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兵府正堂。
陸淵換了一身乾淨的青布直裰,頭髮束得整齊。
來使是禮部儀製司主事,姓章,身後四名錦衣衛分列兩側。
章主事展開明黃絹帛,清了清嗓子,開始念。
前三百字,全是功。
“……燕河穀一役,陸淵統禦有方,排程若神,實乃國之乾城、社稷柱石……”
齊振揚跪在後頭,聽得眼眶發熱,嘴唇直哆嗦。
守了二十年山海關,這輩子頭一回聽朝廷用這種口氣誇邊軍。
“……茲冊封陸淵為靖邊王,加九邊總督銜,賜金印紫綬,準開府建牙……”
靖邊……
陸淵的拇指在袖中輕輕摩了一下食指的指節。
章主事的聲音繼續,語速均勻。
“……淵家軍諸將悍勇善戰,忠勤可嘉,著靖邊王呈報燕河穀之役各部戰功明細,由兵部覈驗後另行頒賞,以彰朝廷恩典、激勵三軍……”
“……欽此。”
章主事收起聖旨,雙手捧著遞過來。
陸淵起身,接過聖旨。
“臣陸淵,謝陛下隆恩。”
聲音不卑不亢,表情恭敬得體。
齊振揚跟著起身,一臉喜氣,湊到陸淵身邊壓低聲音:“王爺,封王了啊!靖邊王!”
陸淵看了他一眼,把聖旨遞過去。
“老齊,你念念後半段。”
齊振揚接過來,展開,從“淵家軍諸將”那句開始,唸到“由兵部覈驗後另行頒賞”的時候,他的聲音慢下來了。
唸完,他愣在原地。
意思擺得明明白白,他們能得到的,都是大晨朝廷給的,不是你陸淵給的。
齊振揚又從頭看了一遍,這回連“靖邊”兩個字也品出味道來了,喉結動了動,冇說話。
陸淵收回聖旨,衝章主事拱了拱手。
“章大人一路辛苦,驛館已經備好熱水和酒菜,齊總兵親自安排。”
章主事還禮,姿態客氣但矜持:“靖邊王殿下客氣。”
齊振揚識趣地領著章主事和四名錦衣衛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陸淵一眼,欲言又止。
“章大人。”
章主事停住腳步。
“陛下還有彆的話帶給本王嗎?”
章主事沉默了兩秒。他的目光掃過身後的錦衣衛,猶豫了一下,伸手探入袖中,抽出一封巴掌大的信箋。
“陛下說……這封信,當麵交給靖邊王便可。”
陸淵接過來,上麵隻有一句話。
“靖邊王辛苦,京城桂花開了,有空來坐坐。”
片刻後,他把信摺好,揣進懷裡,對章主事點了點頭。
“替我謝陛下,桂花好,但邊關的風更烈,本王走不開。”
章主事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躬身行禮,退了出去。
門合上。
陸淵一個人在正堂坐了很久。
他把聖旨攤在桌上,手指按著“靖邊”二字,冇動。
靖邊。
邊靖則王閒,王閒則可削。
一環套一環,每一個字都是朝塵畫的圈,遼東以內隨便折騰,遼東以外彆想伸手。
封王是榮寵,九邊總督銜是鎖鏈上鍍的金。
而那句“待朝廷另行頒賞”更狠。
他手下的人立了功,賞罰卻要經過兵部。
今天是賞,明天就可以是罰。
朝廷給的官,朝廷收得回去,你陸淵能打仗,但你的將領是大晨的臣子,不是你的私兵。
陸淵的手指離開聖旨,在桌麵上敲了一下。
蘇柚端著藥碗推門進來的時候,陸淵正盯著桌上那道明黃絹帛出神。
她把藥碗放在桌角,走過去把聖旨從頭看了一遍。
“靖邊,”她唸了一遍這兩個字,聲音很輕,“邊靖了,你就冇用了。”
陸淵抬頭。
他看著蘇柚,愣了一瞬,然後笑了。
笑得很鬆弛,眼底有光,不是應酬,不是偽裝。
“你比朝堂那幫人都通透。”
蘇柚冇接這句誇獎,她拉了把椅子坐到他旁邊,兩人之間隔著藥碗和聖旨。
“那你怎麼想的?”
陸淵冇正麵回答。
“青黴素第四批擴培做完了?”
蘇柚點頭。
“存量夠多少人用?”
“按戰時消耗,大約三千人份。”
陸淵沉默了幾秒。
“不夠,擴到一萬人份,然後開始教醫療營的人獨立操作整套流程,你不能一直綁在作坊裡。”
蘇柚看著他的側臉,手慢慢攥緊了膝蓋上的衣角。
他冇有說接下來要做什麼,但他在把她從核心流程裡抽出來。
不是疏遠,是保護。
他在為一種可能做準備,一種她不願意去想的可能。
“把藥喝了。”蘇柚把藥碗推到他手邊。
陸淵端起來一口悶了,苦的眉頭皺了一下,硬撐著冇吐。
入夜。
書房的油燈撥了兩次,燈芯燒短了一截。
陸淵鋪開兩張紙。
第一張,給朝塵。
靖邊王陸淵謹呈燕河穀之役各部戰功明細疏。
措辭恭順,格式規整,每一個人名、每一場戰鬥、每一筆繳獲都列得清清楚楚,字斟句酌,挑不出半個毛病。
第二張,給朱九。
紙條很小,捲進竹筒裡剛好。
一行字:
“嘉賞旨意下來之前,各部人事調動照舊,不必等。”
陸淵把第一張吹乾墨跡,工工整整封入函套,第二張卷好,塞進竹筒,火漆封口,叫來親兵。
親兵接過竹筒轉身出門,腳步聲消失在走廊儘頭。
陸淵靠回椅背,緩緩閉上眼。
他交了麵子上所有該交的東西,但裡子,一寸冇讓。
回想當初,他想起剛穿越到大明那會兒,差點人頭落地,全靠著一張嘴,在黑石堡發家。
那是的他,又何曾想過能在這亂世存活,能在這亂世擁兵數十萬,能在這亂世封王......
能活到第二天,就算賺了,可後來,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有太多的冇想到,但他最慶幸的是,能和蘇柚在這亂世相識,相知。
倘若有朝一日能平定天下,他彆無所求。
隻想和她找個安靜地方,看一場從頭到尾的落日。
隻是......
一旦有了在乎的人,就會猶豫。
就會怕。
怕的不是自己死,怕的是留她一個人。
蘇柚端著一碗餛飩推開書房的門時,看到陸淵趴在桌上,臉埋在臂彎裡,呼吸均勻。
寫了一半的呈報被胳膊肘壓住,墨跡蹭了一點在袖口上。
她把餛飩放在旁邊,輕手輕腳地把他的外袍從椅背上取下來,蓋在他身上。
然後她看到桌角壓著一張巴掌大的信箋,一半露在呈報外麵。
她拿起來。
一行字。
“靖邊王辛苦,京城桂花開了,有空來坐坐。”
蘇柚看了三遍。
她把信放回原處,用鎮紙壓好。
彎腰,嘴唇湊近陸淵的耳朵,聲音很輕。
“彆去。”
書房裡隻剩燈花偶爾爆出的細響。
陸淵的呼吸冇變,但他蓋在外袍下的手,慢慢握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