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畝地給兩戶人家種,本就是不夠的。
小佛寺的老僧嘴上說送三十畝地、兩戶人,聽著好聽,實際上是個軟釘子。
要麼,廣緣自己掏錢再買地。要麼,他得想辦法降低租子,不然這兩戶人家遲早餓死。
那老僧這是在給他出難題。
廣緣冇有生氣,隻是點了點頭,繼續問下去。
這一問,就問出了更多東西。
吳老三的父輩就是小佛寺的僧祇戶,祖祖輩輩都種著寺裡的田,傳到他這一代,還是如此。
他說起這事時,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馬有才卻不一樣。
他以前是有田的。
雖然隻是祖上傳下來的幾畝薄田,卻也是自己的。後來他把田獻給了小佛寺,這才成了僧祇戶。
「這是為何?」廣緣問。
他確實不明白。
哪裡有人不做自由人,跑去給人做佃農的?
馬有才聞言,苦笑了一下。
「佛爺有所不知,」他解釋道,「是因為……差役。」
「差役?」
「是。」馬有才點點頭,「咱們北周的差役,分好幾種。最輕的,是修城、修路那些雜役,可那也夠人受的。」
「乾上幾個月,家裡的積蓄便折騰光了。賣兒賣女的,年年都有。」
他比吳老三多了幾分見識說道:
「比雜役更狠的,是催稅催糧。」
「看著是好活,可催不上來的稅糧,都得自己墊。墊不出來,衙門裡的人便上門拿人。」
「但這些都不算啥,真正催命的是衙前。」
「衙前就是在縣衙裡當差,但別看是在縣衙當差,實際上都是押運官物、管倉庫那些風險大的活。」
「若是路上有個閃失,倉庫的東西丟了壞了,便要傾家蕩產地賠。」
他繼續說下去:「我那村裡,前些年有個人抽到了押運官物的差事。」
「押的是一船木材,要運到府城去。結果路上遇著大風,船翻了,一船木材全沉了。」
「那一船官物,如何賠得起?」
「那家人砸鍋賣鐵,把房子賣了,把地賣了,把閨女賣了還是不夠。最後,那人一根麻繩,吊死在家裡上。」
「村裡的人已經不多了,我生怕哪天輪到我家,便……把田獻給了小佛寺。」
「雖說租子多了幾分,但是不會提心弔膽,生怕哪天差役落在身上,家破人亡。」
廣緣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前世讀過的一句話,苛政猛於虎。
如今他親眼見到了。
這些人不是不想安穩地種自己的地。他們做夢都想。
可是他們不能。
廣緣正要開口,吳老三卻忽然往前湊了一步。
他看了馬有才一眼,又看了看廣緣,搓著手道:「佛爺……若是般若寺冇有那麼田,咱們也不挑。」
他頓了頓,斟酌著詞句。
「寺裡若是有旁的營生,咱們也能乾,也都行。必不會讓佛爺為難。」
馬有才連忙跟著點頭。
廣緣看著他們。
這兩人嘴上說著不挑,可眼神裡的忐忑藏不住。
他們是怕,怕這個寺主覺得他們人多無用,把他們趕出去。
「什麼樣的營生?」廣緣問。
吳老三見廣緣接話,眼睛亮了一下,連忙道:
「佛爺的寺裡,有冇有芝麻油、織布、染布、蜂蜜、麻花油果之類的營生?」
他說的這些,是寺廟裡常見的「副業」。
廣緣在路上見過。
有些寺廟會在後院架起石磨,自己榨油。有些寺廟會養蜂,釀些蜂蜜。還有些寺廟會開了織坊,染些布料。
這些東西,明麵上不賣。隻是作為「回禮」,送給那些大香客、大施主。
可誰都知道,這「回禮」是要還的。
你送他一瓶油,他下次來就得添更多的香火錢。
一來二去,比明著賣還賺得多。
而那些佃農們,農閒的時候,便要去寺裡幫忙做這些活計。榨油、織布、養蜂、炸果,什麼都乾。
隻是這些活,冇有工錢,也可以算是一種「服役」。
廣緣看著他們,感受到那話裡話外透著的恐慌。他們怕他不收留,怕他嫌棄他們人多,把他們趕出寺外,也怕地不夠種捱餓。
他微微笑了一下。
「你們不必擔心。」
「我這裡不用五成租子。我隻要……」
他頓了頓。
他原本想說「不要租子」。可話到嘴邊,他又嚥了回去。
這兩個人已經在人世上摸爬滾打了半輩子,見過太多的事,吃過太多的虧。
若是他說不要租子,他們非但不會感激,反而會起疑心,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這佛爺是不是有什麼別的圖謀?
平白多了擔心。
於是他說:「……半成吧。」
田裡的東西就那麼多。他少拿一點,他們就能多拿一點。
就這麼簡單。
「什麼?」
吳老三愣住了。
馬有才也愣住了。
兩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的表情像是聽錯了什麼。
半成?
天下間,哪裡有寺廟收租隻收半成的?
吳老三結結巴巴地開口:「那……佛爺您吃什麼啊?」
馬有才也回過神來,連忙跟著點頭:「是啊是啊,您吃什麼啊?您總不能喝西北風吧?」
廣緣看著他們那副又驚又怕又不敢相信的模樣,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說:「我自有辦法。餓不著。」
頓了頓,他又道:「這三十畝地,你們兩家各十五畝。往後便是你們的了,不可爭端。」
吳老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
馬有才卻忽然開口了。
「可……」他搓著手,臉上帶著一種古怪的糾結,「可小佛寺的佛爺說過,咱們種的都是佛田。」
「佛田是向三寶(佛、僧、法)佈施的,種了能積累功德,能換取來世的福報。」
吳老三連忙接上:「小佛寺的佛爺還說,若是不交租子,便是欠了佛債。今生受苦不說,來世還要變牛變馬償還,得不償失啊!」
他又說道:「佛爺,咱們可是得罪了您嗎?您讓咱們種福田,卻不收租子,那咱們豈不是欠了佛債?來世可怎麼辦?」
廣緣看著他們。
看著他們那張認真的臉,看著那眼睛裡實實在在的恐懼和擔憂。
忽然,他笑了。
人在氣急的時候,真的會笑。
他給他們免租,他們卻追著要交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