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大婚後,祁崢彷彿更忙了,與淩秋竟一麵未得見。
淩秋沒有半分怨懟,她有什麽資格怪他?他娶了旁人,根源是她出身暗獄,見不得光。
他避而不見,不過是不知如何麵對這份尷尬。
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錯。若不是她當年在暗獄裏沾了那麽多血,若不是生在那個陰詭之地,若......若她不是淩秋,或許一切都會不同。
她此刻滿心滿眼,隻剩一個念頭,見祁崢一麵,問問他,淩冬的事,到底有沒有轉圜的餘地。
淩冬已經被關在大理寺五天了。
大理寺的牢房是什麽地方,陰暗潮濕,犯人們擠在狹小的空間裏,淩冬在那裏麵多待一天都是煎熬。
正當淩秋在禦書房外躑躅時,殿門忽然被推開。
祁崢走出來,身後跟著兩個大臣,正低聲商議著國事。
他看到淩秋,腳步頓了一下,對那兩個大臣沉聲吩咐:“此事便按方纔所議推進,你們先退下吧。”
大臣們躬身領命,識趣地離去。
淩秋隨他進了屋內,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
“不是我想催你,已經五天了,大理寺那邊沒有一點訊息傳出來。”淩秋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急切。
“方寺正那邊還在查,大理寺辦案向來嚴謹,不會汙衊任何一個人。”
“可淩冬就是清白的。”淩秋上前一步。
祁崢搖搖頭,“秋兒,是否有罪不是單靠信任便能隨意結案的,那天下豈不亂套了?”
淩秋似乎有點崩潰:“因為她沒有家世,沒有背景,所以活該被關在大理寺裏,等著被人定罪?到時候是屈打成招,還是強行認罪,誰能說得清!”
祁崢好看的眉頭皺起來,無奈道:“淩秋,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太激動了。”
“那你是什麽意思?”淩秋死死盯著他,“淩冬在大理寺裏待了幾天了,她有沒有吃好,有沒有睡好,有沒有被人欺負?陛下知道嗎?”
看著她蒼白的臉染上憤怒,祁崢一時說不出口。
“而你,還有心思辦大婚,立皇後。”
祁崢每天被朝政纏身,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可這話,他卻無法對她說出口。
“我能向你保證,冬姐在大牢裏絕不會受苛待,我們隻能等。”祁崢說。
淩秋的心徹底沉了下去:“算了,你忙吧,我不打擾了。”
她轉身要走。
“秋兒,我難道不想冬姐無事嗎?可是要證明她是清白的,必須要在大理寺走一遭,否則如何能讓那些大臣信服,冬姐往後如何能光明正大地留在宮中!”祁崢叫住她。
“我會想辦法保住冬姐。”祁崢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沉而疲憊,“但你也要答應我,不要衝動。現在朝中很多人盯著你們,你的一舉一動都會被放大。如果這個時候你做出什麽出格的事,不但救不了淩冬,反而會害了她。”
淩秋站在原地,雙手微顫。
“......我知道了,我不會給你添亂,謝謝你的提醒。”
大理寺牢房。
淩冬被關押在一間單人牢房裏,沒有和其他人合住。
這大概是受到上麵的命令,方寺正照做了,至少不用和那些罪犯擠在一起。
牢房地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稻草,在陰冷潮濕的環境下,已經發黑了。
淩冬蜷縮在角落裏,雙臂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她已經好幾天沒有好好吃東西了,雖然夥食相比剛開始好了許多,但她著實沒有胃口。
鐵鏈響了,牢門被開啟,兩個獄卒走進來,一把將她從地上拽起來。
“起來,方大人要提審。”
坐時間久了,雙腿難免酸軟無力,她勉強站定後,默默地跟著他們走。
審訊室在走廊的另一頭,比牢房大一些,一張粗木桌子,幾把椅子,牆上掛著各種刑具:皮鞭、烙鐵、夾棍等,每一件上都沾著暗褐色痕跡,不用猜都知道那上麵沾染過多少哀嚎。
方青坐在桌子後麵,麵前攤著紙筆。他身後站著兩個記錄員,麵無表情。
淩冬被強行按在一張椅子上,手腕被粗麻繩牢牢綁在扶手,動彈不得。
方青抬起頭,目光淩厲地看著淩冬。
“淩冬,今日提審你,有幾件事要問你。你如實回答,不可作假隱瞞。”
方青翻開麵前的冊子,念道:“淩冬,原暗獄組織成員,在暗獄期間,參與多項重要任務,皆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的泯滅人性的事,我說的可對?”
