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熠熠生輝的鵝卵石
「作為這場事件的中心人物，我們和市民們都有目共睹你的勇敢！請問你當時是以什麼樣的心情進去交換人質的？」
「唉。」
」在被劫持時把歹徒以過肩摔製服，隨後聯合警方在公園內就將他們全部逮捕！這樣的突發性狀況請問是你之前就設計好的嗎？」
「唉！」
「請問你覺得最驚險的瞬間又是那一刻！聽見你驚撥出狙擊手三字是真的發現了狙擊手嗎？」
「唉……」
人行道護欄邊上的草坪。
禾野站在原地推開快要懟到臉上來的照相機，麵色惆悵唉聲嘆氣，麵前是王城快報的特約記者和他負責做文字記錄的助理，還有之後趕到的街坊鄰居在圍觀。
像是被簇擁著的向日葵。
「真是勇敢啊你！」
「小夥子，做得真俊！」
「好樣的！」
沉浸在讚美聲的浪潮中，可他卻冇有迷失，因為大鳥轉轉轉的歡呼聲比這更加響亮。
禾野現在想做的是快點脫身，對於幾個新聞社的記者提問是能敷衍就敷衍了事，並不關心怎麼報導自己。
而王城快報的記者和助理也看出這個問題，所以現在，他們二人稍微退出擁擠的人群。
麵麵相覷。
「冇什麼營養的回答。」助理用筆畫著三個「唉」字的波浪線。
「可至少也回答了不是麼。」記者先生摸著下巴，「你可以發揮下文學素養，把這幾個字解構成長篇大論的正直觀念回答。」
「就是胡編亂造？」助理挑眉。
「哎！」記者搖頭，「怎麼能說胡編亂造呢？隻是從我們的視角出發，去解構他說的話語，一千個人眼中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更何況是文字的含義。」
「懂了。」助理低頭奮筆疾書。
王城快報的兩位不再圍繞著禾野，街坊鄰居的稱讚也漸漸來到尾聲，靠著護欄的禾野心想這下應該可以散開了吧。
結果就發現又有人擠到身邊。
擠進來的是兩個人，一位母親領著男孩，他們二人的模樣很熟悉，就是先前在哭天搶地的母親和禾野換回來的那名男孩。
兩位來到麵前，然後納頭便拜。
禾野頓時愣住。
「謝謝您好心的老師，我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這是我現在身上帶著的所有錢，但願你不嫌棄能夠收下……」
婦女帶著哭腔述說著，摁住旁邊男孩的頭在感謝，草坪上的小草都被磕出塊軟地。
圍觀的街坊鄰居噤若寒蟬，連禾野足足宕機有好幾秒纔回過神來，緊接著才窘迫地扶起他們二人，連聲說冇關係冇關係。
至於那筆放在地上皺巴巴的鈔票，禾野別說接過光是看一眼就覺得發燙！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婦女擦著眼淚泣不成聲，被扶著站起身。
「…讓這個孩子好好長大就是對我最好的感謝。」禾野輕聲寬慰著這位母親，「其他的並不需要。」
「我會記得您的話。」母親半晌後紅著眼睛，重重地點頭。
旁邊的男孩在這時拉拉禾野的衣服。
「老師，這是我最喜歡的東西，媽媽說你救了我的命我要感恩，所以我把它給你。」
禾野低頭看去。
男孩的手中拿的是塊圓潤的鵝卵石，棕色的顏色，真是漂亮又隨處可見的石頭。這是他最珍重的寶物。
「我昨天在海邊找到的，雖然不是我最好看的幾塊石頭之一，可我今天隻把它帶在身上，家裡還有更多好看的，老師你可以來家拿…這個先給你。」
男孩認真地說，手心的鵝卵石遞過來，旁邊的母親臉色有點不自然的微妙，因為贈送塊石頭實在是太拿不出手的禮物，可他們也冇有更多感謝的辦法。
禾野看著這個纔到肚子高的小男孩，自己連摸他的頭都要彎下腰的幼稚年齡，片刻後隻是伸手接過微笑：
「謝謝你，你叫什麼名字？」
「艾諾迪亞。」
「真是個好名字，要好好唸書。」禾野摸摸男孩的腦袋，另一隻手拿過鵝卵石，「禮物我收下了。」
儘管這是微不足道的禮物，不過禾野並不嫌棄，而且感覺要是不收下些什麼東西這個場麵實在不好收場。
「謝謝你老師。」二人在麵前動容地鞠躬。
禾野擺擺手感受手心的石頭，周圍簇擁而來的街坊鄰居還有話要講，這種待遇讓禾野明白熱心腸的人似乎比他想像中的更多。
萬幸的是有警員來到麵前，開出道路——已經是第三波攻勢。
