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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終將去往那裡。
此時是日暮,眾人紛紛就要歇息,孩子抱著草藥,沿田埂上的小徑奔跑。
村外有一座私塾,原本用稻草鋪蓋,奈何最近天氣陰鬱,淅淅瀝瀝連綿,屋內學徒們的書都被侵染透了,字跡模糊不清,村中家長合計合計,乾脆換成了青瓦蓋頂。
學生們傍晚便在這裡溫習書本,書聲琅琅,扣住了夕陽腳步,時日安詳溫存。
這私塾是為一個先生建的。
先生秉性怪異,分外寡淡,不與旁人來往,千裡迢迢來到此處,並非貶謫,也不為錢財,無論孩子天資如何,他一應收下,包括有心來多聽兩耳朵的閒人,他也慷慨,最多淡淡掃過眼風。
最近他收養了一個孩子,倒難得鐘愛,包攬食宿,還為她取了名字,隻是很怪異,叫“花千骨”。
哎呀,她不慎跌倒。
正為疼痛齜牙咧嘴,一抹高大人影悄然出現,背後清涼幾分,她抬頭,果不其然。
他慣愛用那居高臨下的姿勢看人,擎著他的手起身,他撣去她身上的灰塵,目光落在她傷處,“怎麼這麼不小心?”,她打了個哆嗦,彷彿一場冷雨淋在身上。
但她的心是火熱的,一把抱住他,臉蹭在他腰間的鈴鐺上。
“先生先生,我終於見著你了。”,“先生~先生,你怎麼纔回來啊~先生先生,我好~想你啊……”他掏出絹帕,細緻擦拭她柔軟的臉蛋,聽著她嘰嘰喳喳,臉色一步步和緩下來:“這般想我?那該把自己照顧得好些。馬馬虎虎,跌跌撞撞,哪裡像我的弟子?”她不好意思地吐著舌頭:“我這不是太喜歡先生了嗎,喜不自禁,就成這個樣子了。”
先生的鈴鐺真是硌人。
他不知聽到了什麼,墨玉一樣的眼睛流光一閃,蹲下來,手按在她頸後,深深地按住,鼻尖戳進她發裡,隱隱有女兒香,心思百轉千回:“……那小骨,會一直喜歡先生嗎?”
花千骨這時候實在太小,他長身玉立八尺有餘,蹲下來屈就她,也依然要她努力踮腳尖纔能夠到,為了不被他甩下,她努力抱住他,抱緊他,揚言,驚散了一叢夕陽晚照裡的林鳥:
“當然!我會一直一直喜歡先生,一直陪在師父身邊的!”
你食言了。
“我最喜歡師父了,我會一直陪在師父身邊的!”
你食言了。
他緩緩,擦去孩子臉上的汗珠,不慎,連她的麵孔一便擦去。
嘭,是世界如琉璃崩碎的聲音。
死寂。
死寂。
靜室裡有,長長,長長地歎息。
他把手攤平,掌紋橫豎,幾個小巧的人字,越過掌側山丘,他聽誰說過那是長壽的相兆,他起初覺得可笑,世上不會有誰比他更接近長生不死,但他莫名有個掛礙,心上吊著個秤砣,就好像,他曾為誰的早衰薄命,而憂心忡忡。
怎麼可能呢,他覺得自己杞人憂天,他已熟讀過七絕譜,殿中亦種滿天南地北的珍草,不過這草不是為他準備的,而是小骨……
啊,小骨呢,對,小骨去哪兒了?
他不理解地皺著眉頭,手抓住前襟。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感受,尖銳的刀尖滾過胸腔,他錘著胸口,一下,又一下,他心上忽然起了個癰疽,張開口子,裡麵有蛆蟲肆意彈動。
好癢,好癢,癢得他好痛。
他想撕裂衣領,把心臟拿出來,在長明燈前好好照看,但他還是不明白,一點也不明白。
他記起來,在琉璃一樣易碎的幻夢裡他試圖抓住一點東西,什麼東西呢,什麼呢,啊,啊,他記起來了,他好像,好像……流了眼淚,在長留主殿上,是因為什麼來著,是因為什麼來著。
他想不起來了,他的眉頭要擰成一個結。
噢,噢,他想去做飯,他要去做飯,小骨馬上就要回來了,她肯定很餓,她最喜歡吃話梅排骨,這孩子,她一貫喜歡濃油赤醬的東西,隻是他有意磋磨她的食的欲根,故而總是清湯寡水,但是沒關係!
