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漠孤煙------------------------------------------,是連風都帶著鏽鐵味的世道。,此時正像是被架在一口巨大的黃銅火鍋上,烈日毒辣得幾乎能將人眼珠子燙熟。遠處的沙浪在熱浪中扭曲變形,層層疊疊地堆向天際,像是無數條僵死的巨龍,正等著一場雷雨來還魂。,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吞下了滾燙的細沙,嗓子眼兒裡火辣辣地疼。“張爺,這日頭太毒了,再這麼熬下去,不等那幫響馬追上來,咱這幾百斤肉就得先在這兒交代了。”。這老漢五十出頭,生得精瘦如猴,一雙老眼裡透著股子被歲月盤出來的精明。他正費力地扯了扯頭上的白布汗巾,那汗巾早已被汗水浸得發黃髮硬,像是一塊老鹹菜。他身後,幾十頭駱駝排成一線,垂頭喪氣地在這金色的熔爐裡挪動著。駝鈴聲顯得有氣無力,“當——當——”每一聲都透著股子將死未死的頹喪。。他身上那件土灰色的西北軍舊軍服早已看不出底色,領口磨得起了一圈毛邊,那是常年背槍帶子勒出來的痕跡。他那雙如隼般的眼睛,透過被汗水打濕的睫毛,死死盯著遠處那片似乎永遠冇有儘頭、泛著刺眼白光的鹽堿地。“陳九爺,這沙漠裡,命比金子賤,但比石頭脆。多走一步,活路就多一分。歇了,就真成了這沙地裡的白骨了。”,每個字都透著股子不容置疑的硬氣。“兵油子”,但骨子裡那股子軍人的警覺,卻在這吃人的沙漠裡救了這支商隊不止一回。“張爺說得對,九爺您就彆抱怨了,省點唾沫星子。這地界,水比血貴。”趙猛在一旁粗聲粗氣地應了一句。這漢子長得虎背熊腰,麵板被紫外線灼成了紫紅色,手裡倒提著一柄纏著紅綢的長刀。刀鞘上佈滿了細密的劃痕,那是他在關外當鏢師時留下的勳章,每一道劃痕都代表著一次死裡逃生。。腳下的細沙滾燙,即便隔著厚實的牛皮靴子,也能感受到那股鑽心的熱力。,張鐵山停下了腳步。,眼神在一瞬間變得極其銳利。右手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那把已經磨掉了漆、露出青色鐵茬的駁殼槍上。“怎麼了,張爺?”趙猛立刻橫刀在前,神情緊繃。“聽。”張鐵山隻吐出一個字。
眾人屏息凝神。在一片死寂的熱浪中,一陣詭異的鈴聲隱隱約約從西北方向傳來。
那聲音不像是駱駝那種沉悶的銅鈴,反而清脆、悠遠,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陰冷感。在這足以熔化金石的烈日下,這鈴聲鑽進耳朵裡,竟讓人後背生出一層細密的白毛汗。
“是駝鈴?”陳九爺縮了縮脖子,不安地張望著,“可這節奏……怎麼跟送葬的喪鐘似的?一頓一頓的,聽得人心慌。”
阿依古麗也停了下來。這位維吾爾族女嚮導,一直沉默寡言,但此刻她的臉色卻變得慘白如紙。她猛地跪在地上,把耳朵貼在滾燙的沙麵上,聽了不到三秒,就驚恐地跳了起來。
“不,不是駱駝!是‘風哭聲’!大風要來了!”
幾乎就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原本平靜的沙漠邊緣,突然升起了一線灰白色的塵土。那一線塵土迅速擴大,轉瞬間就變成了一堵連線天地、遮蔽了整個西邊天空的土黃色巨牆。
“黃龍翻身!”張鐵山瞳孔猛縮,厲聲喝道,“快!找避風處!駱駝圍圈,人蹲在中間!快!”
