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善完全沉浸在了回憶裡。 超順暢,.隨時讀
或許,老人就喜歡回憶過去。
「但是有一年……」他頓了頓,目光帶著滿滿的記憶,彷彿那一幕就在眼前,「老混蛋殺了很多人之後,忽然哭了。」
「哭了?」廣緣忍不住問。
一個殺人如麻的魔教教主,也會哭?
「對。」任善點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也說不清的複雜,「嚎啕大哭。」
他學著那人的樣子,雙手捂著臉,肩膀聳動。
「他說他錯了!他說他錯了!他說他不該浪費那麼多時間,乾那麼多無意義的事!」
任善放下手,目光直直地看著桌上的酒壺。
「他說他對不起!對不起自己!荒廢了太多無意義的時間!」
「現在他老了,什麼都做不了了。」
「他非常後悔!」
廣緣沉默了。
人,怎麼會對不起自己?
什麼樣的人,才會覺得自己老了,什麼都做不了?
他又想做什麼?
「那一天之後,老混蛋開始變得瘋瘋癲癲了。」任善的語氣帶著一絲恐懼,「他整日與酒為伴,他的女人去勸他,被他殺了。」
「殺了一個還不夠,把他所有的女人都殺了。」
他學著那人的語氣,聲音裡透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癲狂:
「都是你們!都是你們這些妖艷賤貨!害我沉迷女色!」
任善繼續說下去,聲音越來越冷。
「教裡的左右護法去勸他,也被他殺了。」
他再次模仿那人的口吻,這次帶著更濃的譏諷與瘋狂:
「都是你們這群傻逼!老子當初就是信了你們這群傻逼的馬屁!」
「整個彌天教上下人心惶惶,不少人開始叛逃。」
任善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於是,有一天夜裡,他喝得大醉……」
他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頓。
「教裡還活著的人,一起去殺他。」
廣緣看著任善帶著幾分醉意的眼神,「你殺了他?」
「殺了他?」
任善嘿嘿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幾分蒼涼。
「老混蛋的武功太強了。強得可怕。便是醉酒的狀態,我們十幾個人一起上,也不是他的對手。」
「他醉醺醺的看著我,還有我身邊的人,說道,原諒,你們想要這個糞坑!」
「那就給你們吧!」
「說罷,他就離開了彌天教,不知所蹤。」
「我們謊稱他已經死了,而我,則成為新教主。」
「可是,」廣緣開口,「前輩好像也離開彌天教幾十年了。」
一個彌天教的教主,是不可能在江邊釣了幾十年的魚。
「對。」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來卻沒喝。
「我當上教主之後,勵精圖治,大力發展彌天教。我學老混蛋的樣!」
「姦最美的女人,殺最強的敵人。」
他頓了頓。
「可是很快,我發現了一個問題。」
「敢問前輩,什麼問題?」廣緣問道。
「人為什麼而活?」
廣緣一愣。
「什麼?」
「人為什麼而活?」任善又重複了一遍,這次像是在問自己。
他自言自語道:「人活著,難道就要是跟女人生娃,隻是為了傳宗接代的活著嗎?」
「人活著,就是為了吃山珍海味,住豪宅嗎?」
「人活著,難道就是為了操弄權力?或者,被權力操弄,帶著一群煞筆做著莫名其妙的事嗎?」
「人活著,應該特碼的有意義啊!」
廣緣看著他,沒有說話。
過了片刻,他點了點頭:「不錯,人活著是該有意義。」
「那和尚你說……」任善眯起眼,目光在廣緣臉上打量著,「人活著,是為了什麼?」
他望著廣緣那張年輕的臉,望著那雙眼睛裡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
真像。
像年輕時候的老混蛋。
或許這就是為什麼,他願意跟這個素昧平生的和尚說這麼多。
「大概是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做自己認為對的事。」廣緣認真得回答道。
任善愣了一下。
隨即,他仰頭大笑起來。
「哈——」
那笑聲洪亮,震得窗紙簌簌響。
「你這和尚,倒是個通透的!」他大笑道,「我還以為你會跟那些禿驢一樣,說什麼慈悲為懷,普度眾生呢!」
他笑夠了,抿了一口酒,語氣裡多了幾分感慨。
「老夫也是四十歲之後,纔想明白這個道理。」
他放下酒杯,目光又飄向窗外。
「彌天教裡,皆是一群癡人。他們迷信那些我和老混蛋瞎編的《彌天經》,把一輩子的苦難,一輩子的希望,一輩子的生活,都寄托在那些謊言上。」
廣緣道:「確實是謊言,經書都是人寫的。」
「不錯!」任善說道:「他們還希望老夫帶領他們一統江湖,他們還希望老夫給他們榮華富貴!」
「他們跪著求老夫,所以,老夫就離開了。」
一個清醒的人,不願與一群傻子待在一起。
那群人隻會求別人,卻不會自己去拿。
任善鄙視這群人。
「不知前輩覺得楚狂君會選擇一條什麼的路?」廣緣問道。
任善醉醺醺的說道:「他啊!他很有主見,一定會走出一條與我和老混蛋不一樣的路。」
「倒是你,和尚。」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會走什麼樣的路?」
廣緣沉默了一下。
「我是一個普通人。」他說,「不是佛子。」
上輩子死前信佛,睜開眼卻成了個小和尚。他以為這是佛祖的安排,是冥冥之中有什麼在指引他。
金枷寺那些年,他確實聰慧過人。經卷一讀就通,禪理一點就透。寺裡的師兄弟們打趣他,叫他「佛子」。
他也曾信過這個稱呼。
可今天從任善口中,他知道這個江湖、這個世界,不是隻有他一個穿越者。
那個老混蛋也是。
他能來到這裡,大概就像那個老混蛋能來到這裡一樣。
不是什麼佛的旨意,不是什麼命運的安排。
隻是巧合。
就像世間千千萬萬的事,都是無數巧合堆疊成的另一種巧合。
他不是什麼被選中的人。
沒有什麼佛在冥冥之中操縱他的命運。
他隻是一個平凡的穿越者。
曾經當局者迷,如今得知我是誰!
「所以?」任善問道。
廣緣說道:「我會走普通人走的一條普通的道路。」
任善品了品說道:「這聽起來,並不普通。」
普通人哪裡有選擇道路的權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