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ntentstart
她於命的途中拄了很久的劍,可是其實她知道——
他們打了一場,不用外力,純比劍術,一道道術法華光被極速丟擲,燦美,凶猛,中有金剛之聲。
白衣人快,太快了,上一個身位還在殘影中,下一道劍風已逼近她脖子,她反手一扛,危機倒是化解,身體因強悍的反力被震開九霄雲天外。
“鏘”然一聲,彎刀飛出。她伏在地上,正欲起身,橫霜劍已候在那裡,等她送上自己的雪白的喉嚨。
相隔隻差一厘,這是她第一次見識到這柄掌門佩劍的威儀,它冰冷,尖銳,目中無人,看不起天也看不起地。
執劍者俯視她,眉長目秀,安定平和,天神恨恨用殘風剩雪描摹他的無情,這是一座神佛雕塑,脫離了木偶愚身,彷彿隻要他想歆享,這世上多的是獻牲。
花千骨不自覺張嘴,她的心是微微震顫地:她好像突然明白自己當初為什麼會愛他。
她是仰望他的,第一麵是,以至於接續到後來的每一次,都是。
她接下這份力量,預設雲宮發揚壯大,其實到底還是為了學習他,成為他,承下這天下的氣數,位列上那百派之尊。
於此她心底竟有個瘋魔幻想,幻想有朝一日能夠站在他麵前,堂堂正正,說師父你看,我長大了,能保護彆人了,有資格和你永遠在一起了。
她和他本來就是不分離的,從來就是不該分離的。
這是個自欺欺人的騙局,她糊塗,竟信以為真,為了這個不分開,傷害了許多許多人。
她一開始一無所有,中間美滿過,最終蒼天告訴她,她冇有那個掌握永恒的福分。
“不學無術。”他冷哼,收劍回去。
“離了長留,劍術便儘皆荒廢了。我剛纔那一記鏡花水月,你竟一點都冇認出來!招架之狼狽,何其可笑。”
她摸摸脖子,霜寒之氣凍得她暫時哽咽,又摸摸耳朵,疑心是自己聽錯,否則身在此處,怎麼會聽見當年絕情殿內的話語。
她不知道橫霜劍的寒氣其實是靠主人心意來定,當初墨冰仙隻跟它打個照麵,劍離脖子還有八丈遠,便以為自己要命喪於此。
他的東西裡,斷念是一例,哼唧是一例,如今連橫霜也差點繃不住矜持,貼得那麼近不破一絲兒油皮都不破。
白子畫心中暗惱,心想平時還是太縱容它們,一個兩個都想著吃裡扒外。
他卻不知道自己的心纔是那個最先悖離了身體的。
但她是不知道的,她坐在地上,似乎忘了動作,微微仰頭,長睫上結著來年的雪。
他還想再多說什麼,又覺得現下不遲,眼前另外有個麻煩,他轉腕抖落繞在劍上符文,符文現已燃作灰燼,劍尖劃過一道緩慢而堅定的芒,直指著對麵,南弦月。
“你是怎麼複生的?”對方撇撇嘴:“冇意思,你們怎麼總是問同一個問題,不過……”他比了個“噓”,擠眉弄眼,白子畫惡寒,好比孩子過分聰明狡黠便不討喜,“我可以告訴你答案,隻告訴你一個人哦。”
“說起這個,還得謝謝我姐姐呢。”
全場目光中心重又落到她身上,她半垂眼睛,咳嗽幾聲,發現自己仍然冇法說話。眼睛看向南弦月,她終於正眼看他了。南弦月收起笑意。
他的聲音響起來,跟宮裡的絲竹一樣悠悠:“姐姐啊,你找的這個琉璃心,不僅能儲存純粹的力量,還能儲存破碎的魂體。”他捧著雙頰,彷彿要唱起戲:“姐姐,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吧?我上輩子好苦啊,被你的師尊一劍搗毀了墟鼎,兩劍捅透了心肺,魂魄彷彿也被撕碎了,撕裂了,姐姐,你可知道,”他紅黑的眼珠子一轉,轉向她,叫喚得越發高亢:“我好痛啊,姐姐,你可知道上一世臨終的時候,我喊的,一聲一聲,是你的名字啊!”
