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爬山那天是個晴天。
姬霞開車，張敏坐副駕，林念和陳野坐後座。陳野一直看著窗外，不說話，但林念注意到他的手緊緊攥著褲腿。
“緊張？”她輕聲問。
他點點頭。
林念伸手，握住他的手。他愣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下來。
姬霞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嘴角翹了翹，沒說話。
車開了兩個小時，到山腳下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山不高，是她們以前常爬的那座，有石階，有涼亭，不算累。
陳野站在山腳下，抬頭看著那條蜿蜒的山路。
“沒來過？”林念問。
他搖搖頭。
“走吧。”林念拉著他的手，“我帶你上去。”
二
爬山的時候，陳野一直走在林念旁邊。
不是並排，是稍微靠後一點的位置。林念一開始沒注意，後來才發現——他走在她側後方，剛好能看見她，又不會擋她的路。
她想起他說的“跟著她”。二十年，他就是這樣跟在後麵的吧。
她放慢腳步，和他並排。
“你不用走後麵。”她說。
他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但腳步挪了挪，和她並排了。
姬霞在前麵回頭看了一眼，笑了：“陳野，你這樣不行啊，太慣著她了。”
陳野愣了一下，好像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張敏在旁邊笑：“人家願意，你管得著嗎？”
姬霞翻個白眼，繼續往上爬。
三
爬到半山腰的時候，有個涼亭。四個人進去休息。
陳野站在涼亭邊上，看著遠處的山。林念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好看嗎？”
他點點頭。
沉默了一會兒，他突然開口：“我以前住的地方，也有山。”
林念愣了一下：“你以前住哪兒？”
他看著遠處，慢慢說：“很遠。山裏。小時候的事，記不太清了。”
林念沒說話，等著他繼續說。
“我爸媽走得早。”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我一個人在山裏住，後來下山，到處走。走到一個村子，快餓死了，遇見你奶奶。”
他頓了頓：“她把我揹回去，照顧了三個月。”
林念想起奶奶信裏寫的——她救過一個人，手上有一道疤。
“那道疤，就是那時候留下的？”她問。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無名指上那道淺淺的痕跡。
“嗯。砍柴的時候弄的。你奶奶給我包紮的。”
林念看著那道疤，心裏酸酸的。
“後來呢？”
“後來好了。我要走，你奶奶不讓。她說外麵亂，讓我先住著。我就住了下來。”他看著遠處，“住了兩年。”
“兩年？”
“嗯。那兩年……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日子。”
他的聲音還是那麽平靜，但林念聽出裏麵的東西。
那是家。他這輩子唯一有過家的兩年。
四
沉默了很久。
林念輕輕問：“後來你為什麽走？”
陳野看著遠處，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你奶奶讓我走的。”
林念愣住了。
“她說，我不能一直住在那兒。她說我年輕，應該出去看看，應該有自己的人生。”他頓了頓，“她說，她有個孫女，叫林念，以後如果有機會，讓我幫忙看著點。”
林念眼眶熱了。
奶奶。什麽都安排好的奶奶。
“所以你走了？”
他點點頭。
“然後呢？”
“然後我就來找你了。”
林念看著他。
他轉過頭，看著她。
“你那時候三歲。我在遠處看見你，你在井邊玩，差點掉下去。我衝過去把你抱起來。”他笑了一下，很淡很淡，“那是第一次。”
林念想起那口井，想起母親說的“有個路人救了你”。
那個路人，就是他。
那時候他剛離開奶奶，剛來到她的生活裏。他不知道該怎麽辦，不知道該怎麽“看著”她。他隻能遠遠地跟著，遠遠地看著。
一看，就是二十年。
五
姬霞和張敏不知道什麽時候走開了，涼亭裏隻剩他們倆。
林念看著他，問：“這二十年，你後悔過嗎？”
他想了想，搖搖頭。
“一次都沒有？”
“沒有。”他看著遠處，“你笑的時候，我也高興。你哭的時候，我也想哭。你考上大學的時候，我比誰都高興。你失戀的時候，我在樓下站了一夜。”
他頓了頓，轉過頭看著她：
“這二十年，我每天都覺得，活著真好。”
林唸的眼淚下來了。
他看見她哭，有點慌：“你怎麽了？”
林念搖搖頭，伸手抱住他。
他僵了一下，然後輕輕抱住她。
“陳野，”她埋在他懷裏說，“你太傻了。”
他沒說話，隻是抱著她。
陽光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遠處的山一層一層，青的，藍的，淡的。
六
下山的時候，姬霞湊過來，小聲問林念：“他跟你說了？”
林念點點頭。
姬霞歎了口氣：“真是個傻子。”
張敏在旁邊說：“傻人有傻福。現在不是有人陪了？”
姬霞想了想，笑了：“也是。”
四個人慢慢往下走。
陳野還是走在林念旁邊，但這次是並排。他偶爾會看她一眼，然後很快移開目光。
林念注意到了，故意問他：“你看什麽？”
他低下頭，耳朵有點紅。
姬霞在前麵笑得不行：“陳野，你耳朵紅了！”
陳野沒說話，但耳朵更紅了。
林念也笑了。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愣了一下，然後慢慢握緊。
七
回到城裏，天已經黑了。
姬霞把車停在陳野家樓下，從後視鏡裏看他們：“到了。”
林念和陳野下車。姬霞搖下車窗，衝陳野喊：“陳野，下週還爬山啊！”
陳野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姬霞笑了笑，搖上車窗，開車走了。
林念看著車尾燈消失在路口，轉頭看陳野。
“累嗎？”
他搖搖頭。
“餓嗎？”
他想了想，點點頭。
林念笑了：“那上去，我給你做飯。”
八
吃完飯，林念坐在陳野那張小床上，看著他洗碗。
洗著洗著，他突然問：“下週還去嗎？”
“你想去嗎？”
他想了想，點點頭。
林念笑了：“那就去。”
他沒說話，但嘴角彎了彎。
林念看著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陳野，你有手機嗎？”
他愣了一下，搖搖頭。
林念掏出手機：“我給你買一個。以後姬霞她們找你，方便。”
他站在那兒，看著她，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
“林念。”
“嗯？”
“謝謝你。”
林念看著他，笑了。
“不用謝。以後慢慢還。”
他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很淡很淡，但比之前都大。
九
那天晚上，林念回到家，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
她低頭看胸口的鱗片。一片。
她又想起奶奶。
想起奶奶變成蛇來找她，想起奶奶靠在她手上的觸感，想起奶奶最後閉上眼睛的樣子。
她摸了摸鱗片，涼涼的。
“奶奶，”她輕聲說，“他很好。你放心。”
月光照進來，落在她臉上。
窗外好像有風吹過，樹葉沙沙響。
像有人在說：我知道。
林念笑了。
她閉上眼睛，睡著了。
這一夜，沒有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