人群讓開條路，最前方的是年輕漂亮的銀灰髮女性，她的眼眸裡似乎有某種說不出來的疲憊，可在來到禾野的麵前時隻剩下威嚴。
「感謝你拯救了這幾位人質，關於你的事情，我已經聽下屬講述過，格萊利市需要更多你這樣熱心的市民。」
銀灰髮的年輕女性說，胸前的警徽上的職位是……等等？三顆星三條槓？這麼年輕有為的上校？
禾野被她的軍銜給震驚到。當然，這在對方眼中隻當做對於警員們的詫異，畢竟不是什麼市民都擅長和國安局打交道。
「呃…舉手之勞。」禾野冷靜下來說，看見和自己年紀相仿的漂亮上校真是難得。
「請問你的名字？」她伸出手。
「萊昂羅西。」
禾野下意識地也伸出手準備相握。
可緊接著他發現手有點臟，上麵沾著護欄上的灰塵——準備收回來時，銀灰髮的年輕女性已經平靜握手，這令他有點意外。
她有條不紊地說，聲音溫和：
「按理來說應該好好為你嘉獎一番，不過我現在有事並不方便，今天的事情真的很感謝你的付出。萊昂先生，我代表格萊利市治安科的全體人員再次感謝你。」
「過譽了過譽了……」
禾野慢慢鬆開和她相握的手，果然是年紀相仿的漂亮上校，隻是這幅理性的感覺令她看上去成熟很多。
之後又道謝幾句後，這位年輕上校便離開這裡，換位另一位有點眼熟的青年警員。
副官達倫目送自家老大離開後，來到禾野的麵前伸出手：
「你好，萊昂先生，我是達倫，這場行動的直接負責人，很抱歉把你捲入進來。」
麵對又伸出來的手，禾野隻好尷尬再握。
「你好你好。」
果然冇有那麼柔軟。
「你的英勇事跡我們都看在眼裡，格萊利市對於你這樣的勇敢市民有特殊的嘉獎方式，即贈予格萊利市榮譽市民的勳章，你方便來警局一趟嗎？我們好對你表達真摯的感謝。」
聽到前半段還很好奇；
聽到後半段禾野便麵色沉重下來。
「呃，我並不追求什麼功名。」
片刻後禾野推脫道，可實際上現在周圍圍觀的市民不少，剛剛和伊莎貝爾握手時那些記者也冇有閒著，拿著照相機哢哢哢拍照，這場沸沸揚揚的突發綁架事情以這樣的結局收場，怎麼可能不引來注目？
「最重要的是我下午還有工作。」禾野看出達倫警員欲言又止的挽留，便出聲斷他念頭。
「那好吧，方便告訴我們你居住在哪裡嗎？我們好把榮耀勳章郵寄給你。」
「……」禾野憋了半晌報出名字，「水仙街72號大鳥轉轉轉酒吧。」
達倫沉默半晌抿嘴說：「好的。」
莫名的一陣咳嗽聲後。
警員達倫正色繼續往下聊著：
「既然你還有事情，那麼我們也不會挽留你，現在需要簡單詢問一些事情，瞭解下情況就可以讓你離開了，你看可以嗎？」
警官達倫露出徵詢的神色，顯然這是目前最後的目的，對當事人進行事情原貌的瞭解，儘管目前已經真相大白可該走的記錄過程不能少。
禾野冇有拒絕，配合記錄。
他們似乎真的冇有發現自己的身份，這倒也是，那副畫像50%的相似程度而且還是惡名遠揚的壞蛋，怎麼可能和見義勇為的福利院老師聯絡在一起？
所以很快，禾野又待了一會兒嘮嗑，等到記錄的警員合上筆和本，總算是全部解決完。
這下就算有人想攔著他都攔不到辣！
「先生、先生！冇事吧！」
等到警員離開後，妮可連忙上前來確定禾野有冇有被拷上銀色手環帶走。
「冇事。」禾野隻是搖搖頭。
妮可見狀拍拍胸口鬆口氣：「可嚇死我啦！」
周圍的市民對這幅有點疑點的對話冇有太在意，隻當作這位黑色短髮女孩在擔心禾野的人身安全。
目前額外停留將近半小時，二人連午飯冇吃上，禾野也感覺到疲憊，好在這場劫匪突發案到現在徹底落下帷幕。
人群也隨著警員的離開逐漸散開。
因為禾野也要離開了。
「散了吧散了吧，已經結束了冇必要在圍著我，我也要離開了。」
揮手讓這些市民們離開，他們感慨又拍肩的與這位好好先生道別。
接著禾野漫步離開，妮可跟在身邊。走之前妮可明白今天的經歷真是太戲劇性，那場婚禮舉行的地點現在仍舊狼藉一片。
有些街坊鄰居圍在愛莎小姐的身邊寒噓問暖；還有些街坊鄰居在打掃著那片廢墟般的婚禮場地。
明明隻是來參加朋友的結婚，結果弄成這個樣子，即使冇有任何人傷亡可也會讓人心情鬱悶。
蛋糕都冇好好吃上幾口。
「回去的路上找個店對付一口吧，中午想吃什麼？」禾野的聲音傳來，他其實也肚子餓著。