今天沒關係,今天是她的生辰。
今年她十九歲,十九歲,多美好的年華,大姑娘了,長留有戒律,除弟子服外不許在內裙裝,可他早就備好了,備好了她成年的衣裙,他親自奔赴南海,去向龍王求取三丈三的鮫紗,請獨居在銀河的織女,貫穿以星光凝就的絲線,再問北鬥七君,要來幾顆雲子作扣。
其實他早就想跟她說了,哎呀不必再抑製自己的身形了,你還冇有正式成仙,這樣對你的發育不好。
鍋碗瓢盆驚雷震地,他忽然想起來,忽然想起來,自己其實不會做飯。
小骨也不會回來。
直到笙簫默把住他的雙肩,逼近他的耳朵,對他說,那簡直不叫說,對他而言應該叫吼:“……我知道千骨死了,死了,你很傷心,但是師兄,你清醒一點……”
他不知道這是一種什麼感受,萬蟻噬身,身軀不振,天旋地轉,不知何處;乾坤顛倒,摸爬滾打,撮空理線,一日三秋。
他確信自己是冇死的,但還不如死去,他好像忽然聾了,周身被密密的膜裹起來,溫熱的羊水倒灌進肺腑,他嗆咳著,聽不到,喊不出。
嘔。
他吐了出來。
一吐便再也止不住,胃的存在從未如此鮮明,翻江倒海,酸辣燒灼,他此刻好恨自己做了仙人,吐不出什麼東西,而心肝肺腑,因而搖搖欲墜。
吐啊吐啊,他吐出了一枚血塊,一顆牙齒和一截猩紅的舌頭。
牙齒是金口玉言,是收徒典禮上一字一句天山地海見證;舌頭是巧舌如簧,是眾目睽睽前有意包庇自欺欺人難當;血塊是瀝儘心血,是迴天乏術眼睜睜窮思量。
如果他冇做這些事,如果他冇有遇見過那個孩子,那是不是就會……那是不是她就會有不一樣的人生?
是我害了她,他閉著眼,是我。
石地黑厚,風聲梭梭,它冰涼的裙襬幽魂一般的離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錐子,逼著他的眼皮,寒冬料峭。
“悔。”
這個字浮上來,泛了一串白嘟嘟的泡沫。
嗤笑,打破這塵粉相峙的平靜。
“你裝夠了嗎?”是誰,何處,他倦怠,無心去分辨這個詰問,“閣下何出此言。”迎接他的是一道雪亮的劍氣。
他伸出手,捏住鋒尖,甩袖拋回去。
“真難得,”那個聲音輕慢,“居然還能看見你為了個女人要死要活。”再伴有幾個拊掌。
他重又恢複了長留上仙的底色,壓低眉宇看人,“我便自為她殫精竭慮,顛倒黑白,又乾卿底事?”
她並不驚訝。
白子畫思索了一會兒,不知道該說什麼,作了個客觀評價:“你的臉,長的很美。”紫衣的人眯起眼睛,不懂他意欲何為。
“這是小骨的臉吧。”她啞然失笑,“在你眼中,她還有哪裡不好嗎?”他認真以為這是個問題,悉悉索索地數著。
“……她太調皮,犟起來就不聽我話,行事莽撞,平白惹人擔心,不尊師長,答應過我會在絕情殿一輩子也冇有做到……”他說一個,眼底便氤氳著當時的浮光。
紫衣人再聽不下去“停停停。”
白子畫還有繼續說的打算。
對麵打斷:“不聽你的話嗎?我看未必吧?”她剃著指甲吃吃地笑:“我撒了個謊,說她不死你就得死,她可是很聽話呢。自己就乖乖地去拿憫生劍了。”
山雨欲來風滿樓。
他的眼神,靜靜,像漂泊的湖光,像鄙薄的刀片。他溫柔的話,吹皺一池春水,透過交頸的鴛鴦來看她,然後。
他憐惜地搖搖頭:“你在撒謊。”
然後橫霜出鞘,剜下來她一隻眼睛。
紫衣人捂住,血如蛛絲蔓延,她吃痛,又咧開嘴,彷彿一點也不在意,咯咯地笑,貝齒琳琅:“我可冇撒謊,她那麼愛你,你難道不知道?”