然而,這片鹽堿地平坦得像塊鏡子,周圍除了起伏不定的沙丘,根本冇有任何遮蔽物。
風,起得毫無征兆,且狂暴異常。
第一陣風掠過時,捲起的沙粒像無數枚鋒利的細針,狠狠紮進眾人的麵板裡。空氣瞬間被抽乾了水分,視野在幾秒鐘內收縮到了不到三米的範圍。天地間隻剩下一種低沉而狂暴的咆哮聲,像是千萬頭猛獸在同時怒吼。
“張爺!拉不住了!駱駝驚了!”趙猛的喊聲在風暴中顯得微弱而破碎。
駱駝群在狂風中不安地嘶鳴著,這些平日裡溫順的牲口,此刻卻在求生本能的驅使下,瘋狂地想要掙脫韁繩。
“往那個影子裡衝!”張鐵山指著風沙中隱約顯現出的一片殘破陰影,那是他剛纔在一瞬間捕捉到的唯一生機。
商隊在風沙中踉蹌前行。每走一步,都要耗儘全身的力氣去對抗那股幾乎能把人掀翻的狂風。
終於,那片陰影變得清晰了。
那是一片被黃沙半掩的廢棄營地。斷壁殘垣在風沙中若隱若現,幾根枯朽的木樁斜斜地插在沙堆裡,像是一座荒廢已久的墳場。營地的圍牆是用乾打壘築成的,雖然大半已經坍塌,但剩下的那一截,足以成為此刻的救命稻草。
“快!躲進牆根下麵!”張鐵山一把拉過陳九爺,將他塞進了一處坍塌形成的夾角裡。
眾人剛安頓好,沙塵暴便徹底爆發了。
黑暗降臨了。那不是夜晚的黑,而是一種被塵土充斥的、絕望的黃褐色。
就在這時,在那足以震碎耳膜的風聲中,一聲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求救聲,穿透了狂暴的沙幕,鑽進了張鐵山的耳朵裡。
“救命……救……救救我……”
那聲音淒厲而詭秘,帶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顫音,彷彿不是從空氣中傳來的,而是從這片荒廢已久的營地地底深處滲出來的。
陳九爺緊緊抱著他的鐵皮箱子,嚇得縮成了一團:“張爺……你聽見了嗎?這地方……這地方不乾淨啊!咱們……咱們可千萬彆管閒事了。”
張鐵山冇理會他。他抹掉眼角積存的沙土,眼神深邃得像一潭枯水。在這沙漠裡,任何一點不尋常的動靜都意味著危險,但那聲音中透出的絕望,卻又如此真實。
“趙猛,看好東西。我過去看看。”張鐵山反手拔出駁殼槍,大拇指熟練地壓下了擊錘。
“張爺,小心有詐!”趙猛低聲提醒。
張鐵山點了點頭,頂著風沙,貓著腰,一步一步向營地中央那個塌陷最嚴重的沙坑摸去。
求救聲越來越清晰了。
那裡原本似乎是一個簡易的行軍帳篷,如今支架早已爛透,隻剩下一塊風化得像漁網一樣的破布,在風中瘋狂拍打著。
張鐵山走到沙坑邊緣,用腳踢了踢那根斷裂的木樁。
“嘿!輕點!輕點!我的祖宗喂,這一腳要是踢實了,我這顆金貴的腦袋可就得在這兒開花了!”
隨著一聲尖細、滑頭、又帶著幾分劫後餘生慶幸的嗓門,原本平整的沙堆突然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個黑乎乎的人影“噗”地一聲從沙堆裡鑽了出來,像是一隻受驚的土撥鼠。
此人長得尖嘴猴腮,一雙綠豆眼在風沙中滴溜溜亂轉,顯得極其靈動且不安分。他身上披著一件已經破爛不堪的灰色短褂,腰間掛著個缺了口的鐵算盤,隨著他的動作,那算盤珠子發出“啪嗒啪嗒”的亂響。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懷裡竟然還死死抱著一個用紅綢布包裹的長條狀物體,包裹得嚴嚴實實,像是在守護什麼絕世寶貝。
“你是誰?”張鐵山黑洞洞的槍口瞬間頂在了那人的腦門上,聲音冷得能掉冰渣子。
“哎喲!好漢饒命!好漢饒命啊!”
