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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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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春分到了------------------------------------------,林伯失眠了。——是不敢睡。,把牆洞裡那枚玉令又摸了出來。月光從窗戶照進來,令牌上的“帝”字泛著冷白色的光。他把令牌翻過來,又看了一遍那七個字——“若有來生,不做帝君。”,他注意到字縫裡有東西。,不是汙垢——是暗紅色的,像乾涸了很久的血。他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那暗紅色的粉末落在掌心,立刻化開了,變成一小片鏽色的水漬。。。。這個更濃,更澀,帶著一種他從未嘗過的味道——。。,掛曆貼好,躺下來盯著天花板。水漬還在那裡,像一朵倒著長的蘑菇。但他今天看著那朵蘑菇,總覺得它在動。不,不是蘑菇在動——。,像一個人的胸膛。

他把手伸過去,掌心貼在天花板上。涼的,水泥的粗糙觸感,冇有任何異常。但他的手掌下麵,有一層極薄的、幾乎測不到的氣流在迴圈。

像心跳。

不是他的心跳。

是天的心跳。

他猛地縮回手。

窗外,月亮被一片雲遮住了。屋子裡暗下來,暗得像一口棺材。他在這片黑暗中睜著眼睛,聽著自己的呼吸聲,聽著隔壁老周的鼾聲,聽著遠處火車經過的汽笛聲——

然後他聽見了另一個聲音。

很遠。很輕。像從地底下傳來的。

“咚——”

鐘聲。

不是寺廟的鐘,不是教堂的鐘,是另一種鐘。更沉,更厚,像一座山被敲了一下。

“咚——”

第二聲。

他的心臟跟著跳了一下。

“咚——”

第三聲。

月亮從雲後麵出來了。月光照進窗戶,在地上投下一個方形的光斑。光斑裡,站著一個影子。

不,不是影子——是光的缺口。

有人站在月光裡,擋住了光。

但屋子裡隻有他一個人。

林伯冇有動。不是不害怕——是他的身體太熟悉這種感覺了。被注視的感覺。被某種高於他的存在注視的感覺。

這種感覺,他有過。

不記得什麼時候,不記得在哪裡。

但他的脊椎記得。

天冇亮他就出門了。

比平時早了半個小時。他走到老街的時候,街上一個人都冇有。路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照著濕漉漉的地麵——昨晚下過一場小雨,路麵還冇乾透。

他拿起掃帚,但冇有掃。

他站在老街正中間,抬頭看天。

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條極細極細的金線。不是太陽——太陽還冇出來。那條金線比太陽更早,更薄,像有人用世界上最細的筆,在天邊畫了一筆。

春分。

晝夜平分的日子。

太陽直射赤道,全球晝夜等長。這是他上個月在彆人扔掉的一張舊報紙上讀到的。當時他隻是掃了一眼,冇在意。

現在他知道了。

那張舊報紙,不是彆人扔的。

是放在那裡讓他看的。

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尖,有一個微小的光點在跳動。不像前幾次那樣一閃就滅,而是穩定地、持續地、像一顆剛被點燃的星星一樣——亮著。

金色的。

和天邊那條金線一模一樣的顏色。

他盯著那粒光看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件他六十年冇做過的事——他把掃帚放下了。

不是靠在樹上,不是擱在路邊——是放在了地上,橫在馬路中間。

他已經不需要它了。

不是因為他不想掃地了。

是因為他知道了——

他掃的不是垃圾。

是封印。

六十年來,每一下“沙”的一聲,都是在鬆動一層鎖。每一片被他掃進簸箕的落葉,都是一個被他解開的結。

他從一開始就在解開封印。

用掃帚。

用六十年的日複一日。

用淩晨三點的堅持和一個“街道就應該乾淨的”執念。

“老林!”

老張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氣喘籲籲的:“你咋這麼早?我起來上廁所看你燈亮著——”

他停住了。

因為他看見了地上的掃帚。橫在馬路正中間,像一柄被放下的大劍。而林伯站在五步之外,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老林?”

林伯冇有回頭。

不是不想——是不能。

因為他的眼睛,此刻看到的不是老街。

是第九重天。

天邊那條金線炸開了。不是太陽升起的那種炸開——是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金色的光以那條線為圓心,向四麵八方擴散,鋪滿了整片天空。

天空不是藍色的了。

是金色的。

然後裂開了。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裂開。天空像一麵鏡子,從正中間裂開了一條縫。裂縫裡,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掉。

光。

不是陽光——是另一種光。更冷,更白,像月光凍成了固體,碎成了粉末,從裂縫裡傾瀉而下。

那些光粉末落下來,落在老街上,落在屋頂上,落在林伯的肩膀上。

每一粒光粉末落地的時候,都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

“叮”。

像風鈴。

像雨滴落在鐵皮上。

像三萬個春天同時到來。

林伯伸出手,接住了一粒光粉末。

它落在他的掌心裡,冇有融化,冇有消失——而是像一顆種子一樣,紮進了他的麵板。

然後他的掌心裡,長出了一片葉子。

不是真的葉子——是光的葉子,金黃色的,隻有指甲蓋大小,脈絡清晰可見。

他看著那片葉子,腦子裡突然多了一個詞。

“生命之樹。”

不是記起來的——是那片葉子告訴他的。

“老林!你咋了!”

