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卓將絹帕雙手呈上,語氣微顫:“這是小女婧兒千叮萬囑,要老臣親手交到殿下手中的。她說,這是當年雲娘娘繡的,是娘娘在她十歲生辰時送的禮。”
祁崢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接過那方絹帕,指尖甚至有些顫抖。
姚卓見他接去,又繼續說道:“這些年哪怕顛沛,哪怕後來入了東宮,她都把這絹帕縫在貼身衣袋裏,從未離過身。”
絹帕上似乎還殘留著熟悉的冷香,那是他母親宮中最常用的熏香味道。
當年母親總愛在熏爐裏添曬幹的梅瓣,每逢雪夜,那香氣便裹著暖爐的溫度,漫過他讀書的案幾,成了他年少時最安穩的記憶。
無數塵封的溫暖記憶洶湧而來,衝擊著他冰冷的心房。他想起母親握著他的手教他寫字,想起姚婧捧著剛做好的桂花糕追在他身後喊“六哥哥”。
淩秋在一旁冷眼旁觀,握刀的手絲毫未鬆,她眯著眼打量姚卓。
苦肉計?
還是懷柔策?
這老狐狸演得這般情真意切,倒讓人辨不清真假。
似是感受到身側不善的視線,彷彿聽到淩秋內心所想似的,姚卓又往前挪了半步:“老臣今日冒險前來,並非為陛下做說客,亦非演戲。而是想替姚家,替小女向殿下告罪!”
他忽然對著祁崢,深深一揖到底。
這一揖讓祁崢猛地回神。
當朝丞相,竟對前朝皇子行此大禮,還是一個被流放,本應死在半路的沒落皇子。這情景落在誰眼裏,都覺得匪夷所思。
“姚相這是何意?”祁崢聲音幹澀,並未去扶他。
姚卓直起身,老臉上滿是悔恨與無奈:“當年宮變,連淮勢大,刀斧加頸,老夫也是為了保全姚家上下百餘口人的性命,不得已才向他低頭效忠啊。此事實非本心,這些年,老夫每每思及,皆深感愧疚,夜不能寐!”
他話語懇切,聲音帶上了哽咽。
“小女婧兒,她更是無辜。她一個弱質女流,當時又能有何選擇?連淮下旨冊封,姚家豈敢抗旨?她入宮以來,表麵風光,實則日日擔驚受怕,如履薄冰。連淮他性情陰晴不定,喜怒無常,婧兒在他身邊,可謂是戰戰兢兢,度日如年啊!”
他抬起眼看著祁崢,眼神誠摯。
“婧兒她心中之苦,無人可訴。她對殿下您,其實從未變心。保留這方絹帕,便是明證。她讓老臣將此物交還殿下,便是想告訴殿下,她亦是身不由己,心中始終是有殿下的。”
這番話,字字句句都是在表麵姚家當年的不得已,又展露了姚婧的癡心不改,試圖用舊情來打動祁崢。
密室內一片死寂。
祁崢握著那方柔軟的絹帕,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一切來得太突然,姚卓突然的態度轉變,是真是假誰也說不清。
最可怕的,怕是連淮的又一陰謀。
淩秋的聲音冰冷地打破了沉默:“姚相今日之言,真是感人肺腑。隻是,空口無憑,讓我們如何相信?更何況,姚相如今身居高位,深受連淮信賴,突然向我們投誠,就不怕訊息走漏,姚家頃刻間覆滅嗎?”
