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琮腳步不快，他始終保持在一個讓淩秋既能跟上，又無法立刻追上的距離。他的背後彷彿長了雙眼，對後方情況瞭如指掌。
他們很快便離開了最繁華喧鬧的主街，拐進了一條僻靜幽暗的巷道。
巷子兩旁也掛著燈籠，但光線卻昏暗了許多，兩人的影子一前一後。
巷子深處，有一間早已廢棄的舊宅，門上掛著一把生鏽銅鎖，蛛網遍佈，顯然已許久無人居住生活。
淩琮徑直推門而入，身影沒入黑暗。
淩秋在門口停頓了一瞬，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裏翻湧的血氣與寒意，隨後也邁步跟了進去。
院內雜草叢生，殘破的屋簷下，月光勉強漏下幾縷，照亮了站在庭院中央的淩琮。
他緩緩轉過身，抬手，摘下了臉上的銀狐麵具，露出那張蒼白俊美的臉。一雙晦墨不明的眸子，靜靜地望著淩秋的方向。
“好久不見啊，淩秋。”他朝著淩秋微微揚了下下巴。
“你怎麽會在這裏，你究竟想做什麽？”淩秋的聲音冷得像冰，她同樣摘下了麵具，清麗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淩琮卻不急著回答她的問題。
“好冰冷的語氣，好陌生的態度。怎麽，和你那傻徒弟待的時間久了，受他影響，也變得對我這麽無理了嗎？”
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還沒找那小子算賬，他竟敢攛掇你們叛逃暗獄的事，直到現在，淩澈還在我麵前跳腳，發誓要抓到你們。若你們落在他手上，以他的手段，想必不會好過。”
淩秋握緊雙拳，讓自己保持鎮定。
她環顧四周，似乎並未感受到其他高手隱匿的氣息，心下稍微安定下來。
“你今日來，應該不是替淩澈來抓我們的吧，你沒有帶人來。所以，你今晚究竟是何目的。”
看著淩秋篤定的模樣，淩琮笑了起來：“你就這麽肯定，我不想抓你回去？”
說完，他收斂了笑容，向淩秋邁出一步：“你可還記得，我當初離開暗獄前，對你說的話？”
淩秋瞬間想到什麽，身子僵硬地保持在原地，警惕地盯著他。
淩琮也不著急逼她，淡淡開口：“別怕，淩澈還不夠資格來要求我替他做事，而我，也不會讓你落在他手上，你知道為什麽嗎？”
麵對淩琮始終顧左右而言他的態度，淩秋心裏有點失了耐心。她想，當初她應已表態的足夠明顯了。
“我不想知道無關緊要的事，你若再如此，我……”
“因為我捨不得。”
淩琮直接打斷她，脫口而出。
淩秋臉上難得出現絲慍怒。
“你不信嗎？有時候我也不信。可事實就是，我捨不得你留在暗獄，我給你離開的機會，結果你辜負了我的好意，反而轉身卻跟著祁崢跑了。那時我就想，不能為我所用的，死了就死了。可後來我得知你們把淩澈當狗耍了一頓後逃出暗獄，似乎又有點慶幸。再後來，更捨不得你落入淩澈之手，捨不得你受到折磨。”
淩秋勉強牽動了下唇角，語氣冰冷：“你究竟想說什麽，我沒工夫陪你在這憶往昔，也沒空聽你胡扯。”
淩琮聽她說完，並不生氣：“我想表達什麽，你聽不出來？我這是在給你第二次機會。”
淩秋簡直要嗤笑。
她看了淩琮一眼，轉身便要走。
“那天屠殺收尾的隊伍，你是其中之一。可憐的祁崢……噢，不，是臨國六皇子，連崢。恐怕怎麽也不會想到，他奉為神明視若伴侶的女子，竟參與了他母族的覆滅。”
淩琮突然冒出的一席話，將淩秋釘在了原地。她僵硬地轉回身，死死盯著淩琮。
她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的感覺讓她維持著最後的清醒。
那一夜，劍光如螢火，收割的卻是無辜的生命。
“為什麽？”她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為什麽現在來威脅我？你想得到什麽？”
淩琮向前走了兩步，在寂靜的廢宅裏格外瘮人。“不妨告訴你，我亦有任務在身。但怎麽說呢，我已經對這一切感到厭煩了，不想顧忌那麽多了，想隨意妄為了。我想得到的，你難道真的不知嗎？”
他停在淩秋麵前一步之遙的地方，那雙清澈的眼睛彷彿能穿透她的軀體，直視她靈魂深處的恐懼。
“我隻是來提醒你，淩秋。你腳下踩著的不隻是敵人的屍骨，還有你身邊那位年輕帝王至親的血。你如今擁有的每一分溫情，都建立在那場屠殺的廢墟之上。你覺得，若他知曉真相，你待如何？他待如何？”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利刃，狠狠剜在淩秋心上。
她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你閉嘴！”淩秋厲聲喝斷，聲音卻帶著一絲難以抑製的顫抖。
淩琮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陰森。“怎麽？怕了？當年那個在暗獄裏冷心冷情，隻知道執行命令的淩秋也會害怕？”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有些縹緲：“我隻是覺得有趣，看著你在愧疚與深情之間掙紮，在隱瞞與坦白之間徘徊，這比直接殺了你，更有意思，不是麽？”
“你到底是誰的人？”淩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分析著淩琮的意圖，“是暗獄背後的主人派你來的？”
“我是誰的人，不重要。”他避而不答，反而說道，“重要的是，你要記住，這個秘密，我能知道，別人也有可能知道。尤其是……那位對祁崢癡心一片，又對你恨之入骨的前朝姚皇後。”
淩秋瞳孔驟縮。
姚婧。
她若知道此事，必定會不惜一切代價揭露出來。
“你在威脅我。”淩秋的聲音重新變得冷靜。
“不，我說了，我是在提醒你，也是在幫你。”淩琮淡淡道，“淩秋，你走的這條路，從一開始就是絕路。與帝王談情？真是天真得可笑。他身上流著的血，註定了他終有一日會清算所有舊賬，包括你身上，那洗不幹淨的血汙。”
他側耳聽了聽遠處的喧囂，彷彿在確認什麽。“你的小皇帝，似乎找來了，速度倒是不慢，看來真的對你挺上心。”
淩秋心頭一緊，她也隱約聽到了巷口傳來的帶著焦灼的呼喚聲，是祁崢。
“那麽，今日之言，你作何選擇？”
淩琮靜靜地看著她，等她的回答。
冬日冷冽，淩秋背後驀地滲出冷汗。
怎麽辦，為了守住那個秘密，為了讓自己在祁崢心裏永遠留下好印象，要跟淩琮走嗎？
她從沒相信過淩琮，在暗獄的二十多年，她一直知道，隻能靠自己，隻有自己足夠強大，才能保護自己，保護自己珍視的人。
她不相信淩琮。
但她相信祁崢。
淩秋最後看了一眼淩琮，便毫無留戀地轉身朝門外走去。
她聽著身後的動靜，淩琮沒有跟過來。
看著那抹身影漸漸消失在巷角，淩琮低頭自嘲一笑，身形如鬼魅般向後飄去，迅速融入了廢宅更深的黑暗中，氣息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
遠處，祁崢的呼喚聲越來越近，帶著驚慌：“秋兒，秋兒你在哪裏？！”
淩秋看向巷口傳來的光亮與人聲，她迅速戴上麵具，整理了一下微亂的呼吸和表情。
她不能慌，不能亂。
至少，現在不能。
她抬步，向著祁崢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