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早朝，殿內已彌漫著一股強壓，連淮高坐龍椅之上，麵色陰沉。
議事過半，輪到姚卓稟報南方漕運整頓事宜。姚卓手持玉笏，緩緩出列，蒼老的聲音響起，剛說了個開頭：“陛下，關於漕運革新的進度，臣已覈查過......”
“夠了！”連淮猛地一拍龍椅扶手，滿朝文武齊齊一顫，不少人下意識地躬身，不敢抬頭。
姚卓的話噎在喉嚨裏，愕然抬頭。
他昨夜才核對完漕運賬目，雖有小弊，卻絕無大錯，怎會惹得陛下如此動怒？
隻見連淮霍然起身，蹙眉看著他一步步走下禦階，停在姚卓麵前怒喝道：“姚相還有臉跟朕提漕運？朕讓你督辦漕運革新，是信你老成持重，你看看你辦的好事！”
一疊厚重的賬冊從他手中甩出，“嘩啦”一聲砸在姚卓腳邊，賬頁散開，露出上麵密密麻麻的硃批。
“賬目混亂不堪，漕船通行效率比上月還低，沿途關卡盤剝依舊。甚至還有人奏報，說再這麽下去，就要斷了生路。漕幫私下怨聲載道，恐生變亂，這就是你姚相給朕交出的答卷？！”
姚卓被這突如其來的雷霆之怒打得措手不及。
漕運之事雖有積弊，但絕未到如此嚴重地步，何至於在朝前動怒，這分明是連淮在借題發揮。
“臣有罪，是臣督辦不力，累陛下憂心，請陛下息怒！”姚卓立刻跪伏在地。
他知道，該來的終於來了。
連淮果然將這那些流言蜚語算在了他姚家頭上。
連淮冷笑一聲，抬腳繞著姚卓走了一圈，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半白的頭頂。
“朕看不是督辦不力，是姚相年紀大了，精力不濟，心思早已不在政務上了吧？還是覺得如今身為國丈，便可高枕無憂，敷衍朕了？”
這話在朝堂說出，已是對他不留情麵的羞辱。
姚卓怒不敢言，如果反駁，指不定連淮還能給他安幾條罪名，於是，頭埋得更低：“老臣不敢，老臣萬萬不敢！”
“朕看你敢得很！”連淮聲音陡然拔高，目光掃向姚卓身後的兩名官員。
那兩人皆是姚卓一手提拔起來的嫡係：“漕運司郎中鄭明、員外郎趙海，玩忽職守，貪墨瀆職，致使漕運阻滯，民怨沸騰，來人！”
殿外侍衛應聲而入。
“將這兩個蛀蟲給朕拖出去。”連淮手指那兩名瞬間麵如死灰，正連勝大喊冤枉的官員，語氣森然，“午門外，就地正法，讓所有官員都看看，敷衍朕、背叛朕，是什麽下場，以儆效尤！”
“陛下，陛下饒命啊！臣是被冤枉的！”
“丞相！丞相救我們！”
淒厲的求饒聲在莊嚴的大殿內回蕩，令人毛骨悚然。
姚卓猛地抬頭，老臉煞白，嘴唇哆嗦著想要求情。可對上連淮冰冷的眼神，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連淮冷哼一聲，拂袖轉身便回了龍椅。
這是對整個姚家的警告，他若敢求情，下一個被拖出去的，說不定就是他自己。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一手栽培的心腹被侍衛拖出大殿，求饒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宮牆之外。
姚卓癱軟在地，隻剩下無盡的悲涼。
滿朝文武鴉雀無聲，個個噤若寒蟬，心中無不凜然。
陛下這是動真格的了......要拿姚家開刀了？
連淮冷冷地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姚卓：“漕運之事，另擇能臣負責，退朝。”
他扔下這句話，不再看任何人，起身離去，留下一群無聲的大臣。
姚婧早已聽聞了父親在朝堂上的遭遇以及兩名官員被當場處死的訊息，嚇得她心驚肉跳，坐立難安。
她預感連淮很快就會來找她。
果然，晚膳時分，連淮來了。
他臉上已沒了朝堂上的戾氣，反而帶著幾分淺淡的笑意。
但這笑意卻讓姚婧感到更加害怕。
宮女布好膳食，連淮拿起銀箸，夾了一口青菜，狀似無意地開口：“今日早朝後，見了禮部尚書。他跟朕提了句，他家千金到了待嫁的年紀，聽聞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性情也溫婉。”
姚婧心中咯噔一下，強笑道：“是......是嗎？尚書夫人倒是好福氣。”
連淮放下銀箸，拿起絹帕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姚婧臉上。
“朕想著，後宮如今也確是冷清了些。朕登基日短，子嗣不旺，於國本不利。也是該選些新人進來，為皇家開枝散葉了。”
他說的輕淡。
姚婧臉色一白，尷尬回應：“陛下說的是。”
連淮彷彿沒看到她蒼白的臉色，繼續慢條斯理地說道：“說起來，婧兒你入主中宮也有些時日了。朕覺得，你年紀畢竟尚輕，處理六宮事務，有時難免力不從心，略顯生澀了些。朕聽說，昨日尚衣局呈送份例，又出了些紕漏？”
其實，那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卻被連淮在此刻提起。
姚婧連忙道：“是臣妾疏忽，已責令她們整改了。”
“嗯。”連淮點點頭，語氣卻依舊淡然，“統領後宮，並非易事。不僅需心思縝密，更需威望與手腕。朕有時也在想，是否該有一位能鎮得住場麵的女子，從旁協助你纔好？”
姚婧迎上他目光，尷尬地笑了笑。
這是暗示她德不配位。
姚婧的心徹底沉了下去，一股冰冷的絕望和屈辱湧上心頭。
她垂下眼睫，掩去眼中的水光，聲音微顫：“臣妾愚鈍，有負陛下期望，一切但憑陛下做主。”
連淮似乎滿意了她的順從，這才緩和了語氣，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朕也是為你好，為你分擔些壓力，你隻需安心做好你的皇後便是。”
說完，繼續吃晚膳。
這一頓，姚婧食不知味，如同嚼蠟。
連淮這話不是在跟她商量，是在通知她。他要納新人了，她這個皇後的位置，早已沒那麽重要。
直到連淮離開，姚婧依舊僵坐在桌前，渾身冰冷。
在這深宮之中，恩寵如鏡花水月，權勢如空中樓閣。
或許，她真的需要為自己今後的生活好好謀劃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