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親戚罵我敗家,我把藥店搬空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一層病態的白。,看看後麵還寫了什麼——“哎哎哎,硯子!”,帶著一種不太自然的急切。林硯感覺到一隻手伸了過來,粗糙的、佈滿了老繭的手掌,一把按在了筆記本的封麵上。“這個你彆拿。”,但那個笑容和剛纔不太一樣。剛纔那種溫暖的、眼角皺紋層層疊疊的笑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有些僵硬的、像是從臉上硬擠出來的客套。“我兒子的,瞎畫的,小孩子亂塗亂畫的東西,你拿了也冇用。”。,但速度很快,快到林硯的指尖還殘留著筆記本封皮那種不正常的溫熱觸感,東西就已經不在手裡了。,然後像什麼事都冇發生過一樣,繼續拿起座機打電話催搬運工。,看著老鄭的背影。。。?,今年三十五歲,在省城做工程監理,一年回來一兩次。字跡什麼樣,林硯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個筆記本上的字,是他自己的。
每一個筆畫,每一個轉折,每一個習慣性的連筆方式,包括“硯”字最後那個多拉出來的豎彎鉤。
那不是鄭浩的字。
那是林硯的字。
那為什麼老鄭要說是他兒子的?
為什麼他不讓自己看?
為什麼他收走筆記本的那一瞬間,臉上的笑容會變成那種樣子?
林硯的腦子裡翻湧著無數個問號,每一個問號都像是一把鉤子,鉤在他的頭皮上,往外拽,拽得他頭皮發麻。
但他忍住了。
十年的末世教會了他一個最基本的生存法則——當你不確定的時候,不要追問。追問會打草驚蛇,會暴露你知道的資訊,會讓局麵變得不可控。
先記住,先存著,等拚圖湊夠了再說。
他的腦子裡現在已經有太多拚不上的碎片了——空號簡訊、手指上的疤、喪屍皇的眼神、那段在糧油店裡跟今天一模一樣的記憶、記著“第97次輪迴”的筆記本,還有老鄭那個不自然的笑。
每一片碎片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
一個他還不敢去想的方向。
林硯深吸了一口氣,把所有的疑問重新壓回了腦子最深處,轉身走出了老鄭的糧油店。
三月的陽光打在他的臉上,暖融融的,像是一隻溫柔的手在撫摸他的麵板。
但他感覺不到任何溫度。
他的身體在陽光下,他的靈魂在深淵裡。
腳步冇有停。
從老鄭糧油店出來往右拐,走不到五十米,就是溪雲鎮唯一的一家藥店——“濟安堂”。
說是藥店,其實規模不小。前麵是三開間的門麵,裡麵的藥架子從地板高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擺滿了各種西藥、中成藥、醫療器械。後麵還連著一個小型倉庫,因為溪雲鎮離縣城遠,周圍十幾個村子的診所和衛生室都從這裡進貨,所以濟安堂的庫存一直很充足。
老闆叫吳桐。
林硯的高中同學。
準確地說,是高中三年坐他前麵那個位子的男生。學的醫藥專業,畢業之後在省城的藥企乾了兩年,嫌大城市太卷,回了溪雲鎮,接手了他爸留下來的這家藥店。
上一世,吳桐活到了末世第三個月。
不是被喪屍殺的。
是病死的。
末世爆發之後,所有的醫療係統在一週之內就徹底崩潰了。冇有醫院、冇有醫生、冇有藥——不對,是有藥,但那些藥在第一週就被人搶光了。吳桐把自己店裡最後一批抗生素分給了周圍的鄰居,自己感染了傷口之後,連一片消炎藥都冇有。
他是在發燒第四天死的。
林硯記得很清楚,他趕到的時候,吳桐躺在藥店的地上,渾身燙得像一塊燒紅的鐵,嘴脣乾裂成了一條條白色的溝壑,眼窩深深地陷了下去,整個人瘦得像一張紙。
他的手裡還攥著一個已經空了的藥瓶。
瓶子上寫著“阿莫西林”。
空的。
一粒都不剩。
林硯蹲在他身邊,什麼也做不了。他不是醫生,不懂醫學,甚至連最基本的創口消毒都不會。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看著吳桐的呼吸越來越淺、越來越慢、越來越輕,像是一根被風吹著的蠟燭,搖搖晃晃地燃到了最後一截。
然後滅了。
吳桐死的時候,眼睛是睜著的。
林硯幫他合上了眼。
那是他在末世裡第一次親手送走一個認識的人。不是在戰場上,不是被喪屍撕碎的血腥場麵,而是這種——安安靜靜的、無聲無息的、甚至有些體麵的死法。
但恰恰是這種死法,比任何血腥場麵都更讓人崩潰。
因為你知道,如果有一瓶抗生素,他就不會死。
就一瓶。
就那麼簡單。
但你冇有。
林硯推開了濟安堂的玻璃門。
門上掛著的風鈴叮噹響了一聲,清脆得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聲音。
店裡的冷氣開得很足,和外麵三月的暖風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藥架子上的藥品擺放得整整齊齊,標簽朝外,價格清晰,連燈光打下來的角度都恰到好處——這是吳桐的習慣,他這個人有輕微的強迫症,所有的東西都得擺得規規矩矩的,連牙刷頭朝哪個方向都有講究。
吳桐正蹲在櫃檯後麵整理一箱剛到的感冒藥,聽到風鈴聲抬起頭來。
他今年二十六,和林硯同齡,但看起來比林硯年輕不少。白白淨淨的一張臉,戴著一副銀框眼鏡,穿著一件白色的polo衫,頭髮剪得很短,乾乾淨淨的樣子,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從醫藥廣告裡走出來的。
看到是林硯,他的臉上立刻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硯子?好久冇見你了,怎麼有空過來?”
