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出門前,主臥的房門依舊緊閉無聲。
下樓出大院門時,毫無意外身後又傳來那句輕輕的「早」。
等李昭垣到了學校,趙玉牒已經被女生圍在中間。
像一株被蝴蝶環繞的白色月季。
也不知道她這個一千年前的古人跟現代女生有什麼共同話題好聊的。
但人太多,李昭垣也就不想上前和她搭話了。
上午課間,趙玉牒被女生包圍。
中午午休,見不到趙玉牒人影。
下午最後一節課課間,趙玉牒依舊被女生包圍,比上午人還多些。
晚上說不定又會房門緊閉。
李昭垣心想著,於是裝作不經意間走上前,居高臨下站在女生包圍圈外麵,朝那人說:
「趙玉牒。」
女孩抬起頭,杏眼明媚,完全冇有動手時的冰冷殺意。
「出來,有事。」
少年說完,大步流星走出班門。
他依稀聽到身後幾道細微的抽氣聲。
幾個女生捂住嘴,眼睛睜地大大的,目光在兩人間穿梭。
趙玉牒倒是無異色,大大方方朝眾人笑笑,跟著走出教室。
兩人離開後,班級裡像是油鍋中澆了一瓢冷水,迅速喧鬨起來。
到了樓梯間僻靜處,李昭垣毫不賣關子,簡明扼要地把文峰學校發生的事講給了趙玉牒聽。
陽光透過樓梯口的窗戶照下來。
趙玉牒背靠牆壁,側臉浸在光裡像某種細膩瓷器。
「兩個女孩?」她重複一遍,似乎在考慮她們與鬼母的關係,「你還記不記得我說過的『稟賦』?」
李昭垣點頭道:
「記得,有靈眾生,天授神異。」
「確實如此,」趙玉牒也點頭,「凡開靈竅者,皆會獲得天授神異,我們稱之為稟賦。」
說到這,她瞥了少年一眼,但冇主動問他在南麓山上開神庭竅後獲得了什麼稟賦。
李昭垣自己心裡也有些異樣。
因為他什麼都冇獲得,就是開了個竅。
非要說自己身上能稱得上「稟賦」的東西,那就隻能是「大荒」賦予的天賦昭冥。
趙玉牒繼續說著:
「但殃不同。」
「它們的稟賦,源於執念本身。」
「嗣嫁,就是一類執唸的統稱——對子嗣、對傳承、對某種『延續』的極端渴求與扭曲。」
說到這,她語氣認真了些。
「而鬼母...她在大宋神州殺死、吞噬了幾乎所有與她同源的嗣嫁娘,成為了這類執唸的最強集合。」
女孩語氣平淡,卻說著頗為嚴重的事實。
「因此,她在嗣嫁一道上的稟賦,最為純粹,也最為強大。」
李昭垣消化著這段資訊,反問她:
「那嗣嫁的具體能力是什麼?和這兩個女生可能有什麼關係?」
趙玉牒右手虛扶下巴,食指輕輕摩挲著開口道:
「在大宋神州,她的能力多與子嗣直接相關。」
「『鬼母』這個自稱,就是她對執唸的總結。」
「我初臨洛子嶺鎮時,那些陰屍便是她製造用來拖延我的殘次品。」
趙玉牒略作停頓,「此外,她還有一個本事,能將凡人,改造成『螟蛉子』。」
「螟蛉子?」
「嗯,改造後的螟蛉子非人非殃,亦人亦殃,還能繞過『開靈竅』直接獲得稟賦。」
「因此在我神州,頗受一些走投無路又野心勃勃的凡人推崇。」
聽到這,李昭垣微微皺眉。
「所以那兩個女生已經......」
趙玉牒卻搖搖頭,隻說了句一切尚未可知。
聽完這些話,李昭垣咂咂嘴,看向女孩問:
「那你有什麼打算?」
趙玉牒的回答乾脆利落:「打算夜裡去文峰學校看看。」
說完,用那雙黑白分明的水潤眸子盯向少年。
李昭垣後知後覺地指了指自己。
「我也要去嗎?」
「當然。」
趙玉牒理所當然道。
...
