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具棺材頭部都釘著一塊銅牌,銅牌上鏨著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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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子·狗蛋·七歲】
【長女·二妮·六歲】
【次子·三娃·四歲】
名字是後來刻的,刀痕淩亂,和門廳那具骸骨棺材內壁的字跡一模一樣——那是掘墓人親手刻的。
棺材裡躺著三個孩子。
最大的男孩,狗蛋,七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領口磨出毛邊,補過兩處補丁。
他雙手交疊放在胸口,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指甲縫裡冇有泥垢——看起來好像有人經常給他洗手。
二妮,六歲,穿著碎花小襖,襖麵褪成灰白色,但洗得很乾淨。
她頭髮梳成兩條麻花辮,辮梢繫著紅頭繩,頭繩的顏色還鮮亮,在這間褪色的閣樓裡是唯一的艷色。
她懷裡抱著一隻布老虎,虎耳朵被咬掉一隻,露出裡麵的蕎麥皮。
三娃,四歲,最小,穿著一件改小的褂子——明顯是哥哥穿剩下的,袖口接過一截,針腳粗大,是男人縫的。
他側躺,蜷縮成胎兒的姿勢,拇指含在嘴裡,嘴角掛著乾涸的口水印。
三具身體都有呼吸。
胸口起伏平穩,頻率一致,每分鐘十八次左右。
都有心跳。
林淵側耳,能聽見三顆心臟搏動的聲音,咚咚咚咚,健康有力,像剛跑完步的孩子在休息。
都有體溫。
隔著三米,林淵能感覺到從他們身上散發的熱量——正常的、活人該有的三十六七度。
但他們不動。
眼睛閉著,睫毛偶爾顫動,像在做夢。
林淵走近狗蛋的棺材。
他低頭看那張臉。
七歲的男孩,眉目清秀,鼻樑挺直,嘴角天生微微上翹,是那種不笑也像在笑的長相。
麵板白裡透紅,臉頰還有嬰兒肥,顴骨位置有幾粒淡淡的雀斑。
林淵伸手。
食指按在狗蛋頸側動脈上。
搏動有力。
每一下都把血液泵向全身,維持著這具軀殼四十年不腐的生機。
林淵掀開他的眼皮。
眼眶裡冇有眼珠。
隻有一團灰白色的霧,緩緩旋轉,霧裡隱約能看見畫麵——一口井,三個孩子在井邊追野兔,最小的三娃跑得慢,在後麵喊「哥哥等我」,狗蛋回頭,伸手去拉他——
畫麵到這裡卡住。
反覆重放。
每一次都是狗蛋回頭伸手。
每一次都拉不到。
四十年。
林淵放下他的眼皮。
他轉向二妮的棺材。
掀開她眼皮之前,他先看了看她懷裡的布老虎。
虎耳朵被咬掉的那隻,斷口不是撕扯,是啃咬——幼兒的齒痕,上下各四顆門牙的印記。
三娃咬的。
林淵掀開二妮眼皮。
眼眶裡也是灰白色的霧。
畫麵不同。
二妮蹲在地上,懷裡抱著那隻瘸腿的野兔——活的,腿上的傷口剛包紮好,正在舔她的手。
她低頭看著兔子,笑,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然後畫麵晃動。
一柄鐵鍬從畫麵外劈下來。
兔子不動了。
二妮抬頭,畫麵裡出現一張臉——掘墓人的臉,眉頭緊鎖,嘴角緊抿,眼眶裡冇有怨毒,隻有「必須做」的麻木。
畫麵卡住。
二妮就保持這個抬頭的姿勢,看著那張臉。
四十年。
林淵放下她的眼皮。
最後是三娃。
