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走了沒有多久,廣緣便看見陸飛與陸承明從內院出來。
兩人穿過月洞門,一前一後,腳步都不快。
陸飛走在前頭,大紅喜服還未換下,肩頭的傷口隻是草草裹了一層白布,血已經洇透了,在暗紅的衣料上暈開更深的一片。
他走得很穩。
可那份穩,與昨日不同。
剛才陸飛的穩,是少年人故作沉著的穩,骨子裡還藏著幾分躍躍欲試的毛躁。
現在的穩,是往下沉的。
彷彿肩膀上壓上了什麼擔子。
廣緣看著他走近,忽然覺得那張臉上少了些什麼。
是那種總是掛著的,三分痞氣兩分懶散的笑。 【記住本站域名 ,.超讚 】
如今那笑沒了。
眉目還是那個眉目,卻像換了個人。
楚狂君也看出來了,沒有說話。
陸飛看到遠處的唐雙雙與父母團聚,這走到近前,對著廣緣與楚狂君抱拳。
「和尚,楚兄,」他說道,「多謝你們了。」
廣緣搖了搖頭。
楚狂君想了想,認真道:「謝什麼,我們就是來打醬油的。」
「打醬油」這個說法,是廣緣教他的。
當時他不理解什麼是「打醬油」?
現在他理解了。
他與廣緣自以為準備了許多,踩點、打探、還藏著觀業鏡這等壓箱底的東西。
結果呢?
陸承明早就知道他們是陸飛的朋友。
天道道人從一開始就坐在他們身邊。
那口黑刀會自己擇主。
唐雙雙的「斷腸散」是假的。
從頭到尾,他們那些小心翼翼的籌謀,一樣也沒用上。
就像千裡迢迢跑到別人家門口,攥著拳頭說要幫忙,進門卻發現人家已經把該辦的事都辦完了。
他們不過是站在院角,看了場熱鬧。
就像是路過打醬油的路人。
楚狂君忽然有些泄氣。
廣緣卻開了口。
「這一次,」他說道,「讓我明白一個道理。」
陸飛抬眼看過來,「什麼道理?」
廣緣說道:「江湖是這些老登的江湖,咱們這些小登,要謹慎,再謹慎。」
陸飛怔了一下。
然後他低下頭,嘴角動了動。
不是笑。
隻是動了動。
「老登……」他唸了一遍這個詞,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確實是老登。」
他沒有抬頭。
廣緣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院中安靜了片刻。
陸承明一直站在三步開外,此刻他忽然開口:「老登也有年輕的時候。」
他說話時沒有看任何人,而看向了陸家的後院。
「年輕時也是小登,也以為自己能翻天覆地,也碰過一鼻子灰。」
他頓了頓,「灰碰多了,就變成老登了。」
這話是對廣緣說的,也是對自己和路飛說的。
初入江湖的少年,以為這江湖天大地大,哪裡都能去,什麼事都能插手。
可是這些少年忘了。
江湖之中的那些老登,武功比他們強,見識比他們多,心機比他們深,謀略比他們久,勢力比他們大,朋友比他們廣,路子比他們野。
江湖上的主人,不是初入江湖的少年,而是那些老登。
陸飛抬頭看著兩位朋友,說道:「和尚,楚兄,你們在陸家暫住幾日。我這幾日還要料理些後事,待忙完了,再去尋二位喝酒。」
楚狂君正想開口推辭,廣緣卻先一步應下。
「也好,」他說,「那便小住幾日。」
陸承明沒有多言,隻抬手引路,將二人帶到府東一處偏院。
院子不大,卻收拾得齊整。牆角種著幾叢細竹,青石磚縫裡生著薄薄的青苔,簷下掛著一盞舊燈籠,還沒點。
兩人剛進屋坐下,便有下人魚貫而入。
一個佈菜,一個斟茶,還有一個捧著漆盤候在門外。
先上來的是時令瓜果,切得整整齊齊,擺成菱花形。
接著是一壺清茶,茶湯澄亮,白霧裊裊。幾碟點心也精緻,桂花糕、綠豆酥、花生糖,甜鹹各半。
為首的僕婦放下托盤,垂首道:「二位公子,酒肉稍後便來。」
楚狂君連忙道謝,姿態客氣得近乎拘謹。
等人退出去,腳步聲走遠,他才鬆了肩,壓低聲音道:「咱們這樣打擾人家……是不是不太好?」
廣緣端起茶盞,吹了吹浮葉。
「跟陸飛那小子,客氣什麼。」
他抿了一口茶,放下。
「再說,」他抬眼看向楚狂君,「方纔在大院之中,有兩個人一直在盯著你看。」
楚狂君微微一怔。
他放下剛捏起的桂花糕,眉頭蹙起。
「你也注意到了?」他問,「我還當是我多心。那兩人的眼神……確實有些怪。」
「怪就對了。」廣緣的語氣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說今夜月色不錯。
「有沒有一種可能,」他頓了頓,「他們對你有想法。」
楚狂君愣了一下。
「對我有什麼想法?」
廣緣說道:「你有沒有注意到,他們看你的眼神,不像是男人看男人,而像是女人看男人。」
「有那麼一點點含情脈脈。」
「不……不會吧?」楚狂君的聲音有些發飄。
他行走江湖這幾年,被人指指點點是常事。罵他男生女相的不少,誇他生得漂亮的也有。
但被人男人「看上」,這是頭一遭。
他感覺菊花一緊。
他仔細想了想,卻發現那兩個人看他眼神有那麼一點點。
其實他不知道的是,當時那兩人心裡正默唸著「螢火蟲」那段經文。
「……你以為你躲起來我就找不到你了嗎?沒有用的……」
「……像你這麼出眾的男人,無論躲到哪裡,都像黑夜裡的螢火蟲一樣,亮的星明,亮的耀目……」
那兩人一邊念經文一邊盯著楚狂君,就發現《彌天經》誠不欺人。
胖子五十多歲了,年輕的時候見過老教主,隻覺得老教主已經風華絕代了,想不到新教主居然更勝一籌。
瘦子四十多歲,從未見過老教主,隻是聽聞過。如今見了楚狂君,才驚為天人。
他們兩人看楚狂君的眼神自然帶著怪異,一絲驚訝,一絲狂熱,一絲癡呆。
明明是個男人,就忍不住想看。
這就是新教主的魅力嗎?
「應該不會吧?」楚狂君遲疑的說道:「他們……」
廣緣說道:「他們也是老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