老張頭的聲音突然變得很遠,像隔著一層水。

林伯想說話,但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

他的耳朵裡全是鐘聲。

“咚——咚——咚——”

不再是三聲,是不間斷的,一下接一下,像有人在拚命地敲一口大鐘。

每一記鐘聲都在他體內炸開,炸碎一層他不知道自己有、但確實存在的——牆壁。

一層,兩層,三層。

他記起了自己叫蒼崖。

五層,六層,七層。

他記起了淩霄殿的樣子。

十層,十五層,二十層。

他記起了自己親手熄滅的那棵生命之樹。

二十三層。

他記起了初九的臉。

二十五層。

鐘聲停了。

不是敲完了——是他聽不見了。因為他的耳朵裡全是另一種聲音。

哭聲。

初九的哭聲。

“父親——”

林伯猛地跪下,雙手撐著地麵,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巴都在往外冒金色的光,像一個被人從內部點燃的燈籠。

老張頭嚇傻了,站在原地不敢動。

林伯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不是透明的——是金色的。每一滴金色的眼淚落在地上,都化作一個小小的符文,然後滲進水泥地麵裡。

老街的地下,有什麼東西醒了。

不是陣法。

是根。

一棵樹的根。

一棵三萬年冇有水喝、三萬年冇有光照、但一直冇有死透的樹的根。

那棵根,叫生命之樹。

第九重天已經毀了,但它的根,穿過仙界和人間的屏障,紮在了這條老街的下麵。

而他,蒼崖帝君,在這條街上,掃了六十年的地——

不是在掃垃圾。

是在澆水。

用他的執念,用他的愧疚,用他每一個淩晨三點起床的堅持——

在澆這棵該死的、早就該死透了、但他捨不得讓它死的樹。

光慢慢暗下來了。

天空恢複了藍色,裂縫消失了,天邊那條金線也不見了。太陽正常地升起,像個冇事人一樣。

老街一切正常。

落葉,菸頭,煎餅攤的香味,上班族匆匆的腳步。

隻有林伯不一樣。

他跪在地上,雙手撐著路麵,頭髮全白了。

不是以前那種灰白色——是雪白雪白的,像冬天的第一場雪。

六十歲的林伯,六十年的黑髮,在春分這一天的淩晨,變成了白髮。

老張頭終於回過神來,跑過去扶他:“老林!老林你說話!你彆嚇我!”

林伯抬起頭。

他的眼睛變了。

不再是渾濁的、木然的、像兩口枯井一樣的眼睛。是清澈的、銳利的、像兩把剛出鞘的刀一樣的眼睛。

他看了老張頭一眼。

隻一眼。

老張頭的手就鬆開了。

不是害怕——是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看到的不是林伯。是另一個人。一個比他高得多、大得多、重得多的人。

那個人坐在很高很高的地方,俯瞰著三界。

那個人叫蒼崖。

林伯緩緩站起來,腿還有點軟,但腰挺得很直。六十年來,他第一次把腰挺得這麼直。

他彎腰撿起橫在馬路中間的那把掃帚。

冇有扔掉。

而是放在垃圾車上,卡好。

老張頭哆嗦著問:“你……你是不是生病了?我打120……”

“不用。”

一個字。語氣冇變,音調冇變。

但老張頭渾身上下的雞皮疙瘩全起來了。

因為那個“不用”,不是林伯說的。

是老街說的。

是天上說的。

是某個他看不見、摸不著、但切實存在的龐然大物——說的。

林伯推著垃圾車往前走。走了三步,停下來,回頭看了老張頭一眼。

“老張。”

“啊……啊?”

“謝謝你這三十年的酒。”

他轉過頭,繼續走。

推著車,佝僂著背,白髮在晨風中微微飄動。

看起來還是那個六十歲的環衛工。

但他的腳印,踩過的地方——水泥地麵上,開出了白色的花。

不是幻覺。

是真的花。

從水泥縫裡長出來的,帶著露水的,活的。

老張頭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朵。

軟的,涼的,有花瓣的觸感。

他抬頭看著林伯遠去的背影,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隻說了一句:

“老林,你他媽到底是誰啊?”

冇有回答。

風把落葉捲起來,在他麵前打了個旋。

落葉落在地上,拚成了兩個字。

他不認識那兩個字。

那兩個字是——

“蒼崖”。

---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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