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一定要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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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城門口,押解官亮了腰牌,戍卒讓開一條路。囚車轆轆駛向城門洞。輪子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鈍響。
林天佑靠著木柵,闔著眼。
風從城外灌進來,帶著曠野的涼意。囚車忽然停了。
“做什麼的?”押解官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三分不耐,“官差押解,閒人退避!”
城門口立著一輛青帷馬車。車簾掀起,老太君在劉嬤嬤的攙扶下,慢慢下了車。身後跟著紅著眼眶的田珠寶和染青。
她拄著那根先帝禦賜的鳩杖,一步一步走到囚車前,解押官認識這位一品誥命夫人,當即拱手行禮,“老太君安。”
“本君想跟林秀才說幾句話。應該無礙吧?”
“當然無礙,您請,您請。”
田珠寶走到囚車旁,將染青手裡的包袱遞進去:“夫、林大哥,我給你準備了些衣服,還有……乾糧和傷藥。”他聲音哽咽,說著便又有淚落下來,麵色也不好。
林天佑接過包袱,握住田珠寶微涼的手指,“謝謝小寶,和太君待在田府,等我回來。”
“嗯~”田珠寶哼出鼻音,回握林天佑的手,“天冷了,裡麵有我新做的厚衣,此去旅途遙遠,晚上天涼,彆凍著,也彆受傷。”
“好。”
“到了戰場上……刀劍無眼”
老太君抬起鳩杖,輕輕叩了三下囚車木柵,打斷了田珠寶的話。
啪嗒!又一滴淚落了下來,砸在兩人握緊的雙手上,落在林天佑的手背上,冰涼,滾燙。
“祖母,小寶就托付給您了,我一定會回來的。”
老太君等的就是這句話,欣慰點頭,“本君一定好好撐著,等你回來,此去,萬望珍重。”
囚車重新啟行,田珠寶追著車輪奔出十餘步,終於被劉嬤嬤拽住。老太君上前將他攬入懷中,田珠寶在她懷中痛哭出聲。
林天佑低頭看著懷裡的包袱,沉甸甸的。雙目泛起紅光。
靛藍色的荷包,觸感鮮明,他用指腹一遍又一遍的撫摸上麵的花紋,好像唯有這樣,才能壓住胸腔裡翻湧的戾氣。
囚車行進不久,被另一輛馬車趕上。
車簾一掀,田微微扶著丫鬟的手下了車。馮文硯站在她身後。
“喲,來晚了呀!”田微微眼波往囚車那邊一轉,“林秀才,這一路可要保重啊。邊關路遠,萬一折在半道上,堂弟這些東西豈不白送了?”
林天佑眼中的紅光更甚,“田微微。”
田微微被他這一聲喚得微微一怔,隨即揚起下巴。“怎麼?林秀才還有什麼話要說?”
林天佑冇有看她。轉頭看著馮文硯。“馮文硯。”
馮文硯轉過臉,對上林天佑的目光。“你們,可一定要好好活著。”
“哈!哈哈哈哈!”田微微與馮文硯對視一眼,轟然大笑。
林天佑收回目光。他對押解官道,“可以走了。”
押解官被這攜帶殺意的眼神震回神,乾咳一聲,揮手道:“走、走!”
馮文硯站在原地,麵色難看,田微微扯了扯他的袖子:“夫君,人都走了,還愣著做什麼?”
田微微冷笑,“一個死囚犯,能不能活著到邊關還不一定呢!”
馮文硯看著田微微,“他方纔的眼神,你看不見?”
“什麼眼神?”
馮文硯冇有答。轉身往馬車走。
田微微追上去:“夫君莫慌,隻要肯出銀子,路上讓他吃點苦頭,不是什麼難事。邊關那麼遠,路上死幾個囚犯,朝廷查都不查。”
馮文硯的腳步頓了一頓。
“夫君細想,”田微微湊近他,“林天佑今日敢這樣下夫君你的臉麵,若真讓他活著回來,日後還有我們站的地方?”
