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卯時。
太和殿的金磚地麵剛被擦過,還帶著潮氣,文武分列兩班,站得齊整。
朝塵升殿,冇有寒暄,開口就點名。
“欽天監監正陳伯昭,昨日遞的摺子,當庭念。”
陳伯昭從班列裡出來,手裡攥著星圖,展開的時候紙角抖了一下。
他偷偷抬眼瞄了一下龍椅上的人,見朝塵麵無表情,趕緊清了清嗓子,用欽天監那套特有的腔調,把昨夜觀測的天象說了一遍。
“……紫微垣坤位虛懸,主星暗淡,客星犯入,陰陽不諧,恐礙國運社稷。臣鬥膽懇請陛下早定中宮,以安天心。”
話落,殿內響起了議論聲。
朝塵不語,隻是目光轉向右側,禮部侍郎許文端跨出半步,拱手。
“啟稟陛下,周禮有雲:王後掌六宮之教,母儀天下。我朝初立,中宮虛懸逾半載,臣以為......國不可一日無母,懇請陛下擇賢淑之女,早立中宮。”
殿內的議論聲再漲了三分,朝塵忽然起身。
“既然如此,朕意已決。”
他接過劉順遞來的紙張。
“立田氏未央為後。”
殿內聲音戛然而止。
朝塵冇給任何人插嘴的機會,低頭看紙,開始念。
“第一條,崇禎七年四月初十,田氏未央以備選名義入宮,冊封為貴妃。宗人府玉牒原冊已調閱,檔案編號甲字零四七。”
“第二條,敬事房承恩記錄,崇禎七年至十二年,永寧宮欄目——空白。五年,無一次記錄,檔案編號乙字零一二。”
殿內前排幾個老臣的臉色開始變。
“第三條,內務府宮人證詞三十七份,逐一簽押畫押,無一人目睹先帝駕臨永寧宮寢殿。證詞編號丙字零零一至零三七。”
議論聲再起,朝塵冇停。
“第四條,內官監燈油炭火撥付記錄,永寧宮連年最低一等。”
“第五條,永寧宮五年,無任何賞賜,節慶加恩的檔冊記錄。”
唸到這裡,殿內出現了第一聲歎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不清楚,但很多人聽見了。
“第六條,田氏育有一女,出生記錄在冊。父係欄——空白。”
朝塵翻到最後一條。
停了三秒,直到殿內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釘在那張紙上,等著他念出最後一句。
朝塵抬起頭,目光從左到右,慢慢掃過文武百官的臉。
“第七條,懷寧公主麵容特征,與先帝無一相似。”
他把紙放下了,後半句冇念。
不用念。
金磚地麵上跪下去第一個人,內閣首輔,膝蓋磕在潮濕的磚麵上,聲音不大但清晰。
“臣附議。”
禮部侍郎緊跟著跪下,然後是戶部、兵部、工部,連刑部那個素來不愛表態的老尚書都彎了膝蓋。
六部四部堂官同時表態。
“臣無異議。”
朝塵站在龍椅前,目光掃視台下,就在殿內即將形成一麵倒的沉預設可時,一個聲音從右側班列後方炸出來。
“陛下!”
禦史周芝蘭。
五十七歲,崇禎朝的老言官,以“鐵骨”聞名。
此刻他從班列中跨出來,脊背挺得筆直,聲如洪鐘。
“前朝貴妃立為今朝皇後,千古未有此例!”
他掃了一眼跪了一地的同僚,眼底全是不屑。
“縱有敬事房空白,縱有宮人證詞,田氏名列玉牒五年,天下皆知其為先帝嬪禦,陛下以七條文書便欲翻覆綱常,臣......”
他一撩官袍前擺,雙膝砸在金磚上,額頭叩地。
“以項上人頭,請陛下三思!”
朝塵看著伏在地上的周芝蘭,點了點頭。
“周禦史忠直敢諫,朕記下了。”
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讚許,然後他招了招手。
側門開了。
駱養性從側門進殿,手裡捧著一個卷宗,封皮上蓋著錦衣衛的火漆印。
朝塵冇接卷宗,隻是抬了抬下巴。
駱養性會意,走到周芝蘭麵前,把卷宗開啟,翻到第一頁,蹲下身子,舉到他麵前。
“周大人,崇禎九年,山東德州府災民安置銀,戶部撥下三萬兩。”
周芝蘭的額頭還貼在地磚上,但他的肩膀動了。
“經手官員裡有你內兄趙守誠的簽押,三萬兩到了德州,入賬一萬四,剩下的一萬六千兩......”
駱養性翻到第二頁,“走了你嶽家在濟寧的錢莊,最後落在周家名下一處田莊裡,六百二十畝。”
周芝蘭的頭慢慢抬起來,臉上的血色正在一寸一寸地褪。
駱養性翻到第三頁。
“崇禎十一年,你彈劾工部侍郎貪墨修河銀,彈章寫得痛快,'國**蠹,不殺不足以平民憤',原話。”
他頓了頓。
“同年,你收了工部侍郎對手的三千兩潤筆費。收據在這,你的私印,查驗過了。”
卷宗“啪”地合上。
周芝蘭跪在原地,嘴唇翕動了兩下,什麼都冇說出來。
朝塵的聲音從上方落下來,不重,但殿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周禦史。”
“朕的七條,每一條下麵壓著檔案編號和證人簽押。”
“你的鐵骨底下壓著什麼,你自己清楚。”
朝塵坐回龍椅。
“拖下去,交詔獄。”
兩個錦衣衛上來,架住周芝蘭的胳膊,周芝蘭被拖出殿門的時候,烏紗帽掉在了金磚上,滾了兩圈。
朝塵掃了一眼百官。
“還有誰要三思?”
太和殿安靜得能聽見殿外的風聲。
“既無異議......”
朝塵站起來,聲音平穩,“傳旨,禮部擬冊封大典章程,三日後午時,冊立田氏未央為皇後。欽天監擇吉時,宗人府備玉冊金寶。”
“退朝。”
百官魚貫而出,腳步比來時快了三成。
——永寧宮。
田未央坐在窗下,懷寧趴在她膝頭打盹。
院門外響起腳步聲,劉順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
“陛下讓奴才送樣東西。”
門開了一條縫,劉順遞進來一個木盒,不是點心,是一頁紙,折成四折,壓在盒底。
田未央開啟,隻有一行字。
“路掃完了,明天來敲門。”
她把紙緊緊攥在手裡,低下頭,肩膀抖了一下。
窗外有風吹過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樹枝上冒出來的新芽被晃得一顫一顫的。
懷寧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
“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