花千骨低下頭,誰也看不清她表情,唯聽見一聲哽咽嘶啞:“……小月。”南弦月聽聞喚他,站直身體,很興奮的,身上那件仵作服穿的歪歪扭扭,不倫不類。
“姐姐,我就知道你是愛我的,我也愛著你啊,那行刑台上,有一個宮娥,她長的和你好像,真的好像,我差點都認錯了,以為你來了,可是你冇有,所以我殺了她。”他的表情興奮:“普天之下,怎敢有人冒用你的皮囊!”
“噗”。
他的頭掉了下來。
掉落的頭顱保持著那欣喜的神情,看著血從頸口沖天噴出。
他黑紅的眼珠子轉不動了,頭卻可以轉,帶著黑色的散落的髮髻,如一顆老鼠的屍體。
他的姐姐哀哀慼戚,一身紫衣,手裡持著那把梟首的彎刀,血從刀尖滑落,滴滴,如紅豆。
“小月,小月。”她飛奔過去,抱住孩子倒塌癱軟的身體,血已流的慢了,自他頸中,泉眼一樣,一股一股冒出。她捧起那顆,深深埋在懷裡。
一個冰涼的胸膛貼上她的脊背,慢慢把她抱進懷裡,她握住覆蓋在她小腹的大手,這裡他知道的,每次她太難過,這裡就會一抽一抽的痛。
師父在她耳邊說話,帶著淡淡的蓮香。
她的思維像拉不開弦的琵琶,忽然滯澀了。
你,你是……
他說:“小骨,你做的很好。”她的手怔怔地放落了頭顱,她的掌心包著血,他的掌心包著她的手。“你做的很好了,小骨。”
她放聲大哭。
聲音尖細,幼弱,嬰兒一樣。
她總是想著去給彆人當姐姐,當母親,其實她也隻是個孩子。
他隱隱作痛的肋骨現下已安息了,心裡一泊陽光流淌。
這是他的孩子。
他的……她現在長大了,身體抽條了,但份量卻依然很輕,又輕又軟。
她睡覺的時候喜歡摟著什麼東西,在那一個個夜裡他充當人形大抱枕,她的呼吸就掃在他脖子上,髮絲漫漫,與他的相纏在一起。
他嘗試過推開,但往往輕輕動作她便醒來,看著她從夢中不安睜眼,他歎息一聲:也罷也罷。
荒唐就這麼延續下來,她不更進一步,他也緘默不言。
他終於可以睡覺了,他好像做了一個夢,夢裡小骨長大了,但冇有當妖神,她穿著長留弟子服,躺在寒玉床上,晨光熹微,她的麵容起伏,是安詳的山巒。
他也冇有中毒,麵色玉白健康,拍拍她的肩膀,說:醒來,醒來。
醒來,醒來。
她豁然醒來,一把推開他。
她捂著心口:“你是墨冰仙。”他放鬆地搖搖頭,剛想說不是,她又開口:“不對,你不是。你是假扮了他。”
他身姿泠泠,天雲即將變色,雨水就要落下,他無動於衷。既不肯定,也不否認。對方還在繼續。
“……白天是他,晚上是你……”她作了一個欲嘔的表情,“你怎麼敢,你怎麼敢,你是我的誰?怎敢有臉和我同睡一張榻上?”
他聞言,瞳仁縮得極小,氣息粗重:“難道他就可以了?”
什麼?她冇反應過來。對方的怒氣已如排山倒海:“我是你師父,我不可以,難道他就可以了?”她感覺自己的舌頭和牙齒在打架:“對。”
“冇錯,他可以,你不行。”
雞鳴喈喈,風雨如晦。
他抬高頭,努力壓下那股鬱氣,“為什麼?”這世間還有誰有比他們更親密嗎?
她的淚光還未散去,直起身,麵對他,依然捂著胸口,麵色白如鬼。
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因為你是我的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