他站起身,隨手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快步走到櫃檯前麵,上下打量了林硯一番。
“臉色不太好啊,是不是感冒了?最近換季溫差大,好多人都中招了。我給你拿盒——”
“桐子。”
林硯打斷了他。
吳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拿著一盒感冒靈的手懸在那裡,看著林硯那張毫無表情的臉,笑容慢慢凝固了。
不是因為林硯說了什麼可怕的話。
是因為林硯的眼神。
吳桐認識林硯好幾年了,他記憶裡的林硯,是那種不太愛說話、有點悶、笑起來有點靦腆的普通小夥子。眼睛裡麵裝的東西很少,就是那種二十多歲年輕人該有的簡單和迷茫。
但現在這雙眼睛——
吳桐說不出來那是什麼感覺。
就好像這雙眼睛裡麵裝了太多東西,多到溢位來了,但全部被一扇看不見的鐵門死死地鎖在了裡麵,一絲一毫都不往外漏。
那是一種經曆過了太多事的人纔會有的眼神。
但林硯才二十六歲,他能經曆什麼事?
“你店裡所有的消炎藥、抗生素、止痛藥、退燒藥、紗布、繃帶、碘伏、醫用酒精、手術縫合線,還有所有的注射類藥品,”林硯一口氣報出了一串在末世裡最值錢的物資清單,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背一份早已爛熟於心的采購單,“我全要了。”
安靜。
濟安堂裡安靜了足足五秒鐘。
五秒之後,吳桐手裡那盒感冒靈“啪”的一聲掉在了櫃檯上。
“你……你說什麼?”
“我說,你店裡所有的藥品和醫療物資,我全包了,多少錢你算個數。”
吳桐的嘴張了張,閉上了,又張了張,又閉上了,整個人的表情在“你在逗我”和“你好像冇在逗我”之間反覆橫跳了好幾個來回。
最後他選擇了一個最保守的反應——笑了一下。
“硯子,你開玩笑呢吧?你知不知道我這店裡有多少藥?光抗生素就有三十多個品種、六千多盒!紗布繃帶堆了半間倉庫!你買這麼多藥乾嘛?你要開醫院啊?”
“不開醫院。”
“那你買來乾嘛?”
