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
天色還未暗透,裴敬之就站在了府門口。
目光遠眺,顯然是在等什麼人。
他佝僂著身軀,但目光堅定,一直看著遠處,直到一匹駿馬噠噠而來,一張熟悉的麵孔,出現在眼前時,才微微鬆了口氣。
親自迎接了上去。
「陳亮,你可算是來了?」
陳亮翻身下馬,趕緊半跪道:「裴大人,你,你,你怎麼還出來等我?」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選,.超讚 】
「下官微末之身,若你因為等待下官身患風寒,下官可是萬死難辭啊!」
「無妨無妨!」裴敬之笑著擺了擺手,道:「如今這京城內,混亂無道,任賊囂張,百官噤聲,能和本官商議一二,共襄義舉的,也沒幾個人。」
「你隻是緹騎指揮使,卻能夠為了大計四處奔波,不顧性命,本官深為之感動,來等一等你,算的了什麼?」
裴敬之顯然對陳亮的好感,到了極點,不僅在門口等著,還拉著陳亮的手,親自將他接到了府內。
「本官已安排了下人,準備好了酒菜,今日,你我邊吃邊聊,定然要有個所以然來,不能讓這大虞江山,如此幽暗不見天日!」
「是,大人!」
陳亮跟著裴敬之入了裴府,一路直奔正廳大堂,結果剛到,就看到一夫人站立,正是裴敬之的夫人柳氏。
出身於頂級世家河東柳家,自幼便錦衣玉食,如今年近五旬仍保養得宜,鬢邊簪著赤金點綴步搖,衣料皆是雲緞,繡著繁複的纏枝蓮花紋樣。
姿態倨傲,臉上儘是疏離之色。
陳亮是知道這位夫人的,更知道,這位夫人出身不凡,連裴敬之都得禮讓三分,更知道,這位夫人極重視門第,對他這樣無背景之人,肯定難有好臉色。
現實也和預料中一樣。
柳氏見他隨裴敬之而來,隻是冷冷的掃了一眼,便視若無睹一般,仍舊擋在門口,絲毫不讓開的樣子。
裴敬之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夫人,你這是做何意?」
柳氏頓時冷哼一聲:「夫君,這話該我問你吧。」
「你是嫌裴家的麻煩還不夠多嗎?非要把這些亡命之徒往家裡領,你可想過,深夜聚眾,傳出去就是謀逆的罪名!」
「你要做忠臣,我不攔著。」
「可你別拖累我柳家的族人,別讓我的孩兒,以後連個安身立命的地方都沒有!」
柳氏聲音乾脆,絲毫沒在外人麵前給裴敬之留任何的情麵,羞的裴敬之一張老臉通紅。
可他夫人門第不凡,性格又強勢,這些年來,他總是或多或少的受氣,也算是受氣慣了。
眼下又有大事要商議,不想和柳氏一般見識,便對陳亮道:「陳亮,我帶你去別處,咱們,不和女人一般見識。」
「去吧!」柳氏直接道:「飯沒有,酒沒有,什麼都沒有,以後再帶人來,也是這般待遇!」
說完,柳氏扭身就走。
裴敬之吹了半天鬍子,也沒敢多說什麼,隻能無奈的嘆了口氣,頗為尷尬的樣子,對陳亮道:「夫人兇悍,倒是讓你見笑了。」
陳亮連道不敢。
纔跟著裴敬之到了偏廳。
兩人落座後,果然如柳氏說的那般,沒有飯,沒有酒,什麼都沒有。
這樣子倒顯得寒酸無比。
搞的裴敬之也頗為無奈,看到長公主蕭如意送來的菊花茶,不得已開啟了那份菊花茶,親自給陳亮斟了一杯。
別的不說,長公主這培育出來的菊花茶,的確效果不錯,喝下心脾皆清爽,人也一陣神清氣爽。
裴敬之這才問道:「陳亮,這些天你不斷奔走,聯絡朝臣,眼下,情勢如何了?」
陳亮精神一震,道:「大人,已卓有成效。」
「那任天野雖自封太尉,掌管京中禁軍,令百官不敢反抗,但人心公道,諸位大人們心明眼亮,自然能看出其狼子野心。」
「嘴上不說,隻是在積蓄實力!」
「心裡,都巴不得讓任天野滾出京城呢,他一介北疆雜軍,卻竊取高位,誰又能服?」
裴敬之點了點頭。
這是預料之中的事。
任天野眼下雖然手握大軍,但那些大軍都是北疆之人,北疆的邊軍已被解散,那任天野的大軍,就不在序列之內,不是自己人,不被朝廷承認。
可以說,若不是任天野還有一個任國公府唯一傳人的身份,就任天野現在這草民之身,竊取太尉寶座,早已經激的天下大亂,眾人起兵勤王了。
隻是……
