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緣看著他,沒有說話。
老僧以為他預設了,便繼續道:「至於般若寺被封的事……」
他頓了頓,伸出一隻手,五指張開。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上,.超實用 】
「五畝良田,送與師弟。願助師弟廣開山門,普度眾生。」
他是懂行的。
般若寺想要長久經營,光靠香火錢不行,必須有寺田。有了田,才能養活僧人,才能長久立足。
五畝,夠一個小廟起步了。
廣緣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譏誚。
「五畝?」
他慢悠悠地開口。
「打法叫花子呢?」
老僧臉色一僵。
「你要多少?」
「五十畝。」
老僧倒吸一口涼氣。
五十畝?
這小佛寺總共纔多少田產?這和尚是來敲竹槓的!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氣,沉聲道:「七畝。再多沒有了。」
他是老江湖,知道這是討價還價的開場。對方開五十,他還七,最後折中在二三十,都是套路。
廣緣看著他,沒有說話。
片刻後,他周身那黑白二氣再度升騰起來。
「那算了。」
他說道:「還是戰吧。我看看你這把老骨頭,能值多少。」
老僧愣住了。
不對啊。
正常套路不是應該討價還價嗎?你來我往,最後折中,皆大歡喜。哪有直接掀桌子的?
他張了張嘴,看著廣緣周身越來越濃烈的真氣,忍不住有些著急。
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
廣緣這就是純屬仗著他年輕,不要命,要與他拚命!
「十畝!」他連忙喊道,「十畝,不能再多了!」
廣緣不語。
他抬起那隻還在滲血的右手,緩緩握拳。黑白色的真氣在拳鋒上凝聚,越來越濃,越來越亮。
他真的要繼續打。
老僧臉色一黑。
他看著那隻拳頭,想起剛才那一聲「Duang」,想起自己嗡嗡作響的腦袋,想起那些年攢下的家業、這座小佛寺、這幾十號僧人。
「慢!」
他猛地一揮手,「五十畝沒有,但是三十畝有!再加兩戶人!」
這是他最後的底線了。三十畝田,兩戶佃農,夠那個破廟折騰好幾年。
廣緣周身的氣息緩緩收斂,黑白二氣如潮水般退去,重歸體內。
「可。」
他隻吐出一個字,乾淨利落。
老僧麵色不變,心中鬆了口氣。
「三日之內,我便派人與你交割。」他頓了頓,補充道,「到時候縣丞做擔保。」
他故意點出縣丞二字。
這是在賣弄人脈。
既然做不成敵人,那就做朋友。朋友多多的,總沒錯。
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是人情世故。
廣緣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微微一笑。
那笑容似笑非笑。
「那……今日便是誤會?」
老僧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誤會!都是誤會!」
他大笑道:「不打不相識嘛!衢江縣能有師弟這般人物,合該咱們佛門大興啊!」
他說得情真意切,彷彿剛才那場廝殺從未發生過。
衢江縣是九龍武院的地盤,滿縣都是練《九龍霸體》的武人,信佛的沒幾個。
小佛寺在這兒開了幾十年,始終不溫不火,就是缺個能打的高手撐場麵。
若是能把這個煞星拉攏過來,兩家聯手,把佛門的招牌在衢江縣立起來。信佛的人多了,香火錢就多了。
香火錢多了,大家都有好處。
廣緣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卻沒有接話。
他隻是淡淡道:「人言甚微,年輕氣盛。怕是不會大興佛門,還會惹來麻煩。」
說罷,他轉身,踏著滿地的碎石,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小佛寺。
老僧站在山門廢墟前,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久久不語。
目光所及,是塌了的山門,是碎成齏粉的石板地,是歪倒在廢墟裡的石匾。每一塊碎石都在提醒他。
今天這一架,賠大了。
山門是臉麵,銀子是裡子!
這得多少錢啊!
「方丈……」
監院湊上來,壓低聲音道,「咱們就這樣……認了?那三十畝地,那兩戶人……」
老僧沒有回頭。
「那能如何?」
監院眼睛一轉,湊得更近了些。
「不如……去請沙門護法?」
老僧眉頭一動,轉過頭看他。
「把他做掉?」監院比了個手勢,眼裡閃過一絲狠色。
老僧沉默片刻,問:「那要多少銀子?」
監院掐著手指算了算。
「沙門護法不要銀子,卻要上等八寶一套。」
所謂八寶,是佛門八寶,輪、螺、傘、蓋、花、罐、魚、長。
每一件都要上等材質,精工細作,湊齊一套,少說也得一二百兩銀子。
「那這三十畝地加兩戶人家,又當幾何?」老僧又問。
監院又算了算。
「卻也差不多……」
「既然如此,」老僧看著他,「何必請沙門護法?」
監院急了。
「可是!咱們小佛寺不能平白無故被人踩一頭啊!」
佛爭一炷香,人爭一口氣。
這就是他要請沙門護法的理由。花同樣的錢,一個是賠出去,一個是買對方的命!
哪個更解氣?
老僧看著他,目光裡透著幾分失望。
他轉頭看向那幾個垂頭喪氣的武僧。
「你們若是手上的功夫,比臉麵更下功夫,我何必與他談?」
幾個武僧羞愧地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老僧收回目光,嘆了口氣。
「咱們小佛寺是小門小廟,傳承不如大寺,根基不如名剎。有時候,要懂得量力而為。」
他頓了頓。
「那人功法詭異,來路不明,一看就不是善茬。萬一沙門護法失手,咱們小佛寺從上到下,能活幾個?」
「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寄托在別人身上,十分不智。」
他望著廣緣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
「我看那人年紀輕輕,八成愛慕虛名。咱們日後多吹捧他幾句,讓他高興高興,任他幾年又如何?」
「若是他日後有成就,咱們小佛寺便尊他為首。佛門廣大,他般若寺興盛了,咱們也能跟著喝口湯。」
「若是他日後沒什麼成就,」老僧嘴角微微一勾,「以他那性子,動不動就與人拚命,遲早遇到硬茬子,死無全屍。到時候,那些田地、那些人家,不還是咱們的?」
監院和武僧們聽得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
良久,監院雙手合十,深深一躬。
「受教了。」
眾武僧也跟著行禮,齊聲道:「受教了。」
老僧點點頭,雙手合十,看著自己的徒子徒孫。
「世間有人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如何處治乎?」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隻要忍他、讓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幾年,你且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