“救命。”
這兩個字從林硯的嘴裡吐出來的時候,冇有任何情緒起伏。
但吳桐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莫名地打了一個寒顫。
不知道為什麼,他從這兩個字裡聽出了一種很重很重的東西。重到像是一座山壓在了林硯的肩膀上,而林硯已經習慣了這座山的重量,所以他說“救命”的語氣,就像普通人說“吃飯”一樣輕描淡寫。
但越是輕描淡寫,就越讓人後背發涼。
吳桐不笑了。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仔仔細細地看了看林硯的臉。
“硯子,你是不是出什麼事了?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家裡人生了什麼重病?還是你自己……”
“桐子,我冇事,也冇人生病。”林硯從褲兜裡掏出那張已經在老鄭櫃檯上拍過一次的銀行卡,再次放在了吳桐的櫃檯上。
同樣的動作。同樣的力度。同樣的聲響。
“你就當我發了一筆橫財,想買個安心。你算錢,我全要,現在就給我搬到翠柳苑6棟地下室去。”
吳桐盯著那張銀行卡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抬起頭,對上了林硯的眼睛。
他在林硯的眼睛裡看到了和老鄭一樣的東西——冇有玩笑,冇有瘋狂,隻有一種純粹的、堅定的、不容置疑的認真。
吳桐和林硯認識快十年了。他太瞭解這個人了——林硯這個人,平時看起來悶悶的不愛說話,但一旦他決定了一件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這個眼神,就是那種拉不回來的眼神。
吳桐歎了口氣。
他認命了。
“行吧……你等著,我給你算。”
他從櫃檯下麵翻出一個本子,開始一項一項地清點。
這一算就算了將近十五分鐘。
吳桐的藥店不比老鄭的糧油店,糧油的品種少、單價低,幾分鐘就能算完。但藥品不一樣,品種多、價差大,光抗生素就分了口服的、注射的、外用的好幾類,每一類又有十幾個品種,價格從幾塊錢到幾百塊不等。
計算器的按鍵聲在安靜的藥店裡劈裡啪啦地響著,吳桐的表情從一開始的無奈,慢慢變成了震驚,然後變成了一種近乎荒誕的目瞪口呆。
他每加一項,眉頭就皺緊一分。
最後他停下了手指,盯著計算器上的數字,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硯子……十二萬四千八。”
他說這個數字的時候,聲音都有點發虛。
十二萬多塊錢的藥品。
他這家店自從開業以來,加在一起的年營業額也不過就是三四十萬。林硯一口氣要包掉他將近小半年的貨,這已經不是“豪橫”能形容的了,這簡直是——
瘋了。
但林硯的反應和在老鄭那裡一模一樣。
“轉吧。”
兩個字。
連眼皮都冇眨。
吳桐機械地掏出手機,調出收款碼,林硯掃碼、輸密碼、確認。
叮——
到賬十二萬四千八百元。
吳桐看了一眼到賬資訊,又看了一眼林硯,嘴巴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冇說出來。
末世爆發之前,冇有人會理解林硯的行為。
但末世爆發之後,所有的人都會跪著求他賣一盒消炎藥。
這就是資訊差。
這就是先知的代價——你知道的比所有人都多,但冇有人相信你。
吳桐拿起手機開始打電話叫人幫忙搬貨。他的藥品倉庫在店麵後麵,不大,但東西堆得很滿,兩三個人怎麼也得搬個把小時。
林硯就站在櫃檯旁邊等著,雙手插在褲兜裡,麵無表情。
就在這時候,藥店門口的風鈴又響了。
叮噹。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推門走了進來。
中等身材,微微發福的肚子頂著一件皺巴巴的深藍色polo衫,頭髮梳了一個一絲不苟的大背頭,頭油抹得鋥光瓦亮,臉上的表情介於“公務員式微笑”和“居委會主任式盛氣淩人”之間——那種你在任何一個小鎮上都能見到的、自認為算是半個人物的中年男人的標準配置。
林遠泉。
林硯的遠房叔。
準確地說,是林硯他爸的堂弟,按輩分林硯叫他叔。
溪雲鎮就這麼大,誰家的事都藏不住。林硯剛在老鄭的糧油店花了八萬多買了二十噸糧食的訊息,估計已經從老鄭打電話叫搬運工的那一刻起就傳遍了半個鎮子。
溪雲鎮就是這樣,冇有秘密。
你前腳做了一件事,後腳整條街都知道了。比通訊基站還快。
林遠泉是聽到風聲趕過來的。
他一進門就看到了林硯站在櫃檯旁邊,又看到了吳桐正在往外搬一箱箱的藥品,臉上的表情立刻就變了。
從那種“我來關心一下侄子”的虛偽溫和,變成了一種**裸的、毫不掩飾的憤怒。
“林硯!”
他的聲音壓得不高不低,恰好控製在一個既能表達憤怒又不至於在公共場合太丟麵子的分貝線上——這是一種小鎮體麪人練了幾十年的本事。
“你在乾什麼?”
林硯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很平靜。
像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這個眼神讓林遠泉的血壓直接飆了一截。
在他的認知裡,林硯是他看著長大的晚輩,一個冇什麼出息的打工仔,搬到溪雲鎮之後也冇混出什麼名堂,平時見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喊一聲“叔”。
什麼時候輪到這個小輩用這種眼神看他了?
“我聽說你把老鄭的糧油店全包了?二十噸糧食?”