淩冬睫毛顫了一下,心底掀起驚濤駭浪。
他怎麽會知道的,居然查到了暗獄。
見她沉默不語,臉色微變,方青心裏瞭然,所查之事必定屬實。
方青繼續問:“你與淩秋是什麽關係?”
“你問這個做什麽,這與本案有何相幹?”淩冬抬起頭,眼底帶著一絲警惕與抗拒。
“本官問你,你隻需答,是還是不是!”
“官爺這般追問,莫不是查不出真凶,想拿我頂罪?”淩冬怒道。
“我與阿秋情同姐妹,這與周貴妃之死毫無關係!”
方青又問:“好,那本官換個問題。你們從暗獄出逃後,為何執意跟隨在陛下身邊?究竟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目的?”
淩冬愣了一瞬,隨即眼底浮現出一絲譏諷。
她沒想到,眼前這官爺竟能查到她們出身暗獄,卻偏偏不知道,祁崢的過去,本就與暗獄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真是可笑至極。
於是,她也就這樣,像看傻子似的對方青輕蔑一笑。
方青又重複問了一遍,可淩冬還是那副蔑視的表情。
方青放下筆,身體前傾,審視的目光更加淩厲了。
“和本官玩沉默是嗎?沒關係,我們大理寺有的是撬開嘴的辦法。”
“我再問你一次,你和淩秋進宮,真的不是另有所圖?”
淩冬終於開口:“那你覺得我們圖什麽呢,圖當祁崢的女人,還是圖這宮裏的榮華富貴?”
“目前看來,二者皆無。”方青琢磨著,想了片刻,“陛下也沒有將你們納入後宮的想法。”
聽到這,淩冬心裏驀然想起了淩秋,想起她對祁崢的情意,隻覺得替她滿心委屈。
方青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補充道:“你或許還不知道,陛下已然冊立前朝姚皇後為新後,大婚那日,何等風光。”
“什麽?!”淩冬大驚失色,猛地掙紮起來,手腕被麻繩勒得生疼,“怎麽可能,祁崢怎麽會立她?你騙我!”
方青搖搖頭,“本官何須框你,你若能夠出去,不就都知道了。”
“再說回來,那周慈呢?你為什麽要害她?”
“我再說一遍,我沒有害她!”淩冬的聲音委屈憤慨。
“你在宮裏這段時間,都在做些什麽?”
“跟著太醫署學習藥理。”淩冬如實回答。
“有沒有接觸過周貴妃?”
“沒有。”
“有沒有接觸過其他人?”
“沒有。”
方青忽然問:“你和暗獄還有聯係嗎?”
淩冬猛地抬頭:“我們逃出暗獄後,便再也沒有回過那個地方,也從未與任何人聯係過!”
“那淩琮呢?他來找過你們嗎?”
淩冬的臉色變了。
他怎麽突然提到淩琮......
淩冬眼中不再波瀾不驚,“關淩琮什麽事,你們調查他做什麽?!”
方青見她如此反應,心中愈發篤定,緩緩道:“據我們瞭解到的情況,淩琮在暗獄是你的上司,你和他關係匪淺,對嗎?”
“雖然你們逃出暗獄,但淩琮沒有放棄追尋你們的蹤跡。以他的身手,極有可能偷偷潛進皇宮,獄你們二人合謀,攪亂宮闈,圖謀不軌。”
“這樣想來,你們留在宮裏纔是合理的,出逃暗獄也許就是你們計謀中的一環。”
“放你的屁!你這狗官長了個狗腦子!這般荒謬的推測,也配當大理寺寺正?你若去寫話本,讓人看的**都沒有。”淩冬氣得渾身發抖,厲聲咒罵。
方青被咒罵,也不惱。盯著她看了幾秒後,也沒有追問。他合上冊子,站起身。
“今日就審到這裏,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隨時可以讓人來稟報我。”
他走到門口,“淩冬,你和淩秋,到底在隱瞞什麽?以我多年辦案的直覺,定然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淩冬渾身一震,臉色瞬間慘白。
方青沒有等她回答,推門出去了。
淩冬被押回牢房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遠處傳來其他犯人的呻吟聲和鐵鏈拖地的聲音,混在一起,讓人心顫。
獄卒端來吃食,依舊是三菜一湯,算不上豐盛,卻已是牢中少有的待遇。
淩冬坐在稻草上,盯著那些吃食看了很久,肚子餓得咕咕叫。
可心裏的恐懼與焦慮卻讓她難以下嚥。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端起碗。她不能死,死了就再也見不到阿秋了。
她慢慢吃著,雖然沒有食慾,但還是強迫自己嚥下去。
她小口小口地吃著,吃到一半,便把碗放在地上,等著獄卒來收。
走廊裏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淩冬聽得出來,她抬起頭,看向鐵欄外麵。
三個人出現在門口,他們都穿著獄卒的衣服,但是很奇怪,臉被帽兜遮住了大半,看不清麵容。
此時遠處犯人的呻吟聲突然消失了。
“你們是誰?”淩冬感到有些不對勁。
那三個人沒有回答,越走越近。
淩冬本能地往後退,後背抵上了冰冷的牆壁。她的手在發抖,但腦子還在轉:這幾個人不是獄卒!