妮可正和他走在草坪上，向著正門的街道出發，剛剛他們逃跑的方向是情急之下選擇的相反方向，也冇能跨過護欄。
「都可以…先生你還好嗎？」
「怎麼這樣問？」
「畢竟原本的婚禮以這樣結尾。」
禾野稍微沉默冇說話：「……」
陽光從晌午到明艷的午後，二人走過草坪和樹蔭下，不經意地路過某個人的身旁，又未曾察覺。
禾野正準備告訴她自己此刻的心情時——
「那個…萊昂先生。」
他被柔和又落寞的聲音攔下腳步。
愛莎小姐已經站起身，看向準備離開的禾野出聲挽留，於是他們倆一起回頭對視著。
「……」莫名的，這一刻妮可心中想到也許先生的朋友並不是那位哈羅德，想要送上祝福的另有其人，於是稍微嘟嘴。
「怎麼了？」禾野看上去有點微妙。
「你……要走了嗎？」她低聲詢問。
真是奇怪的問題，所有的事情都已經結束應付完，不走留在這裡做什麼？
所有的事情……
好像並非所有的事情。
禾野這纔想起來不久前被自己拋之腦後的事情，一開始翻看日記時心中所泛起來的感情，可到現在隻剩下未能好好祝福的遺憾…和對她的同情。
已經不再多愁善感的內心，他不是曹操也不喜歡人妻。雖然這麼說有點抱歉，愛莎小姐和哈羅德訂婚那麼久肯定有過翻雲覆雨，如果可以，禾野希望自己的妻子和自己一樣「單純」。
心中稍微醞釀於是開口。
「呃……我同情你的遭遇，愛莎小姐，任誰都不想遇到這種事情。」禾野慢慢說著，「我知道你是個堅強的人，你的內心很強大，這件事情會過去的。」
「謝謝你的安慰，萊昂先生，我…我……是你救了我……」
她的手指在底下擰巴著。
「其實就和救艾諾迪亞一樣。」禾野平靜地示意，「這是那個小男孩的名字。」
他希望這句話能夠說明白。
可愛莎小姐心中的鬱結比想像中的大，那麼信任的未婚夫舉刀相向，很可能往後餘生都要生存在這種陰影下。
所以她希望自己有個能夠相信的人。
「…可不管怎麼說你救了我…你知道的，這是……」
愛莎在說話。
隻是禾野冇仔細聽她的話，反而注意到她的身後有人踉踉蹌蹌地走來，他拖著傷的模樣，那是黑髮雀斑青年奎因。
如果說有什麼辦法能夠脫身的話。
禾野稍作思考已經心有所想。
「好，停——」禾野止住她的話語上前，「請轉頭。」
愛莎小姐即將說出動容的肺腑之言時，禾野輕輕扶著她的肩膀，讓她茫然轉過去。
奎因看見愛莎小姐顯然神色欣喜：
「愛莎小姐，你，你冇事吧！」
「奎因…」
「我真的高興你冇事…至少我們都還活著…」奎因上前交談，欣喜又狼狽。
禾野也在旁邊揮揮手道別，這是最好抽身離開的機會：
「那麼二位慢慢聊，我先走了…愛莎小姐你做的麵包很好吃，今天的更加，雖然砂糖放的很多但我不討厭，然後就是當時救你的不隻是我還有別人，奎因先生用身體撞開了那個壞蛋，他也有挺身而出。」
說到這裡，禾野回過頭和兩位當事人對視，留下再見的眼神：「再見再見。」
「萊昂先生……」愛莎小姐呢喃，已然回過頭來。
「呃，那個……」奎因有點尷尬。
「……」愛莎小姐又沉默片刻，轉頭看向麵前這位靦腆的青梅竹馬，最後隻是有點鼻子酸澀地搖搖頭，她感謝他的幫助。
「謝謝你，奎因。」
「不用謝，這是我應該做的。」
漸漸遠去的對話聲。
這下終於全部解決完了吧？
禾野總算有種無事一身輕的感覺。
不過莫名的～
「萊昂先生，你，你還會來麵包店麼？」
身後最終還是傳來愛莎小姐呼喊的聲音，她已經和奎因道別似乎別有用意，像是說著某種等待。這讓禾野有點微妙，隻好連忙腳步加快裝作冇聽見。
「先生，你還好嗎？」妮可跟上倏忽地問道。
「還好還好。」禾野轉過頭，「話說剛剛和你說到哪了？去吃午飯？噢對你想吃什麼？」
「都行吧？對了先生，你現在的心情怎麼樣？這是我剛剛的問題，還冇回答！」
「……」禾野想了想無奈微笑，「還能怎麼樣，就這樣，隻是祝福他人的婚禮順手救了下人，你這小傢夥怎麼這麼喜歡愛操閒心？雖然預想的結局不是這樣，可也冇算太糟糕…我的人情已經還上不再有過遺憾。」
「嗚咻！那就好！」妮可笑得心花怒放，因為先生的微笑真好看。
禾野也知道這個小傢夥總是容易莫名其妙的高興，冇有多說什麼，拋著手中圓潤的鵝卵石，舉起它對著陽光，像是在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