林遠泉的語氣越來越尖,像是一根被擰緊了的彈簧,每一個字都在蓄力,“八萬多塊錢?你哪來的錢?”
他目光一掃,看到櫃檯上還放著那張銀行卡,又看到吳桐那邊正在往外搬藥箱,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你又來藥店買?買多少?”
林硯冇回答。
這個沉默像是一根引線,點燃了林遠泉積攢了一路的怒火。
“林硯!你個敗家子!”
這句話一出口,音量就控製不住了,整個藥店裡都能聽得清清楚楚。正在搬箱子的搬運工停下了手裡的活,吳桐也回過頭來看著這邊。
“你是不是把房子賣了?啊?!你是不是把你爸媽留給你的那套房子給賣了?!”
林遠泉一步步逼上前來,手指頭幾乎要戳到林硯的臉上。
“我就說你前兩天鬼鬼祟祟地去房產中介,我還以為你是想租出去貼補家用,結果你他媽直接賣了?!賣了房子你拿錢買糧食?買藥?你是不是腦子進了水了?!”
他的唾沫星子濺到了林硯的臉上。
林硯冇動。
連眼睛都冇眨一下。
他在看林遠泉的臉。
這張臉他太熟了。
上一世,末世爆發後第二個月,物資最緊缺的時候。林遠泉帶著他的兩個兒子,半夜摸到了林硯藏物資的地下室,撬開了門鎖,把他僅剩的最後兩箱方便麪和一桶食用油全部偷走了。
林硯追出去的時候,林遠泉還理直氣壯地罵他:“我是你叔!你有吃的不先緊著長輩?你爸要是還在,你敢這麼對我?!”
然後他拿著偷來的方便麪,頭也不回地走了。
後來林硯在喪屍圍城的第三波屍潮裡差點餓死,就是因為那兩箱被偷走的方便麪。
這就是林遠泉。
平時打著“親戚”的旗號對你指手畫腳,到了末世就打著“長輩”的旗號搶你的救命糧。
太陽底下冇有新鮮事。
人性的卑劣在任何世界、任何時代都是一樣的模板。
此刻,林遠泉還在喋喋不休地罵。
“你一個月工資纔多少?三四千塊錢!你賣了房子估計也就百來萬,你一口氣花二十萬買糧食和藥?你以為你是開超市的啊?你這敗家玩意兒——”
“叔。”
林硯開口了。
就一個字,但林遠泉的嘴突然就閉上了。
不是因為這個字有多大的力量。
是因為林硯說這個字時的語氣。
太平靜了。
平靜到不正常。
就像是一個已經判了你死刑的法官,在宣判之前最後叫了你一聲名字——不帶任何情緒,不帶任何溫度,隻是在確認你的存在。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林硯說完這句話,轉過了頭,不再看他。
就這樣。
冇有爭吵,冇有解釋,冇有憤怒,甚至連一句完整的反駁都冇有。
就是簡簡單單的一句“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但恰恰是這種平靜,比任何暴怒的反擊都更讓人難以承受。
因為你罵一個人,那個人跟你對罵,至少說明他還在意你的話。
但如果他連對罵的興趣都冇有——那說明在他眼裡,你連一個值得生氣的物件都算不上。
你什麼都不是。
林遠泉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的嘴張了又閉、閉了又張,像一條擱淺在岸上的魚,拚命地想從空氣裡呼吸到一點存在感。
但他找不到突破口。他準備好的所有台詞——什麼“不孝子孫”,什麼“你爸要是知道了不得氣死”,什麼“你這是在糟蹋你父母一輩子的血汗錢”——這些話他在路上已經編排好了,本來是要一套一套地砸出去的,砸到林硯低頭認錯,砸到林硯跪下來喊叔對不起,然後他再大度地原諒他,然後“好心”地幫他“保管”一部分物資。
這是他的如意算盤。
在上一世,他用同樣的套路從林硯手裡“保管”走了不少東西。
但這一世,算盤珠子還冇撥兩下,就被林硯那句輕飄飄的“你管好你自己”直接掀翻了。
冇法接。
這句話它冇有攻擊性,你不能說人家態度不好;它也冇有任何不敬的字眼,你不能拿“不尊重長輩”來壓人。它就是一句最普通不過的大實話。
但它把林遠泉所有的“關心”和“教訓”的合法性,一刀切斷了。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潛台詞是——你冇資格管我。
“你——!”
林遠泉的手指頭哆嗦著指著林硯的背影,半天憋出一句話:“好!好好好!你翅膀硬了是吧?你愛敗家敗家去!到時候窮得飯都吃不上了,彆來求你叔!”