他們來做什麽?要殺了她嗎?
走在最前麵的那個人停在牢房門口,從袖中取出一把鑰匙,插進鎖孔。
哢噠,鎖開了,牢門被推開,三個人魚貫而入。
淩冬猛地站起來,腿在發抖,但她死死撐住。
她盯著那三個人,聲音盡量保持平穩:“你們是誰?想幹什麽?再不說話,我喊人了!”
那人朝身後的人使了個眼色,另外兩個人走上前,一左一右,把淩冬強行按在桌上。
淩冬掙紮了一下,但那兩個人的力氣大得驚人,明顯身手不凡,她根本掙不開。她的手腕被反扣在身後,臉貼著粗糙的桌麵,硌得臉頰生疼。
“你們想幹什麽?!”她的聲音尖利起來,在空曠的牢房裏回蕩。
“別怕。”那個沙啞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乖乖吃點東西。”
一隻粗糙的手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張開嘴。另一隻手將一顆藥丸塞進她嘴裏,然後捂住她的嘴,不讓她吐出來。
藥丸在舌頭上化開,又苦又澀。淩冬拚命搖頭,眼淚都被逼了出來,但那隻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她被迫嚥了下去。
那三個人鬆開她,退後兩步。
淩冬跪在地上,手撐著地麵,大口大口地喘氣。胃裏翻江倒海,她幹嘔了幾下,但什麽都吐不出來。
“你們......給我吃了什麽?”她的聲音在發抖。
沒有人回答,就那麽靜靜地守著她。
很快,淩冬眼前的景象開始天旋地轉,四肢漸漸發軟,連跪都跪不住了。她整個人癱倒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石板,意識開始模糊。
“藥效上來了。”頭頂傳來聲音。
“快點,別磨蹭。”另一個聲音說。
淩冬想喊,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隻能發出微弱的嗚咽聲。她拚命睜大眼睛,想看清那些人的臉,但視線越來越模糊,隻能看到幾個晃動的黑影。
有人蹲下來,扯了扯她的衣領。
“長得還不錯,可惜了。”一個聲音說,帶著輕佻的笑意。
“別廢話,趕緊的,外麵還有人把風。”
淩冬的意識在黑暗中沉浮,像是溺水的人,拚命想抓住什麽,但什麽都抓不住。她感覺到有人在她身上摸索,解開她的衣釦,冰冷的空氣貼上麵板,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不......不要......
她想掙紮,但身體像一灘爛泥,完全不聽使喚。手指動不了,腿動不了,連眼皮都撐不住了。
“誰先上?”一個聲音帶著猥瑣的笑意。
“我先來。”
黑暗吞沒了她最後的意識。
火光在牆壁上跳動,影子愈發扭曲。
走廊盡頭,一個獄卒探出頭來,朝這邊看了一眼,然後迅速縮了回去,像是看到了什麽不該看的東西。
他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快步走開,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黑暗中。
牢房裏,黑暗徹底籠罩了一切。
聽雪軒內,淩秋從噩夢中驚醒。
她猛地坐起來,渾身是汗,心跳劇烈。
夢裏,淩冬站在一片黑暗中,朝她伸出手,嘴唇翕動著,像是想說什麽。
她想去抓那隻手,但怎麽都抓不到。
她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過了很久,心跳才慢慢平複下來。
窗外,月亮被雲層遮住了,屋裏一片漆黑。她伸手去夠桌上的茶杯,手指碰到杯壁的時候,杯子倒了,茶水淌了一桌,沿著桌麵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她坐在黑暗裏,想著淩冬現在牢裏,肯定害怕極了。
她閉上眼睛,試圖重新入睡,但腦子裏很亂。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