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飛順著他的手指望去。
供案上長明燈幽幽跳動,映照著從高到低、由遠及近的歷代先人牌位。
最上層已有些斑駁,墨跡褪色;越往下越新,直到最前排。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陸承宇。
木色尚淺,刻痕猶新。
陸飛移開目光,不願多看。
他一點一點向上望去,視線掃過那些陌生的名字。
忽然,他停住了。
「陸祝。」
他輕聲念出那個名字,眉頭蹙起。
前朝大宋末代皇帝,宋哀帝。
太學蒙學時讀過。
史書記載,哀帝性懦弱,無政才,在位三年,叛軍破京,帝焚大明宮,自刃而亡。
陸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繼續向上看去。
陸曄。
陸儇。
陸漼。
……
直至最高處,最古老的那一塊,「陸缺」。
陸飛猛然睜大了眼睛。
大宋開國皇帝。
隋末亂世,楊氏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陸缺以南伐北,擊潰關隴貴族,終結百年戰火,定鼎中原,開創大宋三百年基業。
史稱,太祖武皇帝。
「這……這……」陸飛聲音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一個兩個可以是巧合。
可這滿牆的牌位,從開國到亡國,從太祖到哀帝,全是陸家人。
「不錯。」陸承明的聲音很平靜,「咱們陸家,就是大宋皇室的最後一支血脈。」
「三百年前,皇城失陷,叛軍四麵合圍。先祖陸祝點燃了大明宮。」
他的目光落在「陸祝」那塊牌位上:
「他沒有逃。他獨自端坐於烈火之中,以亡國之君的怨血,以三百年基業焚盡的怨念,淬入隨身佩刀。」
「刀成之日,滿城皆聞龍吟。」
「這便是黑刀。」
「它真正的名字……」
陸承明轉過頭,與陸飛對視:
「帝恨」。
陸飛怔在原地。
沒有什麼恨,比亡國之恨更沉。
沒有什麼怨,比亡君之怨更烈。
「這把刀,」陸承明繼續道,「唯有陸家血脈可以執掌。外人觸之,必遭反噬。」
「可即便是我陸家人,」他頓了頓,聲音裡透出無奈:「也深受其苦。」
「三百年來,它從未停止過對我們的逼迫。」
「它要復國。它要報仇。」
「它要讓握著它的人,永遠記得那場大火,永遠不甘,永遠憤怒,永遠不得安寧。」
陸飛沉默片刻,半晌才啞聲道:「復國?報仇?」
他望向那滿牆牌位,聲音裡帶著幾分荒誕:
「三百年了。大宋之後,歷經晉、漢、趙……五六個王朝,短的十幾年,長的不過百年。」
「如今大周立國已一百五十載。向誰報仇?如何復國?」
「所以,」陸承明垂下眼簾,「我們隻能復國。」
「可我們……都不願意。」
他說道:「我們有自知之明,我們從來不是什麼天縱之才,經天緯地之人。」
「陸家在羅慶縣做個地方豪強,保族人溫飽平安,已是極限。」
「若真舉旗復國,頃刻,便是灰飛煙滅。」
「於是,」他的說道,「這把刀,便日復一日地折磨持刀之人。」
「它在你耳邊低語。它在你夢裡嘶吼。它讓你看見三百年前那場大火,讓你聽見先祖臨死前的哀鳴。」
「時間久了,人會瘋。」
陸飛沉默。
良久,他問:
「所以……父親殺了祖父。」
陸承明點頭。
「你祖父……已是被折磨得神誌不清了。那幾年,他常半夜持刀立於庭院,對著空無一人的黑暗說話。」
「族中有人稍有不順他意,他便暴怒拔刀,有不少人都死於刀下。」
他頓了頓:「你父親殺他那天,他正要殺死你的母親!」
陸飛猛地攥緊拳頭。
「而你父親,」陸承明看著他,目光平靜,「又扛了二三十年。」
「這二三十,他一日比一日痛苦。黑刀在他手中日漸狂暴,他怕自己遲早也會像你祖父一樣失控,傷及族人!」
他頓了頓:
「尤其怕傷到你。」
陸承明的聲音很輕,像怕驚醒什麼。
「當他殺了小筠,他已經有些難以控製自己了。」
「所以,他讓你走了。」
陸飛抬起頭。
「陸府是什麼地方?」陸承明看著他,「三百年的基業,地境武者不下十人,護院家丁日夜巡守。」
「一個十來歲的少年,若沒有家主默許,你如何能走出那道門?」
陸飛胸口像壓了塊燒紅的鐵板,悶得他喘不過氣。
原來。
原來那夜他翻牆逃出,他以為是運氣,是夜色掩護,是追兵大意。
原來那夜父親站在書房的窗前,看著他的背影翻過牆頭。
沒有追。
沒有攔。
隻是看著。
「所以,」陸承明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把你找回來,就是為了今日這一戰。」
「等到你,親手替他解脫。」
「黑刀會把你的父親視為不肖子孫,而你殺了你父親,會讓黑刀沉寂幾年。直到你拒絕黑刀。」
陸飛站在那裡,像一尊泥塑。
許久,他才找到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是自己:
「……為什麼?」
「為什麼他從不告訴我這些?」
陸承明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頭,看向祠堂外那片被高牆切割出的天空。
「告訴了你,又如何?」
他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江湖上那麼多事,難道都要等別人告訴你,你才肯睜眼去看?」
「這便是另一重考驗。」
「若你能自己發覺黑刀的秘密,便能猜到你父親這些年所作所為,究竟是何苦衷。」
「那麼今日,便是另一種結果。」
陸飛嘴唇動了動。
「可若是你發覺不了,」陸承明繼續說下去:「那便由我來告訴你。」
「在你殺了他之後。」
陸飛如遭雷擊。
他怔怔地看著陸承明,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有,卻沒有迴避。
這樣……
這樣這場父子相殺,從來不是父親單方麵的赴死。
而是一道考題。
一道考他能否看透真相。
他以為自己在復仇。
他以為自己在救人。
他以為自己在反抗那個殘暴無情的父親。
可從頭到尾,他都是被安排的那一個。
被護著逃出牢籠。
被引著重回舊地。
被推上那個位置,然後,親手殺死那個護了他一輩子的人。
「……我。」
陸飛開口:「是不是隻要我早一點發現這些秘密,早一點去瞭解他,今日就不會是這樣了?」
陸承明看著他。
良久,輕輕點頭。
「或許,今日不是這樣的結果,但是你父親的死,是註定的!」
「從他成為陸家家主的時候!」
「這就是陸家人的命運!」
陸飛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