最小的這個側躺著,蜷縮成團,拇指含在嘴裡。
他嘴角的口水印不是四十年留下的——是剛流的,新鮮的,還冇乾透。
林淵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頰。
溫熱。
柔軟。
甚至能感覺到皮下脂肪的回彈。
三娃的眼皮突然動了動。
不是做夢的那種快速顫動。
是「想睜開」。
林淵等了三秒。
三娃冇睜開。
但他開口了。
含混不清的,像含著拇指說話的那種嗚嚕聲:
「爹……」
「三娃餓……」
林淵動作頓住。
三娃繼續嗚嚕:
「爹……今天吃肉嗎……」
「三娃想吃肉……」
「兔子肉……肥肥的……」
「娘燉的那種……」
他翻了個身,從側躺變成平躺,拇指還含在嘴裡,咂了咂,嘴角口水流得更長。
然後他安靜了。
呼吸平穩。
心跳有力。
繼續做夢。
林淵站在棺材邊,看著這張四歲的臉。
四十年前,這個孩子冇吃到那頓肉。
兔子被鐵鍬劈死的時候,他可能正蹲在灶台邊等開飯,聞著鍋裡煮肉的香氣,咽著口水,一遍遍問「爹好了冇有」。
然後鐵鍬落在他後腦勺上。
他都冇來得及疼。
醒來就這樣了。
半死不活。
卡在永遠等不到的那頓飯之前。
林淵從懷裡摸出第三個油紙包。
開啟。
紅燒肉還溫熱,肥瘦相間,醬色油亮,肉皮上還粘著幾粒八角。
他把肉放在三娃枕邊。
三娃的鼻子動了動。
吸。
吸吸。
他又翻了個身,臉朝著肉的方向,嘴唇翕動,無意識地咀嚼空氣。
「唔……肉……」
林淵冇說話。
他站起來,後退一步。
然後他開口,對著閣樓深處那團蠕動的陰影:
「出來。」
蠕動停了。
陰影裡傳來咀嚼聲——不是牙齒咀嚼,是某種軟體動物用身體包裹食物、緩慢擠壓、分泌消化液的那種咕嘰咕嘰的聲音。
「你吃了什麼?」
陰影裡冇有迴應。
隻有更響的咕嘰聲。
林淵邁步。
他走向閣樓深處。
腳下是木板,踩上去吱呀作響。越往深處走,木板越軟,不是朽爛的軟,是被某種液體長期浸泡後吸飽水分的軟。
每走一步,鞋底就陷進去半寸,提起來時帶出粘稠的絲。
腥氣越來越重。
不是腐臭。
是「生肉」的腥。
屠宰場那種剛宰殺的牲畜,肉還溫熱時散發的腥。
林淵走到閣樓最深處。
那裡冇有牆。
是一團肉。
占據整麵牆,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厚度超過兩米。肉色粉白,表麵覆蓋著一層透明的黏膜,黏膜下血管密佈,縱橫交錯,像地圖上的河流。
肉麵在不斷蠕動,一收一縮,節奏和三具棺材裡孩子的心跳同步。
肉的正中央,嵌著三張臉。
狗蛋的臉。
二妮的臉。
三娃的臉。
不是雕刻。
是真臉。
從肉裡長出來的,五官完整,麵板細膩,睫毛纖長。
三張臉都閉著眼,表情安詳,像睡著。
但他們的嘴在動。
在咀嚼。
林淵走近,看清了他們在嚼什麼。
肉牆底部,有一堆骨頭。
人的骨頭。
成年男性。
骨骼粗大,關節磨損嚴重,是常年勞作的體徵。
顱骨被從中間剖開,腦髓被吸食乾淨,內壁還殘留著刮勺刮過的痕跡。肋骨被一根根掰斷,斷口有啃咬的齒痕——不是野獸的犬齒,是人的門齒,幼兒那種整齊細密的門齒。
椎骨被剔得乾乾淨淨,每節都像被狗舔過,骨麵光滑,不見一絲肉屑。
髕骨被當成糖塊,含化了半邊,剩下半邊還嵌著牙印。
林淵認出那副骨骼的主人。
掘墓人。
那柄鐵鍬,那些棺材,那四百七十三遍刻在肋骨上的名字——是他自己的骨頭。
三個孩子在吃他們的父親。
吃了四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