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不信?」信癡歪了歪頭。
那孩童般的動作配上老成的語氣,顯得格外怪異。
廣緣答道:「我信我眼前看到的。」
信癡輕輕一笑:「你眼前看到的,可能隻是片麵的。」
「人吶,總會下意識地以為,自己目光所及、親身所感的世界,便是全部真相。」
廣緣麵色不變:「那我信我的判斷。」
「你的判斷也可能出錯。」信癡搖了搖頭。
他的語氣很輕柔,彷彿在教導一個固執的後輩:「人又總會不自覺地堅信,自己的判斷總是對的。」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上,.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廣緣繼續答道:「所以,我用我自己的眼去看,再憑我自己的認知去判斷。」
「即便如此,也未必就離真相更近。」信癡嘆道,帶著幾分高深莫測的憐憫。
「那總比隻聽別人說什麼,便信什麼,要更接近正確吧?」廣緣反問。
信癡聞言,臉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更濃了,他盯著廣緣:
「所以,你是不信老僧我所說的話?」
「我更相信自己的判斷。」廣緣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
「這麵鏡子,」信癡指了指身旁懸浮的八角銅鏡,「是流傳數百年的佛門八兵之一,承載著無數傳說與佛力,這……你也不信?」
廣緣緩緩搖頭,態度明確。
他隻見鏡子勾人心魔,惑亂人心,相互殘殺。
信癡似笑非笑的看著他,說道:「數百年前,天下紛亂割據,兵燹不斷,生靈塗炭。」
「眾生業障深重,心魔如同野草般滋長蔓延。」
「那時節,不知多少修行者因無法洞悉自身業力根源,最終走火入魔,癲狂成性,為禍一方,使亂世更添血腥。」
「彼時,有佛門高僧心懷大慈悲,不忍見蒼生沉淪苦海、同道誤入魔障。」
「於是,耗費十年心血,採集天材地寶,融匯無上佛法,最終煉製出這麵『照業鏡』。」
「此鏡之功,便在於能映照生靈內心業力糾纏之本源。」
「藉助鏡光,可引導眾生正視自身罪業,生起懺悔正念,從而改過遷善。」
「更能助那些心魔初生、瀕臨走火入魔邊緣的修行者,驅散心中陰霾,喚回清明神智。」
「在很長一段歲月裡,它確曾護持一方,安撫了不少狂亂之心,被尊為『觀業佛寶』。」
「甚至一度供奉於前朝皇家寺院,享受香火。」
廣緣聽罷,反而開口反問:「那又如何?」
「我一路行來,所謂大慈大悲、救眾生於水火的高僧,未曾得見。」
「反倒是巧立名目、逼人賣田賣身、終身為奴的『高僧』,見識了不少。」
他繼續問道:「敢問神僧,您口中那些煉製佛兵、守護江湖安寧的『佛門高僧』們……」
「當年他,或者他們的徒子徒孫裡,是否也幹過這等逼人賣身為奴的『功德』勾當呢?」
曾經的他,也是如同陸飛一般。
見到活佛便心生敬畏,聽聞神僧便篤信不疑,捧起佛經便覺字字珠璣、皆是真理。
那時的他,看什麼信什麼,以為這便是虔信,這便是正道。
直到他替金枷寺踏出山門,第一次以「武僧」的身份去「收功德債」。
直到他在那個寂靜的深夜,獨自立於大雄寶殿,仰頭望去,第一次真正「看見」那巍峨佛像蓮台之下,是八名肌肉虯結、奮力托舉的力士……
那一刻,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心中轟然碎裂。
他才知道,自己錯了。
錯得天真,錯得可笑。
所以,如今麵對這傳說中的「不老神僧」,麵對這威名赫赫的佛兵「正念鏡」。
他心中升不起半分盲目的崇信,隻有質疑。
任憑對方將淵源說得如何神聖,將道理講得如何圓滿,在他眼中,這麵鏡子在峽穀中引發的慘狀纔是事實!
它一件引得數十人癲狂相殘,不死不休的魔物!
「你當真是這樣想的?」
信癡那張似老似幼的麵容上,最後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清晰的冷意。
無形的壓力,驟然從他看似單薄的軀體上瀰漫開來,周圍空氣的流動都彷彿滯澀了幾分。
一直溫順趴在他腳邊的那條雜色花狗,此刻也站了起來。
它耳朵警覺地豎起,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一雙狗眼略帶警惕地望向廣緣,彷彿下一刻就可以向廣緣撲過去!
方纔尚算平和的交談氛圍,瞬間降至冰點。
山風拂過,都帶著冬天的寒意。
廣緣麵色沉靜,迎著那股壓力。
他非但沒有後退,反而向前不著痕跡地踏出半步,恰好將身後氣息不穩、傷勢未愈的陸飛完全擋在自己身形之後。
他迎著信癡的目光,點了點頭:
「是的。」
信癡緊緊盯著他,那雙沉澱著滄桑的眼眸深處,似乎有危險的光芒在流轉。
山崖上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連風聲都悄然止息,隻剩下那麵銅鏡依舊在無聲地緩緩旋轉。
陸飛在後頭屏住了呼吸,手心微微滲汗,幾乎預感到下一刻便是石破天驚的出手。
但是,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關頭,信癡忽的笑了。
不是冷笑,也非譏笑,而是真誠溫和的笑。
方纔那令人窒息的壓力與冷意,如同陽光下的霧氣般,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快得讓人懷疑是否是錯覺。
「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字。
他眼神亮晶晶地重新打量著廣緣,彷彿在欣賞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今日遇到你這小和尚,真是出乎老僧意料,甚妙!甚妙!」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認真而充滿誘惑:
「那麼……你想不想,成為老僧的傳人?」
他伸手,輕輕拂過身旁懸浮的八角銅鏡,鏡麵微光流轉。
「傳承這麵『正念照業鏡』,傳承老僧的衣缽,如何?」
一旁的陸飛眼睛一亮,成為不老神僧的徒弟,繼承佛兵,豈不是天大的機緣?
廣緣隻是看到信癡說道:「我已經不想做和尚了。」
他穿著僧衣,並不是想做僧人,而是這身衣服穿得合身。
「我的傳人未必是和尚。」信癡說道。
「那你的傳人是什麼呢?」廣緣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