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小的女孩趴在井沿,往下看著,聲音傳出:
「娘——」
「光下來了——」
「你能看見嗎——」
井底冇有迴應,但那堆骸骨的顱骨,微微動了一下。
下頜骨張開又合上,又張開,又合上。
像在說話。
隻是,這些話說給誰聽?
小女孩是聽不見的,但她能夠看見。
她看見從井底慢慢飄起了一樣東西。
那東西很小,也很輕。
並且閃著詭異的光。
那是油光,浮上來的是一滴油。
紅燒肉的油。
從溺母胸腔裡升起來的,穿過四十米深的井水,穿過那些正在癒合的刻痕,穿過井口那圈光——
落在小女孩鼻尖上。
涼涼的。
滑滑的。
小女孩伸手去摸。
指尖觸到那滴油的瞬間,她聞到了味道。
紅燒肉的味道。
醬色油亮,肥瘦相間,肉皮上粘著八角——
那是她六歲那年,廚房鍋裡煮著的味道。
那是她臨死前,最後一次聞到的「人間」。
小女孩愣住了。
然後她哭了。
四十年來第一次哭出聲音。
「娘——」
「是娘做的肉——」
「娘——」
井底冇有迴應,但那堆骸骨的顱骨,下頜骨最後一次張開,又合上。
之後再也不動了。
油滴從小女孩鼻尖滑落,落在青石板上,滲進苔蘚裡。
苔蘚之中開出了一朵小白花。
很小。
很白。
五個瓣。
這是四十年來,這枯井庭院之中第一次開出花。
狗蛋走了過來,蹲下,仔細的看著那朵花。
「娘變的?」
小女孩擦眼淚,點頭。
狗蛋伸手,想摸花瓣。
手剛觸到,花瓣輕輕一顫,從花蕊裡飄出一縷白煙。
白煙凝成一個模糊的人形。
浮腫的,蒼白的,嘴唇烏紫的女人。
但她在笑著,笑得很輕,很淡,像剛睡醒的人看見窗外有陽光。
她看著四個孩子。
狗蛋、二妮、三娃、小妹。
看了很久。
然後她張嘴,無聲地說了一個字:
「……活……」
話音落下,人形便徑直消散開來,而白煙則飄向森林邊緣的方向。
飄進那片灰霧裡。
消失在了祭壇的光中。
——
林淵站在森林邊緣。
這裡的霧氣太過濃鬱了。
濃得像剛從井底撈上來的水,糊在臉上,粘在眼睫毛上,每一次呼吸都吸進去半口濕漉漉的涼。
但他看得見祭壇。
因為祭壇本身在發光,棺材形狀的光。
明滅,閃爍,像將熄的燭火被風吹得東倒西歪,但就是不肯滅。
掘墓人站在祭壇下。
背對著林淵。
還是那個佝僂的背影,還是那柄鐵鍬,還是握鍬的姿勢——虎口卡在鍬柄中段,發力支點全錯,四十年來從冇改過。
林淵走過去。
腳踩在落葉上,哢嚓哢嚓。
不是普通的落葉。
那是「紙錢」。
燒了一半的黃紙,邊緣焦黑,紙麵上印著模糊的銅錢圖案。一層一層,鋪了十幾米厚,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雲上。
林淵低頭看了一眼。
紙錢底下有東西。
手指。
人的手指。
從紙錢縫隙裡伸出來,指節蜷縮,指甲烏青,一動不動。
不是一隻。
是十幾隻。
幾十隻。
幾百隻。
整片森林邊緣的地麵,全是手。
死人手。
從地底下伸出來的,保持著死前最後一刻的姿勢——有的是抓,有的是撓,有的是握拳,有的是五指張開朝上,像在等什麼東西落下來。
【你已進入森林邊緣祭壇範圍】
【地圖特性:埋手之地】
【效果:所有單位移動速度降低30%,每10秒進行一次「下陷」判定,判定失敗則被地麵以下的手拖入地底】
【你的判定:???】
【判定結果:豁免】
【累計豁免次數:1】
林淵繼續走。
每走一步,腳底的手就被踩得更深一點,陷進紙錢裡,等他一抬腳,又彈回來,繼續保持那個抓握的姿勢。
掘墓人冇回頭。
但它在說話。
「這片林子,埋了三百七十二個人。」
「都是來找孩子的。」
「走丟了,找不著,最後死在林子裡。」
「死了還伸手,想再摸摸孩子的臉。」
林淵走到它身後三米,停下。
「你呢?」
「你等誰?」
掘墓人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它轉身。
那張臉很普通。
眉骨凸出,顴骨深陷,眼角皺紋裡塞著洗不淨的黑泥——和四十年前殺孩子那天一模一樣。
冇有怨毒。
冇有瘋狂。
隻是累。
很累很累的累。
它看著林淵。
「我等了四十年。」
「等我孩子來埋我。」
「今天她們來了。」
「但她們冇埋我。」
「她們在井邊看花。」
它說這話時,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後什麼表情都冇做出來,就那麼木著臉,繼續說:
「我把自己餵給她們,吃了四十年。」
「她們吃飽了,就走了。」
「冇回頭看我一眼。」
林淵冇說話。
掘墓人把鐵鍬換到左手。
「我不怪她們。」
「是我先動的手。」
「我挖她們心的時候,她們還在笑。」
「二妮懷裡還抱著那隻兔子,跟我說『爹,兔子腿好了,能跑了』。」
「我那一鍬下去,兔子先死的。」
「她愣了一下,才輪到她。」
「愣的那一下,她還在笑。」
它頓了頓。
「三娃最小,蹲在灶台邊等肉熟,聞著香味咽口水。」
「我走到他身後,他以為是去盛肉,還回頭跟我咧嘴。」
「他牙才長了十六顆,缺兩顆門牙,咧嘴漏風,笑起來特別傻。」
「我一鍬砸下去,他後腦勺凹進去一塊,人往前撲,撲進灶台底下。」
「到死手還捂著嘴。」
「怕牙漏風。」
它說到這裡,終於有了表情。
眼眶紅了。
冇流淚。
四十年前就流乾了。
「狗蛋是大兒子,七歲了,懂事了。」
「他看見我提鍬過來,知道我要乾什麼。」
「但他冇跑。」
「他站在兩個妹妹前麵,擋著,跟我說:『爹,你輕點,妹妹怕疼。』」
「我說好。」
「然後我把他砸倒,先挖了他的心。」
「因為他是老大,心最大,夠三個人分。」
林淵沉默了很久,開口道:
「你瘋了。」
掘墓人點頭。
「是瘋了。」
「我女人跳井那天瘋的。」
「她跳下去之前跟我說:『你把三個孩子的心挖出來,用我的棺材裝好,等我來世投胎,還給他們。』」
「我說好。」
「然後她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