那人嚇得渾身一哆嗦,腿一軟,差點直接跪回沙坑裡,卻又硬生生靠著求生欲撐住了。他那雙綠豆眼在看到張鐵山身上的軍服時,瞬間亮了一下,隨即又換上了一副討好的笑臉。
“小的孫滿倉,就是個在這大漠裡混口飯吃的小貨郎。這不是遇上‘黃龍翻身’,躲避不及,被活埋在這兒了嗎?好漢您真是活菩薩轉世,救苦救難的大英雄啊!”
“貨郎?”張鐵山冷哼一聲,槍口不僅冇收,反而往前頂了頂,“這方圓百裡連個鬼影都冇有,你賣貨給誰?我看你是這地頭上的‘探子’,專門引路害命的吧?”
“瞧您說的,我孫滿倉可是正經的買賣人。”孫滿倉嘿嘿一笑,雖然滿臉是土,但那股子精明市儈勁兒卻是怎麼也藏不住,“這廢棄營地以前可是絲綢之路上的老驛站,聽說裡麵埋著不少前清官家留下的‘大貨’。我這不是想著趁風沙大,吹開了沙皮,來碰碰運氣嗎?”
他說著,神神秘秘地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道:“好漢,實不相瞞,這地方……邪性得很。剛纔那求救聲,其實不是我喊的。”
張鐵山的眉頭猛地一跳:“不是你?”
“真不是我!”孫滿倉信誓旦旦地指著沙坑深處,“我是被剛纔那求救聲給嚇出來的。那聲音……是從這地底下傳出來的。這下麵,怕是藏著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或者是……那些為了寶藏死在這兒的冤魂。”
張鐵山盯著孫滿倉,想從他那張滑稽的臉上看出撒謊的破綻。但孫滿倉眼神中的驚恐,卻又不像是裝出來的。
就在這時,營地外圍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駱駝哀鳴。
“不好!”
張鐵山顧不得孫滿倉,轉身就往商隊駐紮的方向衝去。
隻見風沙之中,原本已經安穩下來的駱駝群像是受到了某種巨大的驚嚇,正瘋狂地四散奔逃。阿依古麗驚叫著想要拉住韁繩,卻被一頭受驚的駱駝直接帶倒在沙地上。
而在那昏暗、狂暴的沙幕邊緣,隱約出現了一個又一個高大的黑色影跡。
那些影跡正邁著僵硬、機械的步子,不急不緩地向商隊逼近。
“當——當——”
那一串串清脆、陰冷的鈴聲,再次在這白色的沙暴中炸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人的脊梁骨上,讓人從腳底板涼到了天靈蓋。
“它們來了……它們真的來了……”阿依古麗縮在牆根下,絕望地呢喃著,“是‘陰兵’……沙漠裡的亡魂回來收賬了。”
張鐵山瞳孔猛縮。他看清了。
那些影跡,竟然是一群冇有主人的駱駝。它們渾身的皮毛已經脫落了大半,露出了白慘慘的骨架,但卻依然在行走。而更詭異的是,每一頭駱駝的背上,都馱著一個用黑色麻布嚴密包裹的長條形物體。
那形狀,分明是一個個——棺材!
沙暴愈發狂暴了。這些“棺材駱駝”正邁著死氣沉沉的步子,一步步將這支疲憊的商隊圍死在這片廢棄營地的殘骸之中。
“張爺……這……這可怎麼辦啊?”陳九爺嚇得癱倒在地,鐵皮箱子掉在沙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孫滿倉此時也一溜煙兒地跟了上來,縮在張鐵山身後,顫聲說道:“完了,這是‘大漠喪鐘’,隻要聽見這鈴聲,就冇人能活下去……除非……”
“除非什麼?”張鐵山握緊了手中的槍,眼神冰冷如鐵。
“除非……”孫滿倉看了看懷裡那個紅綢包裹,眼神中閃過一絲極度的掙紮,“除非把這營地裡的那個秘密……徹底埋掉。”
風沙中,那些影跡已經近在咫尺。
張鐵山冷冷地看了一眼孫滿倉,又看了一眼那些正緩緩逼近的“陰兵”。
“老子不管你是陰兵還是陽兵,想要這支商隊的命,先問問我手裡的槍答應不答應!”
他猛地推開了駁殼槍的快慢機,將其調到了連發模式。
營地深處的黑暗中,似乎正有什麼東西,悄無聲息地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