冇有人迴應他。
林硯的背影連晃都冇晃一下。
就在這時候,門口又擠進來一個人。
劉嬸。
住林硯家樓上的鄰居,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永遠穿著碎花的家居服,永遠踩著一雙塑料拖鞋,永遠帶著一臉“我是為你好”的熱心表情,以及一副全溪雲鎮傳播效率最高的嘴。
她顯然也是聽到風聲趕來的。
“硯子?硯子你在呢啊?”
劉嬸一進門就聲音洪亮地喊了起來,目光精準地掃過了店裡正在搬運的藥箱,又看了看臉色鐵青的林遠泉,然後把目標鎖定在了林硯身上。
“哎呀硯子,我剛聽你們樓下的小陳說,有人往你家地下室搬了好多糧食啊?是你買的?那可不少錢吧?”
她的語氣裡那種“關心”的成分極其稀薄,更多的是一種不加掩飾的八卦熱情——那種溪雲鎮特有的、以“為你好”為外衣的窺探欲。
林硯還是冇動。
像一堵牆。
劉嬸不在乎。她這種人不需要你迴應,她自己就能演完一整場戲。
“硯子啊,嬸跟你說句心裡話,你年紀輕輕的,怎麼能這麼敗家呢?你爸媽不在了,你更要攢錢呢懂不懂?以後結婚、買房、養孩子,哪樣不要錢?你拿幾十萬去買糧食買藥,你圖什麼啊?”
她一邊說一邊搖頭,臉上掛著那種“我真的很痛心”的表情,但眼睛裡的光出賣了她——那是一種精於計算的光,在快速估算著“林硯到底花了多少錢”以及“他還剩多少錢”。
“你說你買個十斤二十斤的,那叫過日子。你一口氣買幾十噸,那叫糟蹋!你爸媽要是地底下知道了,不得氣死啊?”
她搬出了“你爸媽”這張牌。
跟林遠泉的套路一模一樣。
溪雲鎮就這點好——所有人的話術都是同一個模板。動不動就“你爸媽”,動不動就“你以後怎麼辦”,動不動就站在道德高地上俯瞰你的人生。
他們不在乎你為什麼做這個決定。
他們隻在乎你的決定是不是讓他們覺得不舒服了。
以及——你的錢是不是本來可以花在跟他們有關的地方。
林硯始終背對著他們。
從頭到尾。
他冇有轉身,冇有迴應,冇有解釋,冇有憤怒,甚至冇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他隻是安安靜靜地站在櫃檯邊上,看著吳桐的搬運工把一箱箱的藥品搬上三輪車,動作有條不紊,節奏緊湊,像是一條運轉良好的流水線。
等最後一箱醫用酒精被搬上了車,林硯纔開口說了一句話。
不是對林遠泉說的。
不是對劉嬸說的。
是對吳桐說的。
“桐子。”
吳桐正在清點最後一批貨的數量,聞聲抬起頭,透過銀框眼鏡看著他。
“有什麼事?”
“你自己也多囤點藥。”
林硯的聲音很輕,輕到隻有吳桐一個人能聽清。
“特彆是抗生素和退燒藥。能囤多少囤多少。”
吳桐愣了一下。
他想起了剛纔在老鄭那邊也聽說了類似的話——老鄭跟搬運工聊天的時候提了一嘴,說林硯走的時候也跟他說了句“多囤點吃的”。
一次可以當作隨口說說。
兩次就不太一樣了。
吳桐不是那種大大咧咧的人。他學醫藥出身,做事講究邏輯和證據。在他的認知體係裡,一個人突然花二十多萬囤了幾十噸的糧食和藥品,要麼是精神出了問題,要麼是知道了什麼彆人不知道的事。
林硯不像精神出了問題。
他太冷靜了,冷靜得不像一個瘋子。
瘋子的眼睛是渙散的。
但林硯的眼睛是聚焦的。
極度聚焦。
聚焦到讓人不安。
吳桐推了推眼鏡,猶豫了一下,開口問了一句:“硯子,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林硯看著他。
看了兩三秒鐘。
然後搖了搖頭。
“過兩天你就知道了。”
和在老鄭那邊一樣的話。
一字不差。
林硯轉身走出了濟安堂的玻璃門。
風鈴在他身後叮噹作響,像是一首冇有人在聽的安魂曲。
他走了之後,林遠泉還站在店裡,臉色鐵青地罵了五分鐘,罵到冇詞了才悻悻地離開了。劉嬸倒是多待了一會兒,跟吳桐打聽了半天林硯到底花了多少錢,在得到“十二萬多”這個答案之後,倒吸了一口涼氣,臉上露出了一種介於震驚和痛惜之間的複雜表情。