他歎息這張美好的臉毀於一旦:“小骨是愛我,但她不會隻為我一人去死。”他擦著劍,一寸一寸長,一寸一寸從前好時光,“我自信,我把她教得很好。你來了,倒也不錯,省的我再去找你,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告訴小骨,隻有她身死,才能封印妖神之力?”
“妖神,我一百年前見過你的遺神書,”他的眸光從未如此溫潤,“我知道你最會巧言令色。”
紫衣人的臉應言融化:“哈哈哈哈哈哈哈,蠢貨,都是蠢貨,都自詡洪恩浩蕩,菩薩心腸。我被封印多年,不照樣把你們耍得團團轉?白子畫,你想就她吧,你想愛她吧,可是她死了,死在我手上,我早說過慈悲是這世上最冇用的東西,看看,你現在救得了誰?”
他一言不發。好像在等待什麼。
“你們神啊,仙啊,不過都是……”
吱吱。
她的脖頸扭動,表情開始錯亂,吱吱。
破開的臉複合歸位,肢體扭結,她現在像一個蠶蛹,嗶啵,嗶啵,皮囊一層層撐開,裡麵湧動著絲絲絮絮的蛋白。
啪。
“睽違多年,上仙風采依舊。”
她恭謹地行了個弟子禮,他知道這殼子下換了個人了。
“你是那個告訴小骨如何使用神骨的人吧。”她微笑,“是。”
她告訴眼前人,她不是妖神,隻是一個念頭,另一世的小骨不甘心生生世世走向那個結局,她為這個念頭捏出魂魄,隻為今日一刹契機。
妖神隻告訴小骨要自戕,方法是不錯的,隻是少了一步,她有這樣的惡趣味,看螻蟻因一步之差自取滅亡;而她抓住一瞬神智清醒的機會,告訴小骨如何用憫生劍啟動神骨。
真正封印的第一步已經完成,她來告訴白子畫第二步。
“當神壽終正寢後,力量自然歸為大地,所以你現在,要穿越時空,找到一條命線,找到一條她壽終正寢的命線。”
“你能做到嗎?”,“我會怎樣?”,“或許在亂流中,你會粉身碎骨。”
他笑了笑:
“那豈不如我所願。”
小骨,小骨,可愛的小骨;小骨,小骨,可憐的小骨。
蜷縮在他懷裡,盤臥在他夢中。
他遇見了好多她,有的仍然叫他“尊上”,有的和旁人成親,有的天真爛漫,她本來就該天真爛漫。
但冥冥地,她們都會去異朽閣,都會遇見東方彧卿,然後遇見……他。可是,可是怎麼會這樣?
要去殺了東方彧卿嗎?不,不,他已執行過四百餘世,如今看來無甚效果。
光華流轉,群山萬壑都東流去,找不到胭脂扣頭。
莎莎,落葉的寧靜,他突然覺得這個聲音很耳熟,轉身,花蓮村的石碑兀然出現,被雨水洗得透亮。
村外有一堆殘燼,小小的孩子裹著鬥笠,看著他,以一雙驚惶地,小狗似的烏黑眼睛。
他知道這是哪兒了。手在顫抖,脊揹走過一股熱流,羊水又漫冇上他的口鼻:這是故事最開始的地方。
他知道要怎麼做了。
此時是日暮,眾人紛紛就要歇息,孩子抱著草藥,沿田埂上的小徑奔跑。
村外有一座私塾,原本用稻草鋪蓋,奈何最近天氣陰鬱,淅淅瀝瀝連綿,屋內學徒們的書都被侵染透了,字跡模糊不清,村中家長合計合計,乾脆換成了青瓦蓋頂。
學生們傍晚便在這裡溫習書本,書聲琅琅,扣住了夕陽腳步,時日安詳溫存。
這私塾是為一個先生建的。
先生秉性怪異,分外寡淡,不與旁人來往,千裡迢迢來到此處,並非貶謫,也不為錢財,無論孩子天資如何,他一應收下,包括有心來多聽兩耳朵的閒人,他也慷慨,最多淡淡掃過眼風。
最近他收養了一個孩子,倒難得鐘愛,包攬食宿,還為她取了名字,隻是很怪異,叫“花千骨”。
哎呀,她不慎跌倒。
正為疼痛齜牙咧嘴,一抹高大人影悄然出現,背後清涼幾分,她抬頭,果不其然。
他慣愛用那居高臨下的姿勢看人,擎著他的手起身,他撣去她身上的灰塵,目光落在她傷處,“怎麼這麼不小心?”,她打了個哆嗦,彷彿一場冷雨淋在身上。
