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狂君的師父,住在大江邊上的一個小縣城裡。
縣城不大,名字也簡單,叫江北縣。
廣緣按照楚狂君說的方位,一路尋到縣城外,沿著江岸往下遊走了二三裡,便看見幾個人散落在江邊,守著釣竿。
有蹲著的,有站著的,都是尋常釣客。
唯有一個老翁,姿態格外紮眼。 【記住本站域名 伴你閒,.超貼心 】
他斜躺在一塊被太陽曬得溫熱的青石上,頭上的竹帽歪歪斜斜,遮住了半張臉。
釣竿就那麼隨意地插在石頭縫裡,魚線垂在水中,浮漂一動不動,他也不看一眼。
廣緣走上前去,在石頭邊站定。
「冒昧了。敢問老丈,魚獲幾何?」
老翁原本懶洋洋的,一聽有人問魚獲,騰地坐起來,竹帽往腦後一推,露出兩隻精亮的眼睛。
「今日收穫嘛……」他清了清嗓子,抬手比劃,「兩尺長的鯉魚,兩條。一尺長的草魚,五條。巴掌大的鯽魚嘛,不計其數。」
他說得煞有介事,彷彿魚簍裡真裝著那些東西。
頓了頓,又擺擺手,語氣淡淡的:「至於那些雜魚,我從來不釣。沒意思。」
廣緣微微一笑。
「老丈好釣技,想必是位釣魚高人?」
「那當然!」老翁一拍大腿,下巴微微揚起。
廣緣踮起腳,往他身邊的魚簍裡瞄了一眼。
魚簍空空蕩蕩,底朝天,連片魚鱗都沒有。
「隻是……」廣緣收回目光,疑惑道:「老丈的魚簍裡,好似沒有那麼多魚啊。」
老翁麵不改色,甚至往石頭上靠了靠,躺得更舒服了些。
「哎~」他長長嘆了口氣,「上天有好生之德。我釣魚,隻是愛釣,並非為了吃魚。」
「那些魚嘛,釣上來,過過手,就放回去了。」
他抬眼望向大江,目光悠遠,語氣深沉:「免得有朝一日,這大江裡的魚,被我釣乾淨了。」
說到最後,他轉過頭看向廣緣,神情認真,彷彿真的在為整條大江的魚擔憂。
廣緣愣了一瞬,隨即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震撼表情。
「果然!」他行了一禮,微微欠身,「不愧是釣聖。」
老翁眼皮跳了一下。
「釣聖?」
廣緣直起身,神色誠懇:「正是。我在江湖上結識了一位朋友,名叫楚狂君。他說起他的師父,乃是江湖上人稱『釣聖』的高人。」
「我初時還不信,以為是朋友誇大其詞。今日一見,方知我那朋友所言不虛!」
「不,不僅沒誇大,反倒說得太謙虛了。」
他說著,鄭重其事地行了一禮。
「晚輩廣緣,拜見釣聖。」
老翁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
他這輩子大風大浪見得多了,什麼場麵沒經歷過?
可被人當麵吹成「釣聖」,臉上還是忍不住微微發燙。
不過轉念一想,是他徒弟吹的,又不是他自己吹的。
他很快便心安理得起來。
「那小子,」他眯起眼,嘴角忍不住往上翹,「真是那麼說的?」
「千真萬確。」廣緣麵色鄭重,「比真金還真。」
老翁終於繃不住了,仰頭哈哈大笑,笑聲爽朗。
「好徒兒!好徒兒!」他一拍大腿,從石頭上蹦起來,「不枉我多年教導!」
他一邊彎腰收拾散落一地的漁具,一邊朝廣緣招手。
「老夫任善,你既然是君仔的朋友,那便不是外人。走走走,咱們去鎮上的酒樓,喝兩杯!」
他把釣竿往腋下一夾,魚簍隨手一拎,大步流星地往鎮上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路上好好說道說道,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廣緣便跟上去,一邊走一邊說起認識楚狂君的經過。
從彌天教那兩人糾纏開始,到在羅慶縣遇見陸飛,再到一同前往陸府,見識了陸家的佈局。說著說著,便提到了那個老道。
「天道?」任善眉頭一皺,端著酒壺的手頓了頓,「那老不死的還沒死啊?」
此刻兩人已經坐在鎮上的小酒館裡。
兩壺濁酒,幾碟小菜,窗外是大江的風,窗內是淡淡的酒香。
廣緣點點頭:「聽那老道說,他與前輩交過幾次手。」
「何止幾次。」任善端起酒杯,跟廣緣碰了一下,仰頭飲盡,「以前打的次數多了去了。」
「為何而打?」
「那老道愛管閒事。」任善咂了咂嘴,把空杯往桌上一擱,「所以咯。」
廣緣沒有細問,隻是順著話頭說道:「若是那老道在,說不得陸府的事,我可以插手一二。」
「你焉知他們沒有後手?」任善瞥了他一眼,「江湖上這些人做事,總是走一步看三步。煩得很!」
他夾了一筷子菜,嚼著說:「我當年就是看不慣那些個老混蛋,成天什麼下棋啊、佈局啊!煩不煩?」
「所以,我直接帶人把他們攮死了,一了百了。」
廣緣端起酒杯,靜靜聽著。
任善說起自己的江湖事,語氣隨意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什麼帶一幫小弟四處找事,看誰不爽就打上門去,打服了就走,打不服就再來。
他說得興起,手舞足蹈,酒都灑出來幾滴。
廣緣聽著聽著,忽然開口。
「所以,前輩就是彌天教失蹤多年的教主吧?」
任善一愣。
筷子停在半空。
隨即,他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驚訝,沒有戒備,反而帶著幾分「你總算猜到了」的滿意。
「你既然與君仔是朋友,想必也猜得出來。」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大大方方地說,「不錯,老夫就是。」
他沒有隱瞞。
也不需要隱瞞。
三十年前讓人聞風喪膽的彌天教教主,如今隻是個在江邊吹牛釣魚的糟老頭子。還有什麼好隱瞞的?
「前輩為何離開彌天教,晚輩不想知道。」廣緣放下酒杯,神色認真了些,「今日前來拜訪前輩,實則是想請教一件事,《彌天經》,究竟從何而來?」
任善眉頭微微一皺。
「你信彌天教?」
廣緣搖頭,答得乾脆:「晚輩不信。」
任善眉頭鬆開,臉色好看了些。他端起酒壺,給自己滿上一杯,又給廣緣滿上。
「那《彌天經》,都是我們這些做教主的瞎編的。」
「尤其是我師父那個老混蛋,編得最多。」
任善把酒杯往桌上一頓,語氣裡帶著幾分嫌棄:「信那個?這輩子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