她沒有祁崢那樣的舊情牽絆,對姚卓又是陌生人,言語直白,正好問出了祁崢壓在心底的疑惑。
姚卓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問,苦笑道:“姑娘所言極是。老臣今日前來,自是冒了天大風險。但正因眼見連淮性情越發暴戾多疑,對姚家也已心生芥蒂,老臣纔不得不為姚家謀一條後路。”
他看向祁崢,語氣帶著幾分懇求:“老臣不敢奢求殿下立刻信任,隻求殿下能看在昔日與婧兒的情分上,給姚家一個,將來或許能戴罪立功的機會。”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老臣在朝中多年,總還有些人脈,若殿下信得過,老臣願意暗中給殿下遞訊息,以表誠意。”
圖窮匕見。
說到底,他還是來談條件的。
祁崢死死攥著那方絹帕,心中亂成一團。
理智告訴他,姚卓老奸巨猾,在官場摸爬滾打了幾十年,哪會輕易賭上全族。這很可能是個陷阱,是連淮用來試探他的誘餌。
但情感上,母親遺物就在他手上,那些和姚婧有關的少年往事,又讓他無法完全硬起心腸。
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姚相的話,我記著了。絹帕,我收下。但我的信任不是靠幾句話就能換走的。姚相若真有誠意,便拿出實際行動來。”
姚卓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又壓了下去,連忙道:“這是自然,老臣定會讓殿下看到姚家的誠意。今日不便久留,老臣先行告退。”
他再次行禮,重新戴上兜帽,在王掌櫃的引領下,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密室門關上,隻剩下祁崢和淩秋。
淩秋看著神色變幻不定的祁崢,冷冷道:“你怎麽看?別告訴我你真信了這老狐狸的話。”
祁崢沒有回答,隻是將那方絹帕緩緩攥緊,貼在心口,閉上了眼睛,眉宇間充滿了痛苦。
他珍視地摩挲著絹帕上的紋路,輕盈的絲綢,將他拽回一個遙遠的午後。
在皇宮西北角的廢棄宮牆根下。
那時他剛因背誦不出太傅要求的冗長策論而被罰抄,憋著一肚子悶氣偷溜出來,卻聽見一陣壓抑的啜泣,像小貓的嗚咽,細細的。
他撥開茂密的藤蔓,隻見一個穿著翠綠衣裙的小女孩蜷縮在陰影裏,衣裙的下擺沾了泥土,簡單的發髻上隻插著一根木簪,連件像樣的首飾都沒有。
女孩手裏捧著一根斷成兩截的玉簪,陽光照在上麵,卻沒了半點光澤。她的眼淚滴在玉簪上,暈開一小片水漬,連肩膀都在輕輕發抖。
他後來才知道,那玉簪是女孩早逝的生母留下的。
方纔幾位貴女路過,見她拿著玉簪,圍著她譏笑:“賤婢之女也配戴玉”。其中一個穿粉色衣裙的,抬手就把簪子摔在了地上,還踩了兩腳。
鬼使神差地,他沒有轉身離開,反而掏出自己的貼身手帕遞過去。
女孩嚇了一跳,抬起淚眼,見是他這位尊貴的六皇子,更是驚慌失措,慌忙想擦幹眼淚跪下,卻因蹲得太久腿麻而踉蹌了一下。
她臉上閃過羞窘,彷彿生怕自己的狼狽衝撞了皇子。
祁崢看著她那副驚惶又強忍悲傷的模樣,心裏莫名地堵。
他什麽都沒說,隻是擺擺手示意她不必多禮,然後蹲下身,撿起那斷成兩截的玉簪,對著陽光仔細看了半晌。
然後,他做了一件自己事後都覺得不可思議的事。
他抽掉束發的金線,就那麽毫不顧忌地坐在滿是塵土的地上,試圖用金線將那斷開的簪子綁在一起。
姚婧忘了哭,也忘了害怕,就蹲在他身邊,睜著圓圓的眼睛靜靜看著。
最終,簪子被勉強固定住,纏金線的地方歪歪扭扭的。
雖然醜得可笑,卻總算修複完成了。
他鬆了口氣,抬起頭,正對上女孩明亮欣喜的眸子。
她接過那修複得粗糙無比,但是價值卻已遠超從前的簪子,珍重地捧在手心。
然後,她對祁崢露出了一個帶著淚痕的釋然的笑。
那一刻,他是尊貴的六皇子,她是婢女之女,嫡庶之別,都被短暫地遺忘了。
那方他遞過去的手帕,她後來洗淨,還給了他。
回憶至此,祁崢的心口泛起酸楚的漣漪。
那個蜷縮在牆根下的少女身影,與後來京畿大營中那位華貴惶恐的皇後重疊在一起,讓他心煩意亂。
他到底,還是沒法徹底放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