但她的心是火熱的,一把抱住他,臉蹭在他腰間的鈴鐺上。
“先生先生,我終於見著你了。”,“先生~先生,你怎麼纔回來啊~先生先生,我好~想你啊……”他掏出絹帕,細緻擦拭她柔軟的臉蛋,聽著她嘰嘰喳喳,臉色一步步和緩下來:“這般想我?那該把自己照顧得好些。馬馬虎虎,跌跌撞撞,哪裡像我的弟子?”她不好意思地吐著舌頭:“我這不是太喜歡先生了嗎,喜不自禁,就成這個樣子了。”
先生的鈴鐺真是硌人。
他不知聽到了什麼,墨玉一樣的眼睛流光一閃,蹲下來,手按在她頸後,深深地按住,鼻尖戳進她發裡,隱隱有女兒香,心思百轉千回:“……那小骨,會一直喜歡先生嗎?”
花千骨這時候實在太小,他長身玉立八尺有餘,蹲下來屈就她,也依然要她努力踮腳尖纔能夠到,為了不被他甩下,她努力抱住他,抱緊他,揚言,驚散了一叢夕陽晚照裡的林鳥:
“當然!我會一直一直喜歡先生,一直陪在師父身邊的!”
他抱起她,這回,總不會錯了吧,小骨,這回,你不能再去找他了吧。
結著一場惆悵的秋雨,在他眼裡,花千骨感知到什麼,手指在他臉上逡巡,最後捂住。
“不要哭,先生,不要哭,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轟隆,轟隆。她夜雨奔襲。
“求求你們,求你們救救他!救救他,我師父生病了,到處都找不到藥!”
為什麼還是會重演,他抬起烏黑的手臂,腐爛的正是上一世絕情池水的地方。
有個人,笑打著玉扇,走馬過陽關,風姿楚楚,掀開老舊的門,玉麵生輝:“白子畫,我說過,我們還會再見麵的。”
他敲打手心,姿態閒逸:“外麵那個是你什麼人?”他並不歡迎對方:“隻是我的一個小徒弟。”
東方彧卿啪地收起摺扇:“你還想騙我?恐怕不止吧?這毒藥,我本來也是做來玩玩,裡麵不過多加了一味你們長留的絕情池水,但看你這樣子,貌似中毒頗深啊?”
他勾起嘴角:“白子畫,你騙不了我。”
她是你的眼中眼,血中血,是你腕間的佛珠,腰上的宮鈴,是你從九天之上接來的瑤池水,是你在莽莽塵世遺落的肋骨。
不用好奇我從何處得知,異朽閣主無所不知:我們一般不把這種關係叫師徒。
他幸災樂禍:我們管這叫梧桐相待老,鴛鴦會雙死。
白子畫,你也有今天。
但對麵的反應今天太奇怪了,太奇怪了,按說即使中毒,他也該舉斷念喊打喊殺了,對麵冇有,隻是以一種奇異的眼神盯著他。
“你不記得她了。”陳述句。
“我難道,應該記得她?”對方搖頭,“不,我的意思是,她在你那兒求過一樣東西,你難道不記得她了嗎?”,“每天向我求取東西的人多了去了,我哪裡每個都能記住。”
這就好,這就好。
他這一回,用禁術遮蔽了小骨的命格,看來很有效果,至少對東方彧卿很有效果。“異朽閣主,既然你來了,我也向你求取一件東西。”
“用我的仙根作為交換。”
師父好了,但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師父也開始老了。
鬢邊蔓長的白髮,臉上悄然的皺紋,但是沒關係,他依然瀟瀟骨立,風華正茂。
花千骨歎了口氣,太好了,她還以為師父是神仙呢,不作神仙好啊,不作神仙好啊,一連十八年容顏不變,她都要害怕起來了,萬一自己要是早死了,師父還活著,得多孤單難過啊。
她拿起梳子,嘟囔:“師父,你都有白頭髮了,但髮質怎麼還是這麼好,梳子都站不住腳。”
銅鏡裡兩張臉,各自有玉貌花顏,但他有點害怕:“我老了。”花千骨湊到一起:“哪裡老了~師父,你長得這麼好看,便是老了,那也叫蘭陵美酒鬱金香,碗裡盛來琥珀光,我爹爹說,玉帝的臉上也千溝萬壑,他還說,彌勒佛褶皺的大肚腩下,還藏著美酒呢!”
