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妹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把野兔抱得更緊,臉埋進灰白的皮毛裡。
肩膀抽動,但冇有聲音——四十年前聲帶就乾了,哭不出聲。
最小的女孩還飄在林淵麵前,仰著臉。
「叔叔,你幫我們跟爹帶句話好嗎?」
「說我們原諒他了。」
「真的。」
「我從井裡撈上來的時候,泡得漲漲的,可難受了。但爹抱我的時候手可輕了,比娘抱我都輕。」
「我就想,爹肯定也不想挖我們的心。」
「他隻是冇辦法。」
大男孩突然吼出聲:
「小妹!」
「你知道什麼!!」
「爹當時——」他話卡在半截,胸腔劇烈起伏,窟窿邊緣的疤被撐得發白,像要重新撕裂,
「他當時——挖完我們,去廚房燒水,說要煮肉給我們吃——」
「他煮了。」
「煮的是油渣。」
「我聞見了。」
「可我們再也吃不到了——」
他的聲音終於破了,從九歲的童聲碎成四十年的怨念,每一個字都帶著鏽蝕的顫音。
「我們吃不到……吃不到……他煮的東西我們永遠吃不到……」
他蹲下去。
鬼魂蹲不下去,隻是高度降低,懸浮在離地一尺的位置。他雙手抱頭,指節穿過顱骨,穿進腦仁,在裡麵攪動那些早已凝固的記憶。
最小的女孩飄過去,從後麵抱住他。
「哥哥,別哭了。」
「你哭起來好醜。」
大男孩冇抬頭。
二妹抱著野兔,慢慢飄到林淵身邊。
她冇看他,隻是對著枯井,對著井裡那圈倒映的天光。
「叔叔,井底有一具棺材。」
「埋的是我娘。」
「你能幫我們挖出來嗎?」
林淵側臉看她。
「為什麼?」
「你們恨她?」
二妹搖頭。
「不恨。」
「娘冇殺我們。」
「娘隻是看著爹殺。」
她頓了頓。
「然後自己跳了井。」
「比我們泡得還久。」
林淵冇說話。
二妹繼續說:
「棺材在井底最深處,被淤泥埋著。」
「四十年來,每天晚上子時,我娘都會從棺材裡坐起來,往井口爬。」
「爬到一半,天亮,又掉回去。」
「每天都爬。」
「每天都掉。」
「我們想拉她,拉不住——鬼拉不住人,她那時候還是人,泡了四十年還是人,你信嗎叔叔,人怎麼可能泡四十年不死?」
「但她就是不死。」
「她每天爬井,每天掉回去,每天抬頭看井口那圈光,看一晚上,天亮再沉下去。」
「重複了一萬四千多次。」
二妹終於抬起頭。
那兩團灰霧裡,畫麵變了——不再是奔跑的野兔,是一張女人的臉,浮腫,蒼白,嘴唇烏紫,眼珠混濁,但還認得出來是人的五官。
她每天往上爬。
每天都差一點。
差一點就能摸到井沿。
差一點就能看見井外的天空。
差一點就能——
「叔叔。」
二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
「你幫我們把她挖出來。」
「讓她別爬了。」
「井口那圈光,」她指了指頭頂,「看久了,眼睛會瞎的。」
林淵看著枯井。
軲轆又轉了一圈,朽繩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井底的水聲停了。
安靜。
死一樣的安靜。
然後,井裡傳出一個聲音。
女人的聲音。
沙啞,乾澀,像四十年來第一次開口說話,聲帶都粘在一起,硬生生撕開。
「……崽。」
「是你們嗎……崽……」
三個孩子同時僵住。
最小的女孩鬆開抱著哥哥的手,轉身對著井口。她飄過去,趴在井沿上,往下看。
「娘!」
「娘!是我!小妹!」
井底的水開始翻湧。
不是沸騰,是從深處往上湧,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快速上浮。
水麵炸開。
一隻手伸出井口,抓住井沿的石壁。
那隻手泡得發白,麵板像泡爛的宣紙,一碰就破,但指節粗大,骨節突出,指甲磨禿了,指尖露出白骨——那是爬了一萬四千多次磨出來的。
第二隻手伸出。
然後是頭。
一顆女人的頭從井口探出,長髮貼在臉上,遮住五官,隻露出嘴。
嘴唇烏紫,張合著,往外淌水。
「崽——」
她看見井沿邊趴著的小女孩,眼眶驟然撐大,眼珠混濁但還能動,拚命聚焦,想看清那張臉。
「小妹……」
「是小妹嗎……」
「娘看不太清……娘在水裡泡太久了……眼睛壞了……」
「你過來點……讓娘摸摸……」
小女孩往前湊,整個上身探進井口,伸手去夠母親的臉。
指尖觸到那層泡爛的麵板時——
女人的臉突然扭曲。
不是悲傷。
是「飢餓」。
那張嘴猛地張開,張到正常人不可能達到的角度,上下頜骨脫臼,口腔深處不是喉嚨,是黑洞,黑不見底,有風從裡麵往外吹,陰冷,潮濕,帶著淤泥的腐臭。
她一口咬向小女孩的手。
「小妹躲開!!」
大男孩的吼聲炸開。
但小女孩來不及躲。
四十年的執念讓她忘了防備。
那隻泡爛的手已經攥住她的手腕,指節發力,骨刺刺穿掌心,把她往井裡拖——
「吃……」
「讓娘吃了你……」
「吃了就能活過來……」
「就能一起爬井……」
「就能爬出去……」
女人的聲音從溫柔變成癲狂,從癲狂變成純粹的獸性嘶吼。
小女孩半個身子已經被拖進井口。
千鈞一髮——
一柄鐵鍬橫在井沿。
鍬刃切入女人小臂,不是切,是「定義」層麵的否定——【赭之破壞】發動,那隻泡爛的手從被切的位置開始崩解,不是斷裂,是從概念層麵被抹去了「曾經連線過」的事實。
女人慘叫,鬆手。
小女孩往後跌出井口,落在青石板上,胸口劇烈起伏——鬼魂不需要呼吸,但她四十年來第一次感覺到「後怕」。
她抬頭。
林淵站在井邊,單手握著掘墓人的鐵鍬,鍬刃還滴著從女人手臂崩解時濺出的液體——不是血,是漆黑的、粘稠的、泛著油光的井水。
女人縮回井裡,隻剩一雙眼睛露在水麵。
那雙眼不再混濁。
清亮,怨毒,死死盯著林淵。
「你是誰……」
「為什麼攔我吃我女兒……」
「她們是我的……」
「我生的……」
「我泡了四十年就是為了等她們下來陪我……」
「你憑什麼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