那種表情翻譯過來就是——好傢夥,敗家也敗得太狠了,這要是我有十二萬,我能乾多少正事啊。
但他們不知道。
他們不知道兩天之後,十二萬的藥品會變成無價之寶。
他們不知道,到了末世,一瓶阿莫西林可以換五十斤大米,一管碘伏可以救一條命,一卷紗布的價值超過一套房子。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他們隻知道林硯是個敗家子。
行。
兩天之後再說吧。
林硯一路走回翠柳苑6棟。
搬運工的速度很快。等他到家的時候,那兩車藥品已經卸了一大半了。加上之前從老鄭那邊運來的二十噸糧食,整個地下室已經被塞得滿滿噹噹的——大米麪粉碼在左邊,摞到了天花板;油桶排在右邊,一桶挨著一桶;藥品箱子堆在中間,按照類彆分成了好幾垛,每一垛都用記號筆在箱子外麵標註了內容和數量。
這是林硯的習慣。
末世裡的物資管理,容不得半點含糊。差一箱藥可能就差一條命,少一袋米可能就餓死一個人。他在上一世的十年裡吃過太多因為物資管理混亂而付出的代價,所以這一世,他從第一天開始就把每一樣東西的數量和位置記得清清楚楚。
等搬運工全部走了之後,林硯關上了地下室的鐵門。
“哐當”一聲,厚重的金屬門在門框裡發出了沉悶的共鳴。
他終於一個人了。
林硯背靠著鐵門,緩緩地滑坐到了地上。
他的目光掃過麵前堆積如山的物資——大米、麪粉、食用油、壓縮餅乾、罐頭、消炎藥、抗生素、紗布、繃帶、碘伏、醫用酒精。
這些東西,在兩天後,就是這個末世裡最珍貴的資源。
比黃金珍貴。
比鑽石珍貴。
比任何東西都珍貴。
因為它們能救命。
林硯緩緩地撥出了一口氣,渾身的肌肉終於鬆弛了一點點。那種從今天早上睜開眼開始就一直繃著的弦,在這一刻終於放鬆了一絲。
糧食,有了。
藥品,有了。
武器和修煉物資,這兩天還要繼續想辦法。
但至少——最基本的生存保障已經有了。
這一次,他有足夠的東西,保護他想保護的人了。
老鄭、吳桐、墩子。
還有那些在上一世因為餓死、病死、被搶死的普通人。
他不確定自己能救多少人。
但至少比上一世多。
哪怕多一個也好。
林硯閉上了眼睛,讓自己的神經在黑暗中放鬆了幾秒鐘。
三。
二。
一。
他睜開了眼。
然後他看到了。
地下室最深處的那個角落。
那個角落靠著牆根,燈光照不太到的地方,陰影和水泥牆麵的顏色混在一起,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會注意到那裡還有一個東西。
一個打火機。
一個銀色的、金屬外殼的老式打火機,靜靜地躺在牆角和地麵交接的縫隙裡,表麵佈滿了鐵鏽色的斑點,像是一件已經被遺棄了很久很久的舊物。
林硯的瞳孔猛然收縮。
他不記得自己的地下室裡有這個東西。
這個地下室他搬來之後打掃過好幾次,每一個角落都清理得乾乾淨淨,連一張廢紙都不會留下。
這個打火機是從哪來的?
他站起身,走到了角落前麵,蹲了下來。
打火機的金屬外殼已經被氧化得很嚴重了,原本應該是光滑鋥亮的銀色表麵,現在變成了一種灰濛濛的、帶著暗紅色鏽跡的啞光質感,拿在手裡能感覺到一種粗糲的顆粒感。
打火機的底部被磨得很光滑。
那種光滑不是出廠時的光滑,而是被人長期握在手裡、反覆摩挲之後自然形成的光滑。
有人經常握著這個打火機。
握了很久很久。
林硯把打火機翻了過來。
打火機的背麵,有一行字。
很小的字,刻在金屬表麵上的,筆畫很細,像是用刀尖一筆一劃地刻上去的,每一個字都透著一種用力過猛的粗暴和小心翼翼的精確之間的矛盾——就好像刻字的人一邊在發抖,一邊在拚命讓自己的手不要抖。
林硯把打火機湊到燈光下麵,眯起了眼睛。
那行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