他忽然捧住她的臉,她不明白師父要乾嘛,但順勢蹭了蹭。
小骨,小骨。
“師父師父!陛下新開了律令,放開女子從政為官了,你陪我上京考取功名好不好!你以前教我為官者自當克己奉公,廉潔自律,等我回來,我一定要造福一方百姓!”
“師父師父,我,我命落孫山了嗚嗚嗚嗚……”
“師父!師父!我考上了,我考上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展信佳:好久冇給您寫信了,永州河因陰雨暴漲,方圓幾百裡人家流離失所,瘟疫頻發,餓殍遍地,我每日惴惴,要是我在您膝下學習的時候再多努力一點,是不是就能救他們了?”
“啊,啊,什麼!您也要來,要來我這邊?太好了,我終於又能見著您了,不對,應該是,以君杏林聖手,必能澤被萬民,此乃百姓之幸啊!”
“見字如晤:陛下年少登基,英明神武,但或是寧王故,每躬親聖駕,言語總多做敲打,雖不至於鳥儘弓藏,我亦要勉做狡兔之憂。聽聞您雲遊殷墟去了,能否幫我帶一株黍子回來?”
展信舒顏:“師父,今日宮中來了幾位方士,通體白衣白袖,仙容佚貌,實在燁然,不過您放心,他們再好,不及您風姿卓秀,不必吃味。”
“陛下邀我去群芳宴,師父,我不想去,我不想做宮妃,師父,求求您帶我離開!”
“您真厲害,不費一兵一卒咱們就逃出來了,哎師父,怎麼過了十幾年,您還是和從前看著一樣啊。”
她捂住自己的眼睛,因長年熬夜,那裡烏青嚴重,細紋也最多,實在難看。
輕如鴻毛地推搡,她被抱進懷裡。
“你在我眼裡永遠是那個模樣。”
她竊喜,“那師父,永州河的水難我已儘數解決了,我陪你去雲遊四海好不好,說不準能遇上神仙,讓他賜我們一場好機緣,從此無憂無苦無煩惱呢!”
“師父,咱,咱這是要去哪兒啊。”
“這是我們死後該來的地方。”,“啊,我們,死了嗎?”,“我們一起活了八十四年,兩萬九千九百零四個日子,小骨還嫌不夠嗎?”
“……當然,不夠……我總疑心你是神仙……想陪你千千萬萬年。”
冇有妖神之力,冇有三生池水,冇有十方神器,我想和你,就在哪個桃花盛開的島上,去歆享人世的細水流長。
可是,可是,這回也夠了。她眼裡噙著淚光。
他看著她,“師父。”她細細的一聲,他突然明白了什麼,魂飛天外。
“我現在,好幸福。”
他把她的頭抱在懷裡,“嗯。”他迴應,他現在確實蒼老了,但沒關係,拿仙根換了這個安穩餘生,拿仙根換她壽終正寢,他很知足。
脫去了舊宮緇衣,毀去了金身玉骨,他自做了泥塑的菩薩,在人世的河裡悠遊自渡。
或許天道就是這樣公平,往往要散儘家財,纔有那麼一回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
那個念頭又出來了:“恭喜,妖神已被神骨牢牢束縛在九層大地岩心之下了,你,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他慢慢地,把自己的臉,貼近她的臉。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為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愚者愛惜費,但為後世嗤。仙人王子喬,難可與等期。”
“我的小骨在那個地方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