人心如此,敢於站出來反抗的,又是另外一回事。
問道:「你聯絡人中,有多少人,願意站出來對抗任天野?」
陳亮眸子微暗,道:「人數不多,諸位同僚們,多在觀望,敢於下定決心的,沒有幾個。」
「主要是,未得陛下聖旨。」
「諸位大臣,不敢妄動!」
裴敬之又點了點頭,這也在他預料之中。
他們這些人,和任天野這樣的亂臣賊子不同,和拓拔翔太這樣的蠻夷之輩亦不同,最看重禮法規矩。
沒有大義,的確不能妄動。
不過,對此,裴敬之卻已有應對之法。
道:「眼下,朝局混亂,邊軍入京,天下紛紛攘攘,但歸根結底,不過是陛下長居禦宸府,不肯主持政事罷了。」
「隻要陛下能站出來。」
「無論是拓拔翔太,亦或者任天野都討不了好。」
「可……」陳亮接話道:「陛下,在禦宸府,不出來啊!」
說這話時,陳亮咬牙切齒。
簡直恨不得罷黜女帝,另立新君。
裴敬之卻搖了搖頭,道:「事情,隻怕不會這麼簡單!」
「陛下的確糊塗,可再糊塗,又豈能長久待在禦宸府,死活不出?其中必然有蹊蹺之處。」
陳亮驟然一驚:「大人,你的意思是?」
「一切不過是本官猜測罷了,做不得準!」裴敬之道:「不過,本官已做了準備,已派人偽裝成送菜的,暗中和蠻人採買官打交道,相信用不了幾日,便能潛入禦宸府。」
「到時候,陛下是生是死,是何處境,我等也就清楚了!」
……
禦宸府。
兩個送菜的商戶,藉口要送新鮮蔬菜,挑著兩籮筐蔬菜,已送到了禦宸府,不過,在內院門口處,被蠻人守衛攔下。
「內院重地,外人一律不允許入內。」
兩個送菜的,一個叫孫大,一個孫二,早已經和這些蠻人混的熟稔,當即給門口的蠻人護衛塞上了金銀。
蠻人護衛拿在手中掂量了掂量,露出滿意神情,但還是搖頭道:「知道你二人想在拓跋公子麵前討個好,可內院,是真進不得。」
「別說你們了,連我等兄弟都不敢進。」
「進,就是死!」
「我等也是為你二人小命著想,不想死,就別進。」
孫大,孫二對視一眼。
皆從對方的目光中,看到了不一樣的情形。
都連道不敢,悄然退開。
卻沒有退遠,放下兩個籮筐後,返身潛藏住了身形,因為來之前,已從工匠那兒得知了禦宸府的圖紙,對禦宸府是相當熟悉的。
這一下藏起來,如雨落大海。
消失不見。
直到看到內院門口換防時,兩人才趕緊跳出,一個比一個靈活,翻身進了內院。
一進內院,卻感覺如魚入大海。
若說外院守衛嚴密,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那這內院就空曠寂寥,根本就渺無人煙。
除了偶爾幾個蠻人女婢外,再難尋到人影。
孫大,孫二愈發覺得奇怪。
這種情形,可和他們預料的完全不同。
和裴大人的猜測,也完全不同。
不過,兩人並沒有多大的好奇心,他們深知此行的目的,於是繼續潛隱身形,在禦宸府內院搜尋。
很快就找到了目標。
其實也好找。
因為禦宸府偌大的內院,在這黑夜之中,居然隻有一間房子,燈火通明,其餘的房間黑糊糊一片,根本就沒有人煙的樣子。
隻是,那間明亮的房間內,一直有個人影走來走去,二人憑著直覺,明顯能感覺到是拓拔翔太。
兩人心中不由得一沉。
「看來和預想中的一樣,拓拔翔太和陛下,同住在一間房內。」
「他們這麼住在一起,住了這麼久,陛下是打算生個孩子後再出來嗎?」
兩人小聲嘀咕了一句後,便繼續蹲守,也不敢妄動,卻突然之間,看到一個女婢慌忙跑了過來。
對著那拓拔翔太說了些什麼。
拓拔翔太的聲音,猛然高昂起來:「什麼?」
「你說什麼?」
「大虞的朝廷,斷掉了兄弟們的糧草和一應物資?」
「誰如此大膽,居然敢在未經請示的情況下,做出這等大事,腦袋不要了?還是三族不要了?」
這些天來,拓拔翔太顯然已對朝廷的運作,瞭解的極為清楚,知道這事情透著離譜,當即推門而出。
屋內瞬間空蕩了起來。
孫大,孫二看到這一幕,不一定驚喜。
沒想到啊,這一次如此順利。
兩人趕緊一前一後,相互掩護,快步到了門口,然後悄然推門而入。
屋內燈光洶湧,撲麵而來,讓孫大和孫二,一時之間都沒能睜開眼睛,而等片刻後看清裡麵情形後,兩人寧願徹底睜不開眼睛了。
他們這是看到了什麼啊?