午夜時分,夜深人靜。
街道兩旁路燈昏暗。
一輛黑色比亞迪呼嘯駛過,留下點點嗆鼻的尾氣。
身穿黑色長袖與深色牛仔褲的少年默默拉低了灰色連帽衫的帽簷。
街道上隻有他一個行人。
耳邊卻響起女孩清脆的說話聲。
「此界洞天...嗯,你們這裡的官府巡捕...呃,稽查?」
「警察。」李昭垣小聲糾正。
「嗯,警察,這些人的追蹤辨跡之術,頗為老練。」
趙玉牒語氣感慨。
「我從洛子嶺到此地一路銷聲匿跡,還佈下各種誤導引誘,但依舊被他們尋到蹤跡,一路追查。」
「你一路上都在隱身?」
「那倒冇有。」
「呃你知道天網嗎?」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是監控,看到頭頂路燈上那個黑色盒子了嗎?那個就是『天網監控』係統...」
李昭垣說著說著停住了。
「怎麼不說了?」趙玉牒好奇。
對一個來自一千年前的人解釋攝像頭、網絡和數據追蹤,似乎過於複雜,少年選擇沉默。
「我回去把我的電腦給你用,你自己查。」
「電腦?」
「別問。」
聞言,隱匿在空氣中的趙玉牒冇好氣地撇過臉。
兩人沉默著走到接近城郊、人跡罕至的舊公路段。
李昭垣看著前方空曠無人、也無監控探頭的破舊瀝青馬路,心念一動。
他回憶著「雨打萍」的要訣,靈機運轉,腳下發力。
少年身形驟然閃動,幾步踏出,在路上影影綽綽像個遊魂,比跑步的速度還要快上許多。
「氣浮於上,力含於踵,形似飄萍,意如懸羽。」
趙玉牒的聲音幽幽從側麵傳來,輕鬆跟在他身旁。
「什麼意思?」李昭垣喘著氣抽空問她。
「別問。」
女孩丟下兩個字,再不說話。
李昭垣:「......」
...
城北開發區,圍欄內,幾棟高聳建築黑沉沉的輪廓近在眼前。
「此地有你說的探頭?」趙玉牒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李昭垣望向遠處圍牆角落和路燈杆上那些黑色的半球體。
「對,很多。」
「明白了。」
趙玉牒說著,雙手化掌為拳做斂翼狀,低聲呼喚:
「幽鴳」
有股夜風輕拂過兩人身體周圍。
「可以了,進去吧。」
李昭垣隻覺得周圍空氣一盪,並冇有其他神異,好奇道:「上次就想說了,這個幽鴳是...」
「別問。」
冇說完的話被堵進喉嚨裡。
少年輕鬆翻越圍欄,深夜裡的校園寂靜得過分。
李昭垣按照記憶裡的照片畫麵找出了那棟出事的女生寢室樓。
其實也不用找,因為隻有那一棟樓的樓下還圍著警示條。
少年站在樓下,望著黑洞洞的樓梯口。
樓有七層,每層都有十幾個窗戶。
他一時間不知道從何找起。
沉默片刻,他發出靈魂提問:
「怎麼找?」
趙玉牒在身邊也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她們的失蹤位置?」
「我隻知道是這棟樓。」
少年老實回答。
夜風拂過校園,捲動地上落葉,吹起呼呼風聲。
兩人都冇再說話。
過了會兒,李昭垣突然想起什麼,他掏出手機,剛準備打開,又警惕問道:
「幽鴳能遮住光嗎?」
「能。」
他打開手機點擊扣扣,找到之前那條被他無視的、來自「筱筱筱狐狸」的好友申請,點擊通過。
明明已經夜裡一點多,但對麵幾乎是立刻就發來了訊息:「你好!」
李昭垣單手飛快打字:「你知不知道文峰學校那兩個女生是在哪個寢室消失的?」
對麵似乎愣住了一瞬,然後秒回答:
「稍等、我馬上去問!」
幾十秒後,訊息彈出:「5樓,518寢室。一個二號床,一個六號床。」
李昭垣回覆:「謝謝!」
對麵也很快回答:「不客氣!」
末了又加了句:「晚安。」
少年已經把手機揣回兜裡,他輕聲道:
「5樓,518,二號床和六號床。」
身旁女孩「嗯」了一聲,李昭垣躍過警戒條,兩人一前一後無聲邁步上樓。
過了會兒,身後傳來趙玉牒找補似的低語。
「昔年辦案,此類探查瑣事,自有下屬打點。」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誇讚道。
「你做得不錯。」
走在前麵的少年麵無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