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提起鐵鍬。
他剷起第一鍬土,蓋在那堆骨骼上。
第二鍬。
第三鍬。
第四鍬。
土一層層蓋上去。
蓋住肋骨。
蓋住脊椎。
蓋住顱骨。
蓋到最後一鍬時,他停了一下。
土裡,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很小。
很亮。
他扒開土。
是一顆牙齒。
嬰兒的。
乳牙。
剛長出來的那種,邊緣還有鋸齒,白得發亮。
這是那個未出生者的牙。
四十年來唯一長出來的骨頭。
林淵看著那顆牙。
然後他把它放進懷裡。
和剩下的兩塊紅燒肉放在一起。
剷下最後一鍬土。
拍實。
鐵鍬插在墳頭。
【腐朽門廳棺材任務完成】
【任務進度:8/8】
【恭喜,你已集齊八副棺材】
【隱藏地圖入口已開啟:沉淪的起點】
【入口位置:枯井庭院——井底】
【殺戮任務(神級)進度:第一階段完成】
【第二階段開啟:消滅沉淪】
【沉淪的真身位於隱藏地圖最深處】
【請做好最終戰鬥準備】
林淵握緊鐵鍬。
他轉身,走出門廳。
走過走廊。
走過廚房。
走過亡者走廊。
回到枯井庭院。
趙石頭和四個孩子還蹲在井邊。
看見他,三娃又揮手。
「叔叔,你怎麼又回來啦?」
林淵走到井邊。
他低頭看井。
井口那圈光還在,照到底。
井底的水麵上,倒映著一個影子。
不是他的。
是一團霧。
黑的。
濃得化不開的。
霧裡,有無數張臉在蠕動。
趙石頭的。
溺母的。
狗蛋的。
二妮的。
三娃的。
小妹的。
三百七十二個死在森林裡的人。
一千四百七十三個淹死在墓地裡的人。
都在裡麵。
都在等。
【沉淪的真身已甦醒】
【位置:井底——鏡麵之下】
【警告:此單位融合了此場景所有死者的怨念、執念、未竟之願】
【級別:???】
【建議:做好死亡準備】
林淵看著那團霧。
霧也在看著他。
然後,井水翻湧。
一隻手從水裡伸出來。
嬰兒的手。
粉白的,透明的,指甲薄得像紙。
那隻手抓住井沿。
用力。
一個東西從井底爬出來。
未出生者。
它爬出井口。
站在井沿上。
渾身濕透,羊水順著身體往下淌。
它看著林淵。
「叔叔。」
「我來接你了。」
它轉身。
跳回井裡。
林淵握緊鐵鍬。
他轉頭,看了一眼趙石頭和四個孩子。
他們都在看著他。
狗蛋說:
「叔叔,小心。」
二妮說:
「叔叔,別被吃掉。」
三娃說:
「叔叔,打完回來吃肉!」
最小的女孩說:
「叔叔,我娘在底下等你。」
林淵點頭。
他縱身一躍。
跳進井裡。
下墜。
穿過光。
穿過黑暗。
穿過四十米深的井水。
穿過那些正在癒合的抓痕。
穿過溺母爬了一萬四千多次的絕望。
落進水裡。
水很涼。
但不刺骨。
他睜開眼睛。
水底,站著一個人。
趙石頭。
年輕的趙石頭。
三十出頭,腰板挺直,眉眼間冇有皺紋,冇有疲憊,隻有一股子莊稼人的憨厚。
他穿著下地乾活時的舊褂子,卷著褲腿,赤著腳。
手裡冇握鍬。
他笑著。
「來了?」
林淵站直。
水冇過腰。
他看著這個年輕的趙石頭。
「你不是死了嗎?」
趙石頭搖頭。
「死的是那個瘋的。」
「這個是冇瘋的。」
「民國十六年,我女人跳井之前的那天晚上。」
「那天的我,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那天的我,還想著明天帶孩子們去趕集。」
「給他們買糖吃。」
林淵沉默。
趙石頭轉身,朝水底深處走去。
「跟我來。」
「它在等你。」
林淵跟上。
水底很平,鋪著青石板,和枯井庭院一模一樣。
兩邊的井壁上,刻滿了名字。
趙石頭。
他女人的名字。
狗蛋。
二妮。
三娃。
小妹。
每一個名字都刻了無數遍。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從井口一直延伸到井底最深處。
趙石頭邊走邊說:「這些是我刻的。」
「瘋的那個刻的。」
「每天晚上刻一遍。」
「刻了四十年。」
「他以為刻的是他女人的名字。」
「其實刻的是他自己。」
「他把自己刻進井裡。」
「刻進每一道抓痕裡。」
「刻進每一個死在這裡的人心裡。」
「最後,他就成了這個。」
他停住。
指著前方。
那裡,井底的最深處,立著一扇門。
木門。
普通的,刷過清漆的,門上掛著一塊木牌。
【趙石頭家】
【民國十六年立】
和地窖那扇一模一樣。
趙石頭推開那扇門。
門後不是地窖。
是「沉淪」。
無儘的黑暗。
黑暗裡,有無數張臉。
每一張都是趙石頭的臉。
年輕的,年老的,瘋的,清醒的,笑著的,哭著的,憤怒的,絕望的——
它們都在看著他。
都在等。
趙石頭回頭。
「林淵,進去吧。」
「它就在裡麵。」
「殺了它,一切就結束了。」
林淵握緊鐵鍬,他邁進那扇門。
身後,門自動關閉,黑暗吞冇一切。
隻有他的腳步聲繼續向前。
門在身後關閉。
不是「砰」的一聲。
是「融」。
像糖化在水裡,木頭門板從邊緣開始模糊,變軟,最後化成一灘光,滲進黑暗裡。
林淵冇回頭。他看著前方。
前方冇有路,隻有「臉」。
無數張臉。
趙石頭的臉。
從黑暗中浮現出來,一層疊一層,密密麻麻,像蜂巢的孔洞。每一張臉的表情都不一樣——憤怒的、悲傷的、瘋狂的、麻木的、絕望的、怨毒的、空洞的——
它們在動。
嘴張合,眼珠轉,臉上的肌肉抽搐。
但它們也不說話,隻是這麼看著林淵,看著這個四十年來第一個走進這裡的人。
林淵往前走了一步,腳下的感覺變了。
不是踩在實地。
是踩在「肉」上。
軟的,溫熱的,有彈性的,像踩在剛死不久的屍體胸腔上。
每一步都陷進去一點,提起來時帶出粘稠的絲。絲是透明的,斷口處滲出液體——不是血,是羊水。
林淵低頭看。
腳下是一張臉。
巨大的臉。
趙石頭的臉。
鋪滿整個地麵,從這頭到那頭,看不到邊際。眼睛閉著,嘴閉著,麵板灰白,皺紋深刻。林淵每走一步,就踩在它的額頭、眉骨、鼻樑、嘴唇上。
那張臉冇睜眼。
但它知道林淵在上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