陛下,高高在上的女帝,萬民之主,此時,居然渾身被用金色的鏈子捆綁著手腳,半依在床邊。
那張平素他們難得見,即便見到,也不敢抬頭仰望的威嚴臉龐上,此時儘是崩塌迷惘,像極了產後受盡了委屈的小媳婦。
「噗嗵!」
「噗嗵!」
兩人毫不猶豫跪倒在地。
「裴家家僕,孫大,孫二,叩見陛下!」
兩人用不太大的聲音喊著。
眼角卻已忍不住的眼淚流下。
身為裴敬之親自挑選的人,還做如此重要之事,忠心自然毋庸置疑,自然也清楚什麼叫主辱臣死!
何況,陛下受這等奇恥大辱!
這不僅僅是陛下受到瞭如此大辱,更是大虞王朝受到瞭如此大辱!
他們哪怕隻是下人,也感覺內心刺痛。
蕭明昭卻猛的站了起來,滿臉激動。
「裴府的人?」
「光祿勛裴敬之愛卿的人?」
孫大,孫二連忙應是後,蕭明昭愈發激動:「好好好,裴廣祿沒有忘記朕,沒有忘記朕啊!」
「等朕歸朝,定與裴愛卿攜手,共扶社稷!」
蕭明昭說出這話時,眼神已迸發出神光來,擠壓多日的恐懼,無助,屈辱,在這一瞬間盡數被這巨大的狂喜與感動衝垮。
她踉蹌著,想要撲過去。
但剛一動作,身上的金鍊叮噹作響,長度有限的鏈子更是將她緊緊的困守在床邊,讓她不得不頹然返回。
卻又激動的詢問:「你等,要如何救朕出去?」
「你們,能救朕出去嗎?」
孫大,孫二不敢妄言,皆齊齊搖頭,稟告道:「陛下,眼下朝臣隻以為,陛下你和拓跋公子濃情蜜意,不肯回朝,並未有營救之法。」
「不過陛下放心,今日我等得知陛下此事,回去稟告後,裴大人定然設法營救。」
蕭明昭滿臉失望。
不過,還是很快調整了過來,道:「滿朝文武,都以為朕隻是為了愛情不顧一切的人嗎?」
「哈哈……」她悽慘一笑:「他們食君祿,受君恩,卻如此不瞭解朕,朕不過是些許眼光不好,又豈會如此糊塗?」
「好在,裴愛卿懂朕,信朕!」
「裴愛卿沒有忘記朕,沒有忘記朕這江山啊!」
蕭明昭激動了片刻,知道情勢急迫,也不再繼續感嘆,立即就要給兩人下聖旨,為了表示事情緊急,甚至咬破了手指,要寫下血書。
而趁著這個功夫,孫大孫二,將這些天朝中之事,一一說明,尤其是顧擎月主使下,讓任天野進京之事。
更說了任天野眼下,已自封太尉,權傾朝野。
孫大孫二兩人以為說完這些後,蕭明昭定然會勃然大怒,並會揚言等回去上朝後,要治任天野的罪。
卻不想,正在寫詔書的蕭明昭,猛然明亮起來,那張玉麵生輝的臉頰上,更是湧動出狂喜。
「是任天野?」
「是天野啊!」
「哈哈哈,天野,來救朕了?」
「太好了,天野來了,朕就安全無憂了!」
「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拓拔翔太不可信,但,天野,可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