“好,就按你說的辦。”
押解官手裡有刀,有鞭子。囚犯腳上有鐐,腕上有銬。路上會經過荒山野嶺,會經過冇有人的官道,會經過那些可以意外死人的地方。林天佑,絕不能順利到達邊關。
城南,陳記雜貨鋪後巷。
一個穿短褐的漢子接過春杏遞過去沉甸甸的銀袋,掂了掂,臉上露出笑。
“請馮夫人放心,”他說,“這事包在小的身上。那姓林的囚犯,路上有他受的。”
“你知道就好,我家夫人說了,也彆太過,留個全屍就行。”
漢子點頭:“小的明白。路上讓他吃點苦頭,累一累,餓一餓,磨一磨,邊關那麼遠,到了地方,人不死也去了半條命。保準第一場衝鋒就死在那裡。”
春杏滿意地點了點頭。
囚車轆轆向北。
出城三十裡,押解官張橫便命人開啟囚車,將十幾個死囚用鐵索串成一串,徒步趕路。
“都給我聽著!”張橫騎在馬上,皮鞭在空中甩得脆響,“你們是死囚,不是大爺!想坐車?到了閻王殿坐個夠!”
鐵索嘩啦作響。十幾個漢子衣衫襤褸,踉蹌前行。林天佑走在最末,日頭毒辣。
“快點兒!”張橫一鞭抽在林天佑肩頭,“磨蹭什麼?想挨鞭子?”
林天佑腳步一頓。
“怎麼?不服?”張橫揚鞭又要抽,旁邊一個年輕些的押解官伸手攔住。“張頭,差不多了。”
張橫斜睨他一眼:“周瑞,你倒會做好人。”收了鞭子,啐了一口,“走!”
林天佑垂下眼,繼續前行。肩頭的鞭痕緩慢癒合,但為了不顯眼,特意留了疤痕在外遮掩。
晌午歇息時,張橫命人扔給囚犯們幾個黑麪窩頭,硬得能砸死人。水囊轉了一圈,隻剩個底兒。
林天佑接過窩頭,咬了一口。
“林大哥,”旁邊一個瘦削的年輕人湊過來,把自己的水囊遞上,“喝口水。”
這年輕人叫沈義,原是鄰縣商賈之子,因得罪了縣令被誣陷入獄。另一個叫趙大牛的壯漢也挪過來,擋住押解官的視線,低聲道:“快喝,彆讓他們瞧見。”
林天佑接過水囊,灌了兩口,遞還回去:“多謝。”
“謝什麼,”趙大牛憨厚地笑笑,“路上互相照應著。”
張橫遠遠看見,冷笑一聲,對周瑞道:“那兩個倒會巴結。行,晚上有他們受的。”
入夜,隊伍宿在一座破廟。
張橫特意把林天佑安排在風口上,不給鋪草,不給蓋的。夜風灌進來,冷得刺骨。
“林大哥,”沈義趁押解官睡熟,偷偷把自己的破襖蓋在林天佑身上,“外麵冷,你披著。”
林天佑將破襖推回去,“不用。”這點風霜對擁有身體強化異能的他來說一點問題冇有。
沈義卻乾脆把破襖在他身上一搭,縮回自己那堆乾草裡,凍得直哆嗦。
林天佑無奈,隻得等他睡著又把破襖蓋回去。
夜裡張橫起來撒尿,一腳踹在林天佑腿上:“滾起來!去給馬添草料!”
回來又罵:“手腳這麼慢?明天還走不走了?再磨蹭鞭子伺候!”
林天佑眼底紅光一閃而逝。盯著張橫的背影像是在看一個屍體,在腦海裡一遍又一遍告訴自己,再忍忍,還不夠遠,時機未到。
五日後,臨兆府地界。隊伍離邊關還有二百裡。
張橫一行人住進一家客棧。說是客棧,不過是幾間土坯房圍成的院子,專供往來商旅歇腳。
“掌櫃的,上房三間!”張橫把馬鞭往櫃檯上一拍,“這些囚犯關柴房,給點兒剩飯就行。”
掌櫃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賠著笑:“官爺,柴房堆滿了貨,實在騰不開。要不……馬棚?”
張橫眼珠一轉,勾起壞笑,看向林天佑:“行,就馬棚。”
沈義急了:“張頭,夜裡冷,馬棚四麵透風,這萬一得了風寒……”
“喲,你心疼?”張橫皮笑肉不笑,“行啊,你陪他睡馬棚。”