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站在石棺前,水麵平靜了下來。
那些溺死者漂在遠處,靜靜看著他。
冇有人再衝過來,冇有人再嘶吼。
隻有月光。
井口形狀的月光,照在石棺上,照在水麵上,照在一千多張重新恢復平靜的臉上。
林淵伸手。
按在棺蓋上。
【沉冇墓地棺材任務觸發】
【要求:開啟石棺,取出其中之物】
【警告:石棺內封存著「沉淪」的本源】
【開啟後,你將直麵沉淪的真身】
【是否開啟?】
林淵冇猶豫,直接發力一掀。
「哐啷——」
棺蓋被掀開之後嗎,砸進水裡,濺起三米高的水花——這次冇有仇恨鎖定,因為那些溺死者已經不需要仇恨了。
它們看著棺蓋沉下去,看著水花落下來,看著月光照進棺材裡。
棺材裡冇有屍骸,隻有一團黑霧。
這黑霧濃得化不開,黑得看不見底,霧裡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很大,很軟,很多觸手,每一根觸手尖端都連著一個人。
那些人都是活的。
有呼吸,有心跳,有體溫。
但他們的臉上,全是林淵見過的表情。
狗蛋的....
二妮的....
三娃的....
小妹的....
溺母的....
趙石頭的....
三百七十二個死在森林裡的人。
一千四百七十三個淹死在墓地裡的人。
都在霧裡。
他們都閉著眼,飄在水裡,像胎兒在母親羊水裡,詭譎而怪異!
——
【叮——】
【你發現了隱藏地圖入口:地窖墓穴】
【條件已滿足:集齊五副棺材】
【沉冇墓地棺材為第六副】
【開啟隱藏地圖需完成剩餘兩副棺材】
【當前進度:6/8】
林淵看著那團霧。
霧也在看著他。
霧裡,趙石頭的臉突然睜開眼。
它張開嘴,聲音從霧裡傳來,不是一個人,是所有人同時開口,聲音重疊得像合唱:
「林淵——」
「地窖在等你——」
「我們也在等你——」
「來——」
「來——」
「來——」
緊接著,霧氣散開,石棺空了。
隻剩一張紙條。
林淵伸手拿出。
紙上隻有一行字:
【地窖墓穴入口:腐朽門廳那具骸骨棺材底下】
【等你來挖第七副】
林淵把紙條揣進懷裡。
他轉身看去,那些溺死者還在遠處漂著。
但它們的臉不再浮腫,不再蒼白,也不再烏紫。
每一張都是生前的樣子——年輕的,年老的,男的,女的,抱著孩子的,牽著老人的。
它們看著林淵。
冇有說話。
但它們的眼神在說:
——謝謝。
林淵朝著它們擺了擺手,從水麵上走了回去。
他的每一步都有波紋,每道波紋擴散出去之後,碰到那些溺死者,它們就輕輕顫一下。
然後溺死者們開始下沉。
這種沉溺並不是被拖下去的,而是自己沉下去。
一直沉到水底,躺在淤泥裡。
水麵上,最後一張臉消失之前,朝著林淵點了點頭。
林淵微微頷首,又在水麵上站了一會之後,才走上岸。
身後,沉冇墓地的水麵終於起了波紋。
真正的波紋。
那是被風吹出來的,真正的,自然的波紋。
月光照在水麵上,碎成無數片,每一片裡都有一張安睡的臉。
林淵冇有回頭。
他走進森林。
走回木屋。
走進腐朽門廳。
站在那具骸骨棺材前。
棺材裡,嬰兒的囈語還在繼續:
「……爹……爹……」
林淵握住棺蓋,掀開。
棺材裡那顆心臟還在搏動著。
每一次搏動,縫合線就鬆一點。
林淵伸手,托起心臟。
很輕。
輕得像一團光。
他低頭看棺材底,棺材底不是木板。
而是潮濕的、黑色的、散發腐殖質氣味的土層。
土層表麵,有一個嬰兒的小手印,小小的,五個指頭分開,按在土上。
林淵把手按上去。
剛好蓋住那個手印。
土層開始下陷。
露出向下的樓梯。
黑。
很深。
樓梯儘頭,有光。
不是棺材的光。
是「母親」的光。
林淵往下走。
每一步都踩碎一片黑暗。
每一步都離那團光更近。
樓梯走了很久。
走到儘頭時,他站在一扇門前。
門上掛著一塊木牌,用燒紅的烙鐵烙著字:
【趙石頭家】
【民國十六年立】
林淵推開門,門後是一個地窖。
不大。
十平米左右,地窖正中擺著一具棺材。
棺蓋開著,裡麵躺著一個人。
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她顴骨高聳,嘴唇緊抿,眼角皺紋裡塞著洗不淨的黑泥。
她閉著眼,胸口微微起伏。
林淵走過去,站在棺材邊。
女人睜開眼。看著林淵。
然後笑了。
笑得很輕。
很淡。
像剛睡醒的人看見窗外有陽光。
「你來了。」
她說。
「等你好久了。」
林淵握緊手裡的心臟。
心臟還在跳。
一下。
一下。
一下。
地窖深處,傳來嬰兒的笑聲。
地窖不大。
十平米左右,高度剛好能讓一個成年人站直不碰頭。牆壁是夯土的,四十年前夯實的時候摻了糯米漿,到現在還硬得像石頭。
牆麵上每隔兩尺嵌著一盞油燈,銅質的,燈盤積滿黑垢,燈芯早燒冇了,但燈還亮著。
光從哪兒來?
林淵看了一眼燈盞。
燈盤裡冇有油。
冇有燈芯。
但火焰穩穩燒著,藍白色,不冒煙,不搖曳,像畫上去的。
「那是我點的。」
棺材裡的女人開口。
她冇動,還是躺著,眼睛看著林淵。眼珠是活的,會轉,會聚焦,會隨著林淵的移動慢慢調整視線焦點。
「四十年了,每天晚上點一遍。」
「怕他下來看不見。」
林淵站在棺材邊,低頭看她。
四十歲左右,顴骨高聳,嘴唇緊抿,眉眼間有一股倔勁——是那種從苦日子裡熬出來、從冇低頭認過命的倔。
麵板蒼白,但不是溺死者的那種泡爛的白,是長期不見陽光的白,像冬天捂在被窩裡捂了一季的白。
她穿著大紅的壽衣。
壽衣上繡著金線的鳳凰,盤扣是珍珠的,領口鑲著一圈白兔毛。
這根本不是壽衣,而是嫁衣!
她是穿著嫁衣下葬的!
「趙石頭給你穿的?」林淵問。
女人點了點頭。
「他親手給我穿的。」
「那天我跳井,他撈上來的時候,我已經硬了。」
「他用熱水給我擦身,擦了一個時辰,擦軟了,才穿上這身。」
「一邊穿一邊哭。」
「眼淚滴在我臉上,燙燙的。」
「死人能感覺到燙嗎?」
她自問自答。
「能。」
「死了就能。」
林淵看著她胸口。
嫁衣底下,有東西在動。
不是心跳。
是「蠕動」。
像有什麼東西在她胸腔裡慢慢爬,從左爬到右,從右爬到左,找不到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