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是淩秋從未經曆過的艱難與煎熬。
她背著昏迷不醒的淩琮,在陌生的江南水鄉東躲西藏。
躲避著追殺和官府的盤查。
周禮兆的死,必然震動江南官場。
她不敢去大城鎮,專挑偏僻的鄉野小路。
淩琮的毒發作得極快,高燒不退,渾身浮腫潰爛,氣息越來越微弱。
好幾次,淩秋都以為他撐不過去了。
她撕下自己的衣衫,用水一遍遍為他清洗潰爛的傷口,試圖減緩毒素蔓延。
她冒險去藥鋪買來幹淨的布和烈酒,為他擦拭身體。
她撬開他緊咬的牙關,將好不容易買到的野山參須和一些清熱解毒的藥灌入。
但是效果微乎其微。
看著淩琮越來越微弱的呼吸,淩秋第一次感到瞭如此無力。
淩琮不過長她七八歲。
這個在暗獄中教她習武,對所有人一視同仁,嚴苛到近乎冷酷的男人,這個在她任務失敗時會施以懲罰的男人。
卻在生死一瞬,毫不猶豫地撞開她,用身體替她擋住毒粉。
這個男人,真的要死在這裏嗎?
就在她一片迷茫的時候,她背著淩琮,誤打誤撞逃進了一處位於深山之中的偏僻村落。
村口有一間破舊的草廬,門前掛著一塊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的木牌。
妙手回春。
抱著最後的希望,淩秋背著淩琮,敲響了草廬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
開門的是一個須發皆白,身形佝僂的老者。
“老先生,求您救救他。”
淩秋都沒注意到,自己的聲音居然有了些哽咽。
老者看了眼她身後昏迷的淩琮,將門徹底開啟。
“把他放進來。”
淩秋小心翼翼地將淩琮放在草廬內唯一的土炕上。
老者仔細檢查了淩琮的傷口,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嗅了嗅他身上散發的氣味,眉頭緊鎖。
“這像是腐骨草,混合了幾種罕見的毒。”
老者同情地搖搖頭:“能撐到現在,已是奇跡。這毒,難解啊。”
“老先生,”淩秋跪倒在地,“我們實在沒法子了,您可否試試?你要我當牛做馬都成。”
老者看著淩秋布滿血絲的雙眼和染血的手臂,沉默良久,長歎一聲:“罷了,醫者父母心。老朽盡力一試,但能否熬過,全看他的造化了。你去後山,尋一種有六瓣葉子的草,越多越好,再打桶水來。”
淩秋連叩了幾個頭,沒有絲毫猶豫,立馬去做。
接下來的幾天,是淩秋記憶中最漫長也最煎熬的等待。
她按照老者的吩咐,每日往返於後山的懸崖峭壁之間,采摘那些極其稀少,生長在石縫中的草。
她守在草廬外,聽著裏麵傳來淩琮壓抑不住的痛苦呻吟,聽著老者搗藥,施針。
他用針封住淩琮幾處要穴,減緩毒素攻心。
老者用草搗爛的汁液混合其他幾味奇特的草藥,一遍遍為淩琮清洗潰爛的傷口。
腐肉被清除後,新肉竟在緩慢生長。
熬製的湯藥氣味也古怪,淩秋強行撬開淩琮的牙關,將一碗碗墨綠色的藥汁灌下去。
奇跡般地,淩琮的高燒在第三天開始退了。
雖然依舊昏迷,但呼吸平穩了一些,臉上和身上的潰爛雖然留下了大片猙獰的疤痕,但終於不再擴散。
最讓淩秋驚喜的是,他偶爾會睜開眼睛沒有焦距地看著房梁,又很快闔上。
這說明他要慢慢蘇醒了。
老者也鬆了口氣,但麵色依舊凝重:“命保住了。但這毒已傷及肺腑根本,需要長時間的靜養和調理。”
保住了命就好。
淩秋對著老者深深叩首,啞聲道:“謝老先救命之恩,日後定當報答您!”
老者擺擺手:“帶他走吧,此地不宜久留。我這裏有一張方子,按方抓藥,每日煎服,或可慢慢拔除餘毒。”
他遞給淩秋一張泛黃的紙。
淩秋鄭重接過,再次叩謝。
又休養了兩天,確認淩琮脫離了最危險的階段,雖然依舊虛弱昏迷,但性命無虞。
淩秋雇了一輛最簡陋的牛車,鋪上厚厚的幹草,小心翼翼地將依舊昏迷的淩琮安置好。
她用布條將淩琮牢牢固定在車上,防止顛簸。
回到暗獄那天。
整個營地彷彿都安靜了一瞬。
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淩秋回來了。
一身風塵仆仆,粗布衣衫多處破損,右肩纏著厚厚的布條。
但更讓人震驚的是牛車上那個用破布蓋著,昏迷不醒的人,竟然是淩琮。
那個在暗獄中實力頂尖,令人敬畏的淩琮。
祁崢幾乎是第一時間衝到了營地門口。
他這大半個月的焦慮擔憂,在看到淩秋時終於安心了。
他一下子就看到後麵的淩琮,臉上的笑意片刻便消散了。
淩琮和淩秋彷彿經曆過生死,身上帶著未癒合的傷口,顯然淩琮傷的更重。
江南那個任務想必困難重重吧。
祁崢心裏突然就泛起了點酸澀。
淩秋跳下車,暗獄的護衛和藥師立刻上前接過。
祁崢張了張嘴,想問問她傷得重不重,想表達自己的擔憂。
“師傅……你還好嗎?”
淩秋聞聲,緩緩轉過頭。
她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敷衍至極。
但是隨著淩秋走了幾步,祁崢明顯感覺到她不對勁。
向來沉穩的步伐,現在卻腳步虛浮,踉蹌著好似隨時都會倒下。
祁崢不再顧忌,趕忙上前一把橫抱起淩秋。
淩秋不期然騰空,落入一個寬厚溫暖的胸膛。
她似有不悅:“你幹什麽?”
祁崢按下她的掙紮,腳步不停地往前走:“師傅,你罵我也好,我是不會放手的。你看那麽多雙眼睛盯著,你這身體情況,隨時可能暈在半路,我們不能讓他們看笑話是吧。”
淩秋氣笑了。
她會暈在半路?
那些人還敢看她笑話?
怕不是她這小徒弟半路抱不動,兩人齊齊摔倒更讓人看笑話吧!
就當她準備給祁崢一掌時,頭上傳來他悶悶的聲音。
“對不起,師傅。”
“是我的無知狹隘傷害到了你,傷害到了淩冬姐。論做人,我確實還需要向你們請教,請別把我拋開,好嗎?”
淩秋愣怔了片刻,意識到他說的是上次那事。
心裏好像有塊地方被人柔柔地按了下。
她其實沒把那事放在心上,她也清楚祁崢是無心之過。
也許是她自己憋了一股氣,正好他撞了上來。
再後來看他躲著自己,更覺他是小孩子心性。
想通了這,她也不再亂動,任由祁崢抱著。
“一會你去趟後勤處找藥師,我要換藥。”
她隻淡淡說了這一句。
落在祁崢耳中,這可不就是破冰的訊號嘛。
他激動地應下來:“遵命,師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