求娶的機會。”
!!!山照心裡大震,求娶?他為什麼要求娶自己?
“陛下暫且冇有答應,不過孟少監是難得的人品相貌,倒是不知道殿下怎麼看?”皇後神色很是輕鬆,其實她已經預設過山照的答案了。
“不行!”山照想都冇想就拒絕了。
太可笑了!他們甚至都冇有說過幾句話,怎麼就到談婚論嫁的份上了!
皇後冇有聽到預想中的答案,很是驚訝,甚至眼神在侍女們的臉上掠過,直到看見同樣驚訝的神色,才確定自己不是聽錯了。
“殿下,這是為何呢?”
“我不喜歡他。”
這樣直白的話,倒讓皇後不知道怎麼接話了,哪有張口閉口說什麼喜歡不喜歡的閨閣女兒呢。
皇後凝眉:“可……孟少監這樣的人才,在朝中已經算拔尖了。”她心裡是自然不願意促成這樁好事的,但熙陽做下那樣的事情,侄兒也並無尚公主的想法,本來想著一樁婚事了卻仇怨的想法隻能淡了。
可江皇後更害怕違逆昭明帝。前朝說是問問公主的意思,其實多半已經定下了。
問問,便是通知。
山照已然有些不耐:“娘娘,我不願意。他才華再高,長相再好,我也不願意。”
皇後不知道山照對孟少監哪裡不滿意,但她知道自己傳話傳出問題,便又要討皇帝的嫌棄,因而這會確實有些真心實意勸阻了:“陛下自然是會考慮殿下的想法,才叫我來問問公主的意見。”
“可是孟少監這樣好的人選,實在冇有什麼不匹配的。殿下不喜歡他,總得有個確實的由頭。不然,陛下怎知殿下想要怎樣的駙馬呢?”
靈曲為山照捏了一把冷汗,她是知道山照和楊公子的私情的。她同趙儀的預想是一致的,都覺得他們真正能在一起的可能性很小。
可真情難得,承恩公確實是疼愛公主,又怎麼捨得硬生生拆散他們呢。
但陛下……陛下可不是會溺愛孩子的人。
靈曲在心底默默祈禱,公主可千萬不要頂嘴。
山照神色變幻幾次,攥緊的拳頭緊了又鬆,鬆了又緊。她還是害怕違逆帝後的,但是她也不能接受這樣的婚事。
她心裡甚至怨恨起孟浴恩,好端端的他為什麼要求婚?他喜歡她什麼啊?
她最終還是忍耐住了,冇有對皇後說出什麼驚人之語。儘管回宮的時間不長,但山照知道皇後的權力也是有限的,皇帝的意誌纔是最高權力。
是,她不喜歡皇後。但這件事跟皇後沒關係,她得自己去解決。
“娘娘,我自去跟父皇說明便是,您不必擔心。”說罷,便衝出了鳳儀宮。
靈曲跟著出了大門,便伸手抓住山照的衣袖,滿眼擔憂:“殿下……慎重啊!”
山照重重喘了一口氣,她心跳咚咚作響,手裡更是一掌冷汗。
她害怕,但是她已經無路可退。裝聾作啞就隻能被人擺弄,她不能繼續沉默。
山照黑亮的眼睛看著靈曲,心裡已經打定主意,她眸光堅定:“你彆跟著我了。我自己去……”
“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來承擔。”她轉身邁上肩輿,背影決絕。
“去勤政殿。”
抬肩輿的四個太監互相對視幾眼,他們都知道不能隨意去勤政殿,但這是大公主的命令,他們得罪不起,便都默不作聲趕路。
靈曲還是跟上了。她也害怕,但卻無法眼睜睜看著山照獨自一人麵對皇帝的滔天-怒火。
更何況奴婢天生就是和主子在一條船上的,船隻要冇沉她隻能繼續下注。
“殿下,您千萬不要頂撞陛下。一定好好說……”靈曲很不放心:“陛下……積威甚重啊。”
靈曲冇有伺-候過昭明帝,但宮中太監宮女們自有訊息渠道,哪個主子好伺-候,哪個主子有脾氣,都多少心裡有數。昭明帝是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人,奴婢犯了忌諱下令打殺是不眨眼的。
“我想好好說的,可是我不能看他這樣不明不白的就把我嫁了……”
山照聲音發顫,她腦子這會簡直是一團漿糊,千頭萬緒也理不清。
其實她根本不知道去了之後要跟皇帝怎麼說,坦白還是不坦白?可若是不說,她怕,怕有一天莫名其妙接到聖旨,屆時不是更難收場嗎?
她隻覺自己頭上彷彿有把巨大的鍘刀,隨時可能壓下來。決定這把鍘刀動向的,就是皇帝。
走到勤政殿門口,山照下了肩輿,禦前太監們攔住她,而後一個領頭的便進去通傳。
昭明帝正在議事,冇空見她。山照便立在門口不走,打定主意今天一定要見到皇帝。
太監們幾乎是哀求:“殿下移步側室等候吧。”
“大人們一會就要來了,殿下……殿下的閨譽,奴才們擔不起啊!”
山照皺眉看著這些年齡不一的太監們,他們有幾個真像是要哭了,忍不住有了些惻隱之心,歎口氣跟著他們去了側室。
等到了午膳時分,太監們自然不敢餓著大公主,飯菜都是從禦膳房端出來的。
每隔一會就會有太監來跟山照解釋,陛下正在接見哪位臣子,實在是無暇見公主。
山照這纔對昭明帝的忙碌程度有了大概的印象,她尋思皇帝也冇有什麼理由不敢見她,可能確實是她來得不巧,今日過於忙碌了。
但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山照冇有改變主意,今天必須見到皇帝。
這一等,便等到了黃昏,山照終於等到了昭明帝的召見。
再次走出側室的時候,她感覺每走一步都感覺很是艱難,像是走在刀尖上。白天的那股勁頭散去,山照牙關都在打顫。
她跪下行禮時眼角餘光掃到勤政殿立柱上的五爪金龍,怒目圓睜,似乎是在審視她,她不敢想寶座上的皇帝是不是也是這樣的表情,狠了狠心,一字一句道:“父皇,我不嫁!”
擲地有聲,恍若驚雷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