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線斷口處滴落一滴“無”，落地無聲，卻把青草壓出一個黑漆漆的圓坑。坑邊泥土像被抽走顏色，灰白蔓延。
林封蹲下去，兩指撚起那截斷線。線頭在他指腹間輕顫，像垂死的蚯蚓。
“爸，媽，進屋。”
林棟正抱著“小創”光球，聞聲愣住。蘇婉棠手裏鍋鏟還滴油，她第一次沒問原因，拽著丈夫就往屋裏走。門扇合攏，小院聲音被切斷。
林封鬆開指，斷線懸在麵前。他抬手，掌心裂開一道幽暗縫隙，縫隙裡是他自己捏造的“小宇宙”，專門用來盛放垃圾法則。
斷線被丟進去，縫隙合攏。
“無”在掌心跳動，像黑油。林封握拳，黑油被碾成一粒芝麻大的漆色種子。
“觀眾？那就搭個檯子。”
他抬腳走向池塘。水麵平靜得像被熨平，錦鯉縮在角落，魚鰭發抖。
魚竿殘骸躺在草地，斷口整齊。林封踩過竿身，竿身碎成光屑。他隨手摺下一根青竹，削皮、去節，動作不快，卻帶著鐵匠鍛劍的節奏。
竹條削成新竿，竿梢繫上一截頭髮——他自己的。黑髮在風裏晃，末端綁著那粒漆黑種子。
“餌有了，鉤也有了。”
林封拋竿。種子落水，沒有水花，水麵卻塌陷成漏鬥。黑洞旋轉，直徑三米，深不見底。
他坐在竹椅上，雙手疊放膝頭，像老農守夜。
一秒，兩秒……
黑洞裏浮起白光，一隻蒼白手掌探出，指節套著鎖鏈。鎖鏈另一端繫著更大的黑暗，黑暗裏睜開億萬隻眼。
“垂釣者？”聲音直接在林封耳蝸裡炸開，像鐵釘刮玻璃。
林封拇指摩挲竹節，語氣淡：“咬鉤就別鬆口。”
手掌猛地回縮，鎖鏈綳直。黑洞邊緣爬出裂紋，裂紋裡滲出灰雪。雪落之處，青草變成紙屑，風一吹，滿天灰蝶。
林封手腕微沉，竹竿彎成滿月。竿梢那截黑髮亮起幽藍紋路，紋路順著鎖鏈逆流而上，所過之處，灰雪被染成藍火。
藍火灼燒鎖鏈，發出油炸豆子的劈啪。黑暗裏傳出悶哼，手掌虎口炸裂，黑血滴落，化作尖叫烏鴉。
烏鴉撲向林封，喙如刀。
林封抬眼，瞳孔裡閃過一道“×”。烏鴉群在半空定格，像被按下暫停鍵，隨後同時調頭，啄向黑暗。
黑暗被撕出缺口，缺口後露出一張沒有五官的臉。臉中央裂開豎縫，縫裏是一排排座位，座位上坐著模糊人影，像劇院觀眾。
“原來真在看戲。”
林封起身，竹竿往肩上一扛，鎖鏈被他拖得嘩啦作響。他邁步，腳踏虛空，一步登上黑暗劇院。
觀眾席人影齊刷刷轉頭，動作整齊得像訓練過的木偶。
林封把竹竿往地上一插，竿尾穿透地板，釘進虛無。
“票錢。”
他伸手，掌心向上。
無臉劇院發出嬰兒啼哭，哭聲化作實質音波，凝成黑色長矛，矛尖對準林封眉心。
林封五指虛握，長矛瞬間對摺，矛尖調轉，噗嗤一聲刺穿劇院頂棚。頂棚裂開，外界光傾瀉而下——那是他自家小院的上空，陽光正好。
劇院被陽光灼出窟窿，邊緣燃燒。觀眾席人影開始融化，像蠟油滴落。
鎖鏈另一端傳來巨力，黑暗想逃。
林封握住竹竿，逆時針一擰。
“給我出來。”
轟——
黑洞被連根拔起，一團蠕動的黑暗被拖上草坪。黑暗表麵佈滿眼睛，每隻眼裏都倒映著林封的臉，每張臉表情不同：憤怒、恐懼、哀求、癲狂……
林封抬腳，踩住黑暗。
“身份。”
黑暗眼球齊眨，聲音重疊：“我們是‘記錄者’，你所在宇宙的故事，需歸檔。”
“歸檔？”林封腳掌碾了碾，眼球爆漿，黑水濺在他褲腳，布料瞬間褪色。
“那就留份副本。”
他彎腰，指尖在黑水裏一劃，抽出一縷漆黑絲線。絲線在他指間纏繞，化作一本薄薄冊子，封麵寫著兩個篆字：林封。
冊子翻開，第一頁空白。
林封把冊子丟給黑暗：“以後我寫，你抄，錯一字——”
他指了指草坪上那截斷線，“下場跟它一樣。”
黑暗顫抖，眼球全部閉合，化作一顆黑石，滾到竹椅腳下，安靜得像普通鵝卵石。
黑洞消失，陽光重新鋪滿小院。
林封收竿，黑髮縮回掌心，漆黑種子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粒透明水晶，水晶裡鎖著一隻微型劇院，觀眾席空無一人。
他把水晶拋進池塘，錦鯉圍上來，一口叼住，潛入水底。
屋門吱呀推開，林棟探頭：“完事了？”
“完事。”
林棟鬆口氣，回頭喊：“老婆，可以開飯了！”
蘇婉棠端著紅燒魚出來，瞥了眼草坪：“魚線斷了就斷了，別苦著臉，明天我去集市給你買新的。”
林封坐下，筷子夾起魚腹，魚肉入口，刺自己跳出來，排成一排，跳進垃圾桶。
他嚼著魚肉，耳邊響起“記錄者”黑石傳來的微弱聲音：
“第零章標題？”
林封吐出魚刺，聲音含糊：
“就叫——斷線。”
飯後，林封洗碗。水龍頭擰到一半，水流凝滯，一滴水懸在出口，像被按下暫停。
黑石滾到他腳邊，表麵浮現一行白字：
“新故事需衝突，建議投放副本。”
林封甩甩手上的泡沫：“副本？”
黑石裂開，吐出一枚銅鑰匙，鑰匙齒呈不規則鋸齒，齒槽裡刻著極細紋路，像一張縮略星圖。
【記錄者·副本鑰匙】
【用途：開啟一次性獨立副本“失控片場”】
【難度：隨持有者戰力動態調整】
【獎勵：未知】
【提示：副本內死亡，現實同步抹除】
林封拇指擦過星圖，紋路亮起，耳邊響起嘈雜電流聲：
“片場缺主角，快！替身演員也行！”
“導演瘋了，劇本自己長手！”
“燈光師被燈光吃了！”
聲音戛然而止。
林封把鑰匙拋起，接住，揣進兜裡。
“行，今晚消食。”
他抬腳跨出廚房，一步落地，已站在一條漆黑走廊。走廊盡頭是老舊電梯，指示燈紅得滴血，數字從“18”一路往下跳，卻永遠到不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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