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總是纏綿不絕，淩澈站在僻靜小巷中，看著眼前這座簡陋的宅院。
跨過門檻時，衣擺沾染上泥土，淩澈卻視若無睹。
他站在院中，陰鷙俊美的臉上麵無表情，眼底蘊藏著戾氣。
他緩緩掃視著這方狹小院落，牆角一株長勢稀疏的小樹，層層木架上幹癟發黴的藥材。藥味特有的苦澀氣息飄進鼻中，讓他皺起了眉。
淩澈的聲音溫潤依舊：“確定是他們？”
“是，主教大人。”
一名黑衣殺手低聲回稟。
“根據附近眼線回報，兩女一男，形貌特征與您給的畫像完全吻合。他們在此居住了約莫三個月，深居簡出，極少與外人接觸，如今去向不明。屬下已查過所有出城記錄，未見其蹤，應是走了特殊渠道。”
淩澈冷笑道：“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盜了藥，還能悄無聲息地失蹤，真是好得很呐。”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那是一種被戲耍的憤怒。
這對他而言，是絕不能容忍的恥辱！
尤其是想到淩秋。
那隻他本以為即將被馴服的小狐狸，如今竟敢帶著人從他眼皮底下逃走，說不定此刻正躲在某個地方逍遙快活。
念及此，他就怒火攻心。
“給我繼續查！”
“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他們去了哪裏。還有，查清楚是誰幫他們離開的，除了淩秋，其餘所有相關之人，一律就地處決。”
“是！”殺手應聲起身，立刻就要行動。
就在這時，另一名殺手疾步從院外走入，手中捧著一隻通體漆黑的鴿子。
鴿子的腿上，綁著一枚細小的鐵管。
這種信鴿是暗獄特有的傳信工具，非萬分緊急不會動用。
“主教大人，是主人的急令。”殺手跪下，將信鴿呈上。
淩澈眉頭微蹙，心中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他接過信鴿，取出其中那捲薄如蟬翼的密信，快速掃過上麵的字跡。
信上隻有簡短的幾個字：棄查，速回。
落款處，是一個火焰纏繞滴血匕首的暗印。
那是暗獄背後的主人獨一無二的標誌，無人敢仿冒。
為何主人會突然下令放棄追查。
按照暗獄以往對待叛逃者的手段，那三個叛徒，應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種種猜測襲上他心頭，卻找不到半分頭緒。但他清楚，主人的命令不容置喙，即便是他，也不能違抗。
他抬頭，將信鴿交還，對那名等待指令的殺手回道：“既是主人之令，我等自當遵從。捉拿叛徒之事，到此為止，我會撤回所有人手。”
“是。”殺手不敢多問，應聲後迅速退了出去。
院中再次歸於死寂。
淩澈指尖一搓，那捲密信隨即化為齏粉，從他指縫間飄散。
“淩秋......”
他低聲自語：“主人也許心生善念，但我淩澈絕非善罷甘休之人。戲耍了我，就想這麽一走了之，也太小看我了。”
他抬手輕撫頸間刀傷，那裏曾被淩秋劃傷的地方，如今已經變成一道淡粉色疤痕。
這道疤痕時刻提醒著自己的恥辱。
主人的命令他明麵上不能違抗，但暗地裏，他有的是方法和人手。
“我會找到你們的，無論你們躲到天涯海角。”他輕聲許諾，“到時候，我會親手，把你們一個個，重新抓回籠子裏。讓你們知道，背叛我，會是何等下場。”
黑夜即將降臨，一片火光從小院亮起。橘紅色的火焰舔舐著破舊的屋簷，很快將整座宅院吞噬在火海之中。
與此同時，臨國都城。
夜色中的宮闕比白日更顯巍峨森嚴。
乾元殿內，燈火通明。
新帝連淮尚未安寢。
他身著玄色暗龍紋常服，負手立於一幅巨大的羊皮輿圖前，目光落在南境的方向，久久未動。
燭光映照著他年輕卻已顯露出帝王威儀的臉龐，這張臉繼承了其母的清俊，眉眼間卻沉澱著遠超年齡的深沉。
誰能想到，如今端坐龍椅的帝王，曾是這深宮裏最不起眼、甚至任人欺淩的皇子。
母親位份低微且早亡，外家無勢，他自己因性情看似溫吞怯懦，成了其他得勢皇子乃至得寵太監都能隨意踐踏的物件。
那些年，他活得隱忍卑微，甚至不得不依附於當時驕縱殘暴的二皇子，為其鞍前馬後，受盡屈辱，隻為了在殘酷的傾軋中活下去。
沒有人知道，他那副唯唯諾諾的表象下，隱藏著怎樣一顆被仇恨扭曲的心。也沒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在那無數個冰冷漫長的夜裏，暗中觀察，默默學習。
他小心翼翼地建立自己的關係網，將那些看似無用的勢力悄無聲息地納入自己的陣營。
那場血流成河的宮變，看似是二皇子狼子野心，突然發難逼宮謀反，他與一眾大臣奮力平亂，實則每一步都是他暗中推動。
二皇子不過是他計劃中的一顆棋子，用來迷惑視線吸引火力，替他掃清通往龍椅的最大障礙。
他甚至將一些早已看不順眼的皇兄皇弟，都送上了黃泉路。
那一夜，他踏著屍山血海，一步步走向了那至高無上的寶座。
如今，他坐上了這龍椅，穿上了這龍袍。
然而，這並非終點。
前朝舊勢力並未完全清除，各地藩王心懷鬼胎，北方邊境時有騷動，而朝堂之上，那些擁立他上位的功臣們也開始各自盤算，爭權奪利。
他的皇位，遠未穩固。
“陛下，夜已深。龍體為重，您該歇息了。”內侍總管輕聲提醒。
連淮彷彿沒有聽見，他的指尖在粗糙的輿圖上移動，最終點在了南境與臨國接壤的邊境線上。
“連崢......”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眼神複雜難辨。
他與連崢，他的六弟，曾是這吃人的皇宮裏，極少能稱得上有過溫情交集的人。
彼時，連崢聰穎俊朗，不似其他皇子那般勢利刻薄，經常會對自己伸出援手。
那些善意，在連淮灰暗窒息的少年時光裏，溫暖著他。
可那又如何？
時移世易，如今的他們，早已站在了對立的立場上。
連崢是前朝遺留的皇子，是正統血脈的象征，是他皇位的潛在威脅。
隻要祁崢活著，他無法安心。
必須找到他，控製住，或者斬草除根。
唯有如此，他才能安心。
殿外傳來環佩輕響，打破了他的思緒。
皇後姚婧端著一盞熱氣騰騰的